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一句話鑽進李長庚耳朵裡,卻似撥雲見日,霎時一片清朗。是啊,真的假的,有什麼區別?李長庚雙目湛湛,只對八戒交代一句「少等」,然後大袖一擺,登時飛到那一群護教伽藍的雲前。
伽藍們紛紛把頭轉到別處,避開視線。李長庚清清嗓子,先說了一句:「如是我聞。」這下伽藍神們沒法裝看不見了,只得雙手合十,躬身恭聽。李長庚一擺拂塵:「佛祖有云,法不可輕傳。所以黃風嶺這一劫,貧道決意求新求變,不拘套路,思路與過往略有不同。諸位查知。」
一十八位伽藍神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傻子。都鬧成這樣了,你還說這是安排好的劫難?拿我們當頑童糊弄嗎?
李長庚並未辯解,仙界論法就是如此,就算彼此心知肚明,場面上的廢話也很重要。他笑盈盈道:「好教諸位知,貧道這一劫的設計,乃是取了群策群力四字,以壯取經之勝景。」
他停頓片刻,等待對方反應。幾位年輕伽藍正要出言譏諷,卻被為首的梵音伽藍攔住。梵音伽藍是個老資格,隱隱感覺到李長庚這句話沒那麼簡單。他靜下心感悟了一下,忍不住嘿了一聲。
群策群力,意味著所有的西行人員都有機會做貢獻——這是不是也包括護教伽藍們?壯取經之勝景——這是不是意味著,功勞簿上也可以算他們一份?
「群者何解?勝景何在?」梵音伽藍突然發問。
李長庚微微一笑:「眾人拾柴,火焰高漲。火焰高漲,可暖眾人。」
兩個老神仙幾句機鋒打下來,都明白了各自的盤算。
這些護教伽藍的任務是監察取經隊伍,不能親自下場。固然沒風險,卻也沒太多好處,最多隻得一個「忠勤」的考語。如今李長庚暗示,他可以在不違規的情況下,讓他們也分潤到一些好處,何樂不為?作為交換,李長庚希望伽藍們在記錄裡,把黃風怪算作計劃中的一劫,沒有什麼意外事故,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梵音伽藍請李長庚稍候,撩起一片雲藹遮住身影,與其他十七位伽藍商量了片刻,然後現出身形:「我等受佛祖囑託,暗中護持取經人西去,倘有劫難,敢不盡心,豈有他志。」
這就是說,如果你有本事把這個爛攤子圓回來,我們願意配合。圓不回來,我們還是會秉公記錄,這次交談就當沒發生過。
李長庚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能討到這句話,後面的事情便好操作了。他現場運起法力,憑空變出一張簡帖。梵音伽藍接過一看,上頭寫著四句頌子:「莊居非是俗人居,護法伽藍點化廬。妙藥與君醫眼痛,盡心降怪莫躊躇。」
梵音伽藍心想,看你面相仙風道骨,怎麼頌子寫得這般粗陋不堪?不過拋開詩文水平不提,內容還是頗具妙心,讓梵音伽藍暗贊這老頭周到。
遵照大雷音寺的規矩,護教伽藍不能下場幫忙降魔,但沒說不許治病救人。他們只消變成凡人,把孫悟空的眼病治了,便不算違規。將來悟空降住妖魔,揭帖裡也要記他們一筆功勞——太白金星空子這份簡帖與其說是頌子,根本就是個鑽空子的指南。
「這簡帖我們參悟一下。」梵音伽藍道,「那治眼的藥……用什麼名目好?」
「三花九子膏吧。」李長庚都盤算清楚了。三九二十七,正好暗示有十八位護教伽藍加五方揭諦與及四值功曹,大家都有份,大家都方便——至於六丁六甲,那是玉帝直屬,刻意逢迎反而露了痕跡。
跟一十八位伽藍談完之後,李長庚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點。他回到八戒那裡,說你把悟空背起來,在黃風嶺下走一圈,看見有民居就進去,宅中之人自有救他眼病的手段。
八戒嘟囔:「這也太假了吧?隨隨便便一個凡人,就能拿出剋制黃風怪的藥膏?這種橋段不合常理啊!」李長庚道:「就是假一點,才能把人情做到位。就好比凡人給做官的行賄,都是拎一個食盒說給您嚐鮮,做官的難道不知盒子裡都是金銀?為什麼還要說這種話,不過是要個遮掩罷了。」
這個手段,還是從觀音那裡得來的靈感。珞珈山山神曾扮做凡人,曾偷偷給玄奘送過裝備,送完立刻顯現真身。看似荒唐,其實這才是送禮的正途。
見八戒仍是似懂非懂,李長庚無奈一笑。織女也罷,天蓬也罷,這些有根腳的神仙哪裡知道他們一步步飛昇的艱辛,非得把所有細節都琢磨透了,才能博得一絲絲天機。他也懶得解釋,揚手喚來老鶴,朝黃風嶺黃風洞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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