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改口了?」
她的眼神既可怕又可愛,我忍不住笑出來。
「我們邊吃炸雞邊討論這件事吧。」我隨機應變地遞出手上的那隻大雞腿。
正好啤酒也送到。她啃著雞腿配著啤酒,我盯著她看,突然產生好奇。
「你為什麼想收一百萬?」
「我也不知道,因為需要藉口。」
「藉口?」她瞪了我一眼後繼續說:
「分期就分期吧。我會給你偷拍受害者的募款賬戶,一個月匯十萬,匯十個月,知道了嗎?算了,既然要捐款,你捐一年吧。」
「什麼?」
「一定要匯。我可以相信你吧?」
「哦,知道了。就算我們變成這樣,你還是堅持做自己……」
她笑出來,手上的啤酒杯晃動,啤酒順著她袖子流下去,我發現她的手上有奇怪的瘀青。
「那是什麼?」
她的表情頓時僵硬,急忙拉長袖子遮掩。
「說啊,那是什麼?」
我看出她在想借口敷衍我,於是刻意擺出嚴肅神情,盯著她的雙眼。因為她是不擅長說謊的。
最後她不情願地開口說:「我說謊了。我剛才想阻止那些動粗的男人,結果連我也被打了。」
她過於平靜的語氣,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們剛才抓住我,打我的頭,幸虧警察很快趕到,有很多人傷得比我嚴重。那些混賬全都被抓了,不知道下場會怎樣,一定會被警察教訓的吧。可惡!想到就火大。」
我過於震驚,張嘴說不出話,有股想擁抱她的衝動,卻做不到,只能改握住她的手,替她檢查傷勢。就像她說的,她手腕的瘀青似乎是被大力拉扯造成的扭傷。
「你不害怕嗎?」
「當然害怕。我們被罵得特別慘!——‘婊子’,還被罵了你最喜歡說的話,罵我們是‘激進女性主義者’。」
「……」
「就這樣回家,心情有點不爽,所以我才來這裡,其實見到你我也蠻煩的。」她垂下眼說。
她這副模樣引起我心中莫名的情緒湧動,我分不清楚那是憤怒還是鬱悶。
「喂,那你剛才為什麼裝沒事?」
「不然能怎樣?本來就是我自己該負責的事。」她不當一回事地說完,咕嚕嚕喝了一大口啤酒。
這張從一開始就令我感覺陌生的臉,該怎麼說好?她總是令我吃驚。
「雖然我不知道這些事是不是和我無關了,但我希望你能保重身體,不要受傷。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再受傷了。」
「你還是這麼愛說這些老掉牙的臺詞,我說過不是我什麼都不做就不會受傷。」
她拿出手機按了幾個按鍵後,遞到我眼前。
手機的備忘錄裡有幾行整整齊齊的字:
二〇一六年一月八日,江南,強迫參加聚餐和續攤。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七日,日山,強迫參加聚餐,被評頭論足。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一日,新村,強迫參加聚餐和ktv,被摸肩摸頭。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一日,弘大,強迫參加聚餐,被摸手,被迫聽一夜情話題。
二〇一六年七月……
「這是什麼?」
「只是隨便寫下來的。」
她低頭擺弄著手,我愣愣地看著她。遲來的醒悟。該不會是那個混賬作家對她做過的事吧?
「你把這些記下來,有什麼打算?」
「沒有打算。」
我看到她苦澀的笑容,忍不住重新細讀備忘錄的內容。從時間看來,事情已經過了很久,但對她來說,一切宛如昨日發生般清晰。也就是說,這些事帶給她的傷害太大了,大到當事人想忘都忘不掉。
「其實上次我和那些辭職的前輩聊過這件事,大家都有類似的經驗,甚至有前輩哭著說,在我離開出版社後,她非常難受,對那時候沒能安慰我感到很抱歉。」
「他是慣犯。混賬東西。」
「我們分享各自的經驗時,有一個前輩提起,我們是不是就這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還是大家一起揭發這件事。」
「所以你們決定公開嗎?你們承擔得起後果嗎?」
「老實說,我們也不知道。」
「你很清楚那傢伙,還有你們出版社是什麼態度。公開之後一定會有不清楚前因後果的人跳出來肆意抨擊。」
「的確很可怕。」
「你一定要這樣做嗎?你那些前輩決定要揭發是她們的事,你有必要加入她們的行列嗎?」我著急追問。
她沉默著微笑,那個微笑依稀給了我回答,我和她交往時最害怕的事情終究發生了,而且正在發生。我想起她曾問我,她懷疑是不是隻有自己不正常,當時一臉飽受折磨而哭泣的模樣。
「你以前真的只是個平凡的女孩,喜歡看書、看電影、看話劇,是個不懂世事、無憂無慮的女孩。」
「我也以為我會一直是那樣。」
「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她聳著肩苦笑:「你還不懂嗎?這讓我想起我喜歡的一句話:如果不解釋就不懂的事,即使解釋了也不會懂。」
她只肯說到這裡。
對她來說,如此理所當然的事,為什麼我們男人搞不懂?這是所有問題的悲劇癥結。而我們男人活到現在從未嘗試去了解。
「男人只會說自己過得更辛苦,花力氣的事情都丟給男人做。」她說。
「嗯。我今天閉嘴吧。」
我正經八百地做出閉嘴的手勢,惹得她露出苦笑,一口氣灌下啤酒。
「我是不是很討人厭?」我問。
「你確實讓我很煩,這些不全是你的錯,你只是沒好好思考過,單純順應環境,過自己的生活罷了……那是你一直以來的價值觀,僅僅如此。」
「你和我交往真的是因為喜歡我嗎?」
「不喜歡的話,我幹嗎跟你這種瘋子交往?」
「啊,是是是,我是有點瘋。」在這種時候爭取自尊還有何意義?我稍微迎合了她的話。
「以後和別的男人交往,我一定會注意對方是不是韓男。通常深入瞭解對方之後,我對男性的好感就會慢慢消失,不過你是我以前就喜歡過的人,所以……感情這種東西真可笑。」
「原來如此。」
「我也搞不懂了,總之我是真心喜歡過你,雖然我還是不知道和你複合是對是錯。」
「我很高興我們能複合。」
其實在今天中午之前,我的想法完全不是這樣的。誰想得到這種話竟然出自我的口中。很高興?像個天真的傢伙一樣說什麼高興。也不是,我們還是有過很多開心的時間。和她複合治癒了我的冷漠,讓我瞭解不是有愛就什麼都行得通,也讓我明白原來我所知道的未必是事情的全貌……
「其實我明年年初要出國。」她若無其事地說。
「什麼?去哪裡?」
「冰島。」
「這麼突然?」
「我朋友在那邊唸書。不久前冰島終止妊娠合法化了,我想去當地取材寫書,想知道那裡的人付出哪些努力才辦到這件事,想知道這件事對那個國家的二三十歲女性有何意義,雖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出書。」
提起這個話題的她,眼睛閃閃發亮。
「你之前的方案就是這個嗎?」
我這才想起先前她在咖啡廳工作,我在看書時她說過的話。明明是不久之前的事,如今想起來卻如此遙遠。當時我不知道她有這種計劃,還糾纏她一起去旅行。原來我們從那時候起就已經看向不同的方向。
「哇,真了不起。很帥氣。」
「一定會很辛苦的。說不定事情不如我想的順利。我得動用全部的離職金,不知道以後會變成怎樣。說不定會應驗某人的話,我會變成獨居老人死去。」
因為她的話,我心中一角立刻崩塌,幸好她還能把我的氣話當成玩笑話。嗚嗚。我難為情地笑了。
「不過說真的,你想到未來不覺得可怕嗎?沒有老公沒有小孩,真的不會孤單嗎?」
「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孤單,不過沒有老公和小孩,我還有自己。」
說什麼有自己……她的話讓我的心情變得複雜。
「我知道我突然說這些很怪。我實在很茫然,不知道該怎麼生活下去。家裡催婚,我還問過朋友們為什麼要結婚,但你知道結論是什麼嗎?他們告訴我結婚不會改變任何事情。因為這些話,我偶爾也懷疑自己活著的意義。」
「現在不清楚,就慢慢地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不是別人想要的,是你自己想要的。」
「可是這不容易。」
「是啊,很難。」
看著她嚴肅點頭的樣子,我承認就這樣分手很可惜。她是多麼帥氣的人,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只會在意她的頭髮是長或短,她有沒有化妝。事到如今,我才看清我的心——我真的能放棄眼前的她嗎?
「即使我們繼續交往下去,不管我說破嘴求你不要去冰島,你還是會去的,對吧?」
「當然了。就像你去美國一樣,我的離開也勢在必行。」
她爽快回答。
「那如果我提分手呢?」
「那我只能尊重你的意願。」
明知不好笑,我們卻一起笑起來。
炸雞幾乎沒有減少,我們面前多了四個空啤酒杯。
「該走了。」她說。
我點頭起身結賬。當我走出炸雞店,她一如往常在抽菸。或許因為這是最後一次看到她這種模樣,我的心情很微妙。
「雖然現在才問這個太遲了,不過四年前我去美國的時候,你去機場了嗎?」
「什麼意思?我沒去。」
「沒有對吧?其實我很猶豫要不要問這個。」
「怎麼了?」
「那天我在機場看到很像你的人,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啊,我心裡隱約知道不是……很想留下這個美麗的謎團,結果還是忍不住揭曉謎底。」
她撲哧一笑。
「看來你很想我?」
「我確實很想你。」
「可惜那個人不是我,我也不知道她是誰,一切只說明瞭你那時候很想我。」
她用腳踩滅抽完的菸頭。
「保重。」
「嗯。祝你的冰島之行一路順風,一切順利,不要被打,也不要受傷,知道嗎?」
「想太多了吧,你自己好好保重。」
她留下這句話,大步走進黑夜裡,消失不見。
我回家後,發訊息給相親女:
平安到家了嗎?
幸好她回了標準答案:
到家了,和你吃了一頓愉快的晚餐,晚安。
幾天後,我通過老爸得到了「令郎人太好了,我高攀不上,希望他能遇到更好的人」的回覆,老爸唸叨了一句「你到底會不會做人,把事情搞成這樣」。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最近老爸的體檢報告顯示他的血壓和膽固醇數值改善很多。
就這樣,我重返單身,平常地度過了聖誕節和年末,迎來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