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三十九位神祇的接待費用,就沒法報了。人家不承認是護送玄奘的,師出無名,幸虧李長庚有經驗,提前預支了一筆備用金,回頭想辦法找個名目從裡面扣吧。正好他的仙鶴今天也受了傷,說不定能順便做點營養費出來。
除了報銷,他還得為今天這場劫難寫一張揭帖。這揭帖將來要傳去四方三界,以示揄揚宣廣之用。
其實凌霄殿有專門的筆桿子,不過魁星、文曲那些人懶得出奇,只會不停地找啟明殿要材料。與其讓他們弄,還不如自己先寫好方便。
李長庚捋了一遍今天加班要做的事,覺得頭腦昏沉。他吞下一粒醒神丹,麻木地翻動著筐裡厚厚的一疊玉簡,忽然殿外傳來一陣隱隱的轟鳴聲,整個大殿都晃得有些不穩。那一摞玉簡「咣噹」砸在地板上。
李長庚一驚,這轟鳴聲似乎是從東方下界傳來,可什麼樣的動靜,才能讓凌霄殿這邊都晃動不止啊?難道又有大妖出世?
不過這種事自有千里眼、順風耳負責。他為仙這麼久,知道不該問的事別自己瞎打聽,便勉強按下好奇心,俯身把灑了一地的玉簡撿起來。他撿著撿著,忽然發現一枚剛寫了一半的籀文奏表,心中不由一漾。
李長庚的修仙之途蹉跎很久了,啟明殿主聽著風光,其實工作瑣碎至極,全是迎來送往的雜事閒事,實在勞心勞神,根本沒什麼時間修持。他一心想再進步一下,修成金仙,可不知為何,心神里始終卡著一息窒澀,怎麼也化不掉,境界始終上不去。
其實他原本已不報什麼希望,打算到了年限便去做個散仙,朝遊蒼梧暮北海,不失為美事。可五百年前天廷生過一場大亂,空出幾個大羅金仙的編制。李長庚發現自己資歷早夠了,只要境界上去,便可以爭上一爭。
一股淡淡的熱意,湧上心頭。李長庚強迫自己回到眼前的揭帖中來,說不定這次做好了,念頭通達,金仙之籍近在咫尺。
這揭帖的寫法頗為玄妙,絕不能提護法的事,只能說劫主偶感天機,毅然渡劫——儘管大家都明白怎麼回事,但必須這麼說——揭帖的揄揚重點,也不在渡劫過程,而在提煉出其中奧義:這一劫體現出了劫主的哪些品質、感悟出了天道何種玄妙、與諸法造化如何勾連雲雲。境界不到的神仙,根本寫不到點兒上。
李長庚凝神專注,唰唰唰把揭帖一口氣寫完,思忖再三,提筆在揭帖上方擬定了一個標題:《大德輪迴不息,求真不止》。
李長庚看了看,把「輪迴不息」四個字刪了,太被動,改成「修行不息」;再看了一遍,又給「大德」加了個定語——東土大德,這樣能同時體現出天廷和靈山的作用;第三遍審視,李長庚又新增了「歷劫」二字。可他怎麼讀,怎麼覺得心裡不踏實,拿出那封鷲峰的通報細細一琢磨,發現自己果然犯錯誤了。
佛祖雲:「法不可輕傳」——不是「不傳」,而是「不可輕傳」,強調的是「不可輕」,所以重點終究要落在了最後一個「傳」字上。也就是說,核心不是劫難,而是如何克服劫難,這才是弘法之真意。他勾勾抹抹,把「歷劫」改成了「克劫」,又想起那三十九位神祇的關心,添了「孤身上路」。
可他改完再通讀一遍,發現整個標題實在太冗長了……李長庚冥思苦想了半宿,索性統統刪掉,另外寫下六個字:「敢問路在何方」。
這回差不多了。李長庚左看看,右看看,頗為自得。這標題文采不見得好,勝在四平八穩,資訊量大,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他相信即使是魁星、文曲那一班人,也挑不出毛病。
接著李長庚又熟練地穿鞋戴帽,在開頭結尾加了「山大的福緣、海深的善慶」之類的套話,調了一遍格式,這才算完成,發給觀音。
忙完這些,李長庚長長打了個呵欠,覺得疲憊不堪。凡夫俗子總覺得神仙不會犯困,這是愚見。神仙幹人事不會累,如果幹的是神仙事,一樣會消耗心神。他本來再幹一會兒,可腦子實在太沉,得回洞府打坐一陣才能恢復。
李長庚收拾好東西,離開啟明殿,剛把仙鶴喚出,看門的王靈官忽然走過來:「老李,南天門外有人找你。」
「誰呀?」李長庚一怔。
王靈官聳聳肩:「還能有誰?告御狀的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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