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道:「我就是刺蝟,你不要跟刺蝟說話。」
沉默了一會,刺蝟自己說話了:「辛楣信上勸你到重慶去,你怎樣回覆他?」
鴻漸囁嚅道:「我想是想去,不過還要仔細考慮一下。」
「我呢?」柔嘉臉上不露任何表情,像下了百葉窗的窗子。鴻漸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靜寂。
「就是為了你,我很躊躇。上海呢,我很不願意住下去,報館裡也沒有出路,這家庭一半還虧你維持的——」鴻漸以為這句話可以溫和空氣——「辛楣既然一番好意,我很想再到裡面去碰碰運氣。不過事體還沒有定,帶了家眷進去,許多不方便,咱們這次回上海找房子的苦,你當然記得。辛楣是結了婚的人,不比從前。我計劃我一個人先進去,有了辦法,再來接你,你以為何如?當然這要從長計議,我並沒有決定,你的意見不妨說給我聽聽。」鴻漸說這一篇話,隨時準備她截斷,不知道她一言不發,盡他說。這靜默使他愈說愈心慌。
「我在聽你做多少文章。儘管老實講出來得了。結了婚四個月,對家裡又醜又兇的老婆早已厭倦了——壓根兒就沒愛過她——有機會遠走高飛,為什麼不換換新鮮空氣。你的好朋友是你的救星,逼你結婚是他——我想著就恨——幫你恢復自由也是他。快去罷!他提拔你做官呢,說不定還替你找一位官太太呢!我們是配不上你的。」
鴻漸咄咄道:「哪裡來的話!真是神經過敏。」
「我一點兒不神經過敏。你儘管去,我決不扣留你。倒讓你的朋友說我‘千方百計’嫁了個男人,把他看得一步不放鬆,倒讓你說家累耽誤了你的前程。哼,我才不呢!我吃我自己的飯,從來沒叫你養過,我不是你的家累。你這次去了,回來不回來,悉聽尊便。」
鴻漸嘆氣道:「那麼——」柔嘉等他說:「我就不去,」不料他說——「我帶了你同進去,那總好了。」
「我這兒好好的有職業,為什麼無緣無故扔了它跟你去。到了裡面,萬一兩個人全找不到事,真叫辛楣養咱們一家?假使你有事,我沒有事,那時候你不知要怎樣欺負人呢!辛楣信上沒說提拔我,我進去幹什麼?做花瓶?太醜,沒有資格。除非服侍官太太做老媽子。」
「活見鬼!活見鬼!我沒有欺負你,你自己動不動表示比我能幹,賺的錢比我多。你現在也知道你在這兒是靠親戚的面子,到了內地未必找到事罷?」
「我是靠親戚,你呢?沒有親戚可靠,靠你的朋友,咱們倆還不是彼此彼此?並且我從來沒說我比你能幹,是你自己心地齷齪,咽不下我賺的錢比你多。內地呢,我也到過。別忘了三閭大學停聘的不是我。我為誰犧牲了內地的事到上海來的?真沒有良心!」
鴻漸氣得冷笑道:「提起三閭大學,我就要跟你算賬。我懊悔聽了你的話,在衡陽寫信給高松年謝他,準給他笑死了。以後我再不聽你的話,你以為高松年給你聘書,真要留你麼?別太得意,他是跟我搗亂哪!你這傻瓜!」
「反正你對誰的話都聽,尤其趙辛楣的話比聖旨都靈,就是我的話不聽。我只知道我有聘書你沒有,管他‘搗亂’不‘搗亂’。高松年告訴你他在搗亂?你怎麼知道?不是自己一個指頭遮羞麼?」
「是的。他真心要留住你,讓學生再來一次beatdownmisssung呢。」
柔嘉臉紅得像鬥雞的冠,眼圈也紅了,定了定神,說:「我是個年輕女孩子,大學剛畢業,第一次做事,給那些狗男學生欺負,沒有什麼難為情。不像有人留學回來教書,給學生上公呈要趕走,還是我通的訊息,保全他的飯碗。」
鴻漸有幾百句話,同時奪口而出,反而一句說不出。柔嘉不等他開口,說:「我要睡了,」進浴室漱口洗臉去,隨手帶上了門。到她出來,鴻漸要繼續口角,她說:「我不跟你吵。感情壞到這個田地,多說話有什麼用?還是少說幾句,留點餘地罷。你要吵,隨你去吵;我漱過口,不再開口了。」說完,她跳上床,蓋上被,又起來開抽屜,找兩團棉花塞在耳朵裡,躺下去,閉眼靜睡,一會兒鼻息調勻,像睡熟了。她丈夫恨不能拉她起來,逼她跟自己吵,只好對她的身體揮拳作勢。她眼睫毛下全看清了,又氣又暗笑。明天晚上,鴻漸回來,她燒了橘子酪等他。鴻漸慪氣不肯吃,熬不住嘴饞,一壁吃,一壁罵自己不爭氣。她說:「回辛楣的信你寫了罷?」他道:「沒有呢,不回他信了,好太太。」她說:「我不是不許你去,我勸你不要鹵莽,辛楣人很熱心,我也知道。不過,他有個毛病,往往空口答應在前面,事實上辦不到。你有過經驗的。三閭大學直接拍電報給你,結果還打了個折扣,何況這次是他私人的信,不過泛泛說句謀事有可能性呢?」鴻漸笑說:「你真是‘千方百計’,足智多謀,層出不窮。幸而他是個男人,假使他是個女人,我想不出你更怎樣吃醋?」柔嘉微窘,但也輕鬆地笑道:「為你吃醋,還不好麼?假使他是個女人,他會理你?他會跟你往來?你真在做夢!只有我哪,昨天捱了你的罵,今天還要討你好。」
報館為了言論激烈,收到恐嚇信和租界當局的警告。辦公室裡有了傳說,什麼出面做發行人的美國律師不願意再借他的名字給報館了,什麼總編輯王先生和股東鬧翻了,什麼沈太太替敵偽牽線來收買了。鴻漸跟王先生還相處得來,聽見這許多風聲,便去問他,順便給他看辛楣的信。王先生看了很以為然,但勸鴻漸暫時別辭職,他自己正為了編輯方針以去就向管理方面力爭,不久必有分曉。鴻漸慷慨道:「你先生哪一天走,我也哪一天走。」王先生道:「合則留,不合則去。這是各人的自由,我不敢勉強你。不過,辛楣把你重託給我的,我有什麼舉動,一定告訴你,決不瞞你什麼。」鴻漸回去對柔嘉一字不提。他覺得半年以來,什麼事跟她一商量就不能照原意去做,不痛快得很,這次偏偏自己單獨下個決心,大有小孩子背了大人偷幹壞事的快樂。柔嘉知道他沒回辛楣的信,自以為感化勸服了他。
舊曆冬至前一天早晨,柔嘉剛要出門,鴻漸道:「別忘了,今天咱們要到老家裡去吃冬至晚飯。昨天老太爺親自打電話來叮囑的,你不能再不去了。」柔嘉鼻樑皺一皺,做個厭惡表情道:「去,去,去!‘醜媳婦見公婆!’真跟你計較起來,我今天可以不去。前一晚姑母家裡宴會,你不肯陪我去,為什麼今天我要陪你去?」鴻漸笑她拿糖作醋。柔嘉道:「我是要對你說說,否則,你佔了我的便宜還認為應該的呢。我回家來等你回來了同去,叫我一個人去,我不肯的。」鴻漸道:「你又不是新娘第一次上門,何必要我多走一趟路。」柔嘉沒回答就出門了。她出門不久,王先生來電話,請他立刻去。他猜想出了大事,怦怦心跳,急欲知道,又怕知道。王先生見了他,苦笑道:「董事會昨天晚上批准我辭職,隨我什麼時候離館,他們早已找好替人,我想明天辦交代,先通知你一聲。」鴻漸道:「那麼我今天向你辭職——我是你委任的——要不要書面辭職?」王先生道:「你去跟你老丈商量一下,好不好?」鴻漸道:「這是我私人的事。」王先生是個正人,這次為正義被逼而走,喜歡走得熱鬧點,減少去職的悽黯,不肯私奔似的孑身溜掉。他入世多年,明白在一切機關裡,人總有人可替,坐位總有人來坐,慪氣辭職只是辭職的人吃虧,被辭的職位漠然不痛不癢;人不肯坐椅子,苦了自己的腿,椅子空著不會肚子餓,椅子立著不會腿痠的。不過椅子空得多些,可以造成不景氣的印象。鴻漸雖非他的私人,多多益善,不妨湊個數目。所以他跟著國內新聞、國外新聞、經濟新聞以及兩種副刊的編輯同時提出辭職。報館管理方面早準備到這一著,夾袋裡有的是人;並且知道這次辭職有政治性,希望他們快走,免得另生枝節,反正這個月的薪水早發了。除掉經濟新聞的編者要挽留以外,其餘王先生送閱的辭職信都一一照準。資料室最不重要,隨時可以換人,所以鴻漸失業最早,第一個準辭。當天下午,他丈人聽到訊息,忙來問他,這事得柔嘉同意沒有,他隨口說得她同意。丈人怏怏不信。鴻漸想明天不來了,許多事要結束,打電話給柔嘉,說他今天沒工夫回家同去,請她也直接去罷,不必等。電話裡聽得出她很不高興,鴻漸因為丈人忽然又走來,不便解釋。
他近七點鐘才到老家,一路上懊悔沒打電話問柔嘉走了沒有,她很可能不肯單獨來。大家見了他,問怎麼是一個人來,母親鐵青臉說:「你這位奶奶真是貴人不踏賤地,下帖子請都不來了。」鴻漸正在解釋,柔嘉進門。二奶奶三奶奶迎上去,笑說:「真是稀客!」方老太太勉強笑了笑,彷彿笑痛了臉皮似的。柔嘉藉口事忙。三奶奶說:「當然你在外面做事的人,比我們忙多了。」二奶奶說:「辦公有一定時間的,大哥,三弟,我們老二也在外面做事,並沒有成天不回家。大姐姐又做事,又管家務,所以分不出工夫來看我們了。」鴻漸因為她們說話像參禪似的,都隱藏機鋒,聽著徒亂人意,便溜上樓去見父親。講不到三句話,柔嘉也來了,問了遯翁好,寒暄幾句,熬不住埋怨丈夫道:「我現在知道你不回家接我的緣故了。你為什麼向報館辭職不先跟我商量?就算我不懂事,至少你也應該先到這兒來請教爹爹。」遯翁沒聽見兒子說辭職,失聲驚問。鴻漸窘道:「我正要告訴爹呢——你——你怎麼知道的?」柔嘉道:「爸爸打電話給我的,你還哄他!他都沒有辭職,你為什麼性急就辭,待下去看看風頭再說,不好麼?」鴻漸忙替自己辯護一番。遯翁心裡也怪兒子莽撞,但不肯當媳婦的面坍他的臺,反正事情已無可挽回,便說:「既然如此,你辭了很好。咱們這種人,萬萬不可以貪小利而忘大義。我所以寧可逃出來做難民,不肯回鄉,也不過為了這一點點氣節。你當初進報館,我就不贊成,覺得比教書更不如了。明天你來,咱們爺兒倆討論討論,我替你找條出路。」柔嘉不再說話,板著臉。吃飯時,方老太太苦勸鴻漸吃菜,說:「你近來瘦了,臉上一點不滋潤。在家裡吃些什麼東西?柔嘉做事忙,沒工夫當心你,你為什麼不到這兒來吃飯?從小就吃我親手做的菜,也沒有把你毒死。」柔嘉低頭,盡力抑制自己,捱了半碗飯,就不肯吃。方老太太瞧媳婦的臉不像好對付的,不敢再撩撥,只安慰自己總算媳婦沒有敢回嘴。
回家路上,鴻漸再三代母親道歉。柔嘉只簡單地說:「你當時盡她說,沒有替我表白一句。我又學了一個乖。」一到家,她說胃痛,叫李媽衝熱水袋來暖胃。李媽忙問:「小姐怎麼吃壞了?」她說,吃沒有吃壞,氣倒氣壞了。在平時,鴻漸準要怪她為什麼把主人的事告訴用人,今天他不敢說。當夜柔嘉沒再理他,明早夫婦間還是鴉雀無聲。吃早點時,李媽問鴻漸今天中飯要吃什麼。鴻漸說有事要到老家去,也許不回來吃飯了,叫她不必做菜。柔嘉冷笑道:「李媽,以後你可以省事了。姑爺從此不在家吃飯,他們老太太說你的菜裡放毒藥的。」
鴻漸皺眉道:「唉!你何必去跟她講——」
柔嘉重頓著右腳的皮鞋跟道:「我偏要跟她講。李媽在這兒做見證,我要講講明白。從此以後,你打死我,殺死我,我再不到你家去。我死了,你們詩禮人家做羹飯祭我,我的鬼也不來的——」說到此眼淚奪眶溢位,鴻漸心痛,站起來撫慰,她推開他——「還有,咱們從此河水不犯井水,一切你的事都不用跟我來說。我們全要做漢奸,只有你方家養的狗都深明大義的。」說完,回身就走,下樓時一路哼著英文歌調,表示她滿不在乎。
鴻漸鬱悶不樂,老家也懶去。遯翁打電話來催。他去聽了遯翁半天的議論,並沒有實際的指示和幫助。他對家裡的人都起了憎恨,不肯多坐。出來了,到那家轉運公司去找它的經理,想問問旅費,沒碰見他,約明天再去。上王先生家去也找個空。這時候電車裡全是辦公室下班的人,他擠不上,就走回家,一壁想怎樣消釋柔嘉的怨氣。在衖口瞧見一部汽車,認識是陸家的,心裡就鯁一鯁。開後門經過跟房東合用的廚房,李媽不在,火爐上燉的罐頭喋喋自語個不了。他走到半樓,小客室門罅開,有陸太太高聲說話。他衝心的怒,不願進去,腳彷彿釘住。只聽她正說:「鴻漸這個人,本領沒有,脾氣倒很大,我也知道,不用李媽講。柔嘉,男人像小孩子一樣,不能spoil的,你太依順他——」他血升上臉,恨不能大喝一聲,直撲進去,忽聽到李媽腳步聲,向樓下來,怕給她看見,不好意思,悄悄又溜出門。火冒得忘了寒風砭肌,不知道這討厭女人什麼時候滾蛋,索性不回去吃晚飯了,反正失了業準備討飯,這幾個小錢不用省它。走了幾條馬路,氣憤稍平。經過一家外國麵包店,廚窗裡電燈雪亮,照耀各式糕點。窗外站一個短衣襤褸的老頭子,目不轉睛地看窗裡的東西,臂上挽個籃,盛著粗拙的泥娃娃和蠟紙粘的風轉。鴻漸想現在都市裡的小孩子全不要這種笨樸的玩具了,講究的洋貨有的是,可憐這老頭子,不會有生意。忽然聯想到自己正像他籃裡的玩具,這個年頭兒沒人過問,所以找職業這樣困難。他嘆口氣,掏出柔嘉送的錢袋來,給老頭子兩張鈔票。麵包店門口候客人出來討錢的兩個小乞丐,就趕上來要錢,跟了他好一段路。他走得肚子餓了,挑一家便宜的俄國館子,正要進去,伸手到口袋一摸,錢袋不知去向,急得在冷風裡微微出汗,微薄得不算是汗,只譬如情感的蒸汽。今天真是晦氣日子!只好回家,坐電車的錢也沒有,一股怨毒全結在柔嘉身上。假如陸太太不來,自己決不上街吃冷風,不上街就不會丟錢袋,而陸太太是柔嘉的姑母,是柔嘉請上門的——柔嘉沒請也要冤枉她。並且自己的錢一向前後左右口袋裡零碎擱著,手至多摸空一個口袋,有了錢袋一股腦兒放進去,倒給手便利,這全是柔嘉出的好主意。
李媽在廚房洗碗,見他進來,說:「姑爺,你吃過晚飯了?」他只作沒聽見。李媽從沒見過他這樣板著臉回家,擔心地目送他出廚房。柔嘉見是他,擱下手裡的報紙,站起來說:「你回來了!外面冷不冷?在什麼地方吃的晚飯?我們等等你不回來,就吃了。」
鴻漸準備趕回家吃飯的,知道飯吃過了,失望中生出一種滿意,彷彿這事為自己的怒氣築了牢固的基礎,今天的吵架吵得響,沉著臉說:「我又沒有親戚家可以去吃白食,當然沒有吃飯。」
柔嘉驚異道:「那麼,快叫李媽去買東西。真糟糕!家裡的餅乾前天吃完了我忘掉去買,要給你點點飢的東西也沒有!你到什麼地方去了?叫我們好等!姑媽特來看你的。等等你不來,我就留她吃晚飯了!」
鴻漸像落水的人,捉到繩子的一頭,全力掛住,道:「哦!原來她來了!怪不得!人家把我的飯吃掉了,我自己倒沒得吃。承她情來看我,我沒請她來呀!我不上她的門,她為什麼上我的門?姑母要留住吃飯,丈夫是應該捱餓的。好,稱了你的心罷,我就餓一天,不要李媽去買東西。」
柔嘉坐下去,拿起報紙,道:「我理了你都懊悔,你這不識抬舉的傢伙。你願意捱餓,活該,跟我不相干。報館又不去了,深明大義的大老爺在外面忙些什麼國家大事呀?到這時候才回來!家裡的開銷,我負擔一半的,我有權利請客,你管不著。並且,李媽做的菜有毒,你還是少吃為妙。」
鴻漸氣上加氣,胃裡刺痛,身邊零用一個子兒沒有了,要明天上銀行去拿,這時候又不肯向柔嘉要,說:「反正我餓死了你快樂。你的好姑母會替你找好丈夫。」
柔嘉冷笑道:「啐!我看你瘋了。餓不死的,餓了可以頭腦清楚點。」
鴻漸的憤怒像第二陣潮水冒上來,說:「這是不是你那位好姑母傳授你的秘訣?‘柔嘉,男人不能太spoil的,要餓他,凍他,虐待他。’」
柔嘉仔細研究他丈夫的臉道:「哦,所以房東家的老媽子說看見你回來的。為什麼不光明正大上樓呀?偷偷摸摸像個賊,躲在半樓梯偷聽人說話。這種事只配你的兩位弟媳婦去幹,虧你是個大男人!羞不羞?」
鴻漸道:「我是要聽聽,否則我真矇在鼓裡,不知道人家在背後怎樣糟蹋我呢?」
「我們怎樣糟蹋你?你何妨說?」
鴻漸擺空城計道:「你心裡明白,不用我說。」
柔嘉確曾把昨天吃冬至晚飯的事講給姑母聽,兩人一唱一和地笑罵,以為全落在鴻漸耳朵裡了,有點心慌,說:「本來不是說給你聽的,誰教你偷聽?我問你,姑母說要替你在廠裡找個位置,你的尖耳朵聽到沒有?」
鴻漸跳起來大喝道:「誰要她替我找事?我討飯也不要向她討!她養了bobby跟你孫柔嘉兩條走狗還不夠麼?你對她說,方鴻漸‘本領雖沒有,脾氣很大’,資本家走狗的走狗是不做的。」
兩人對站著。柔嘉怒得眼睛異常明亮,說:「她那句話一個字兒沒有錯。人家倒可憐你,你不要飯碗,飯碗不會發黴。好罷,你父親會替你‘找出路’。不過,靠老頭子不希奇,有本領自己找出路。」
「我誰都不靠。我告訴你,我今天已經拍電報給趙辛楣,方才跟轉運公司的人全講好了。我去了之後,你好清靜,不但留姑媽吃晚飯,還可以留她住夜呢。或者乾脆搬到她家去,索性讓她養了你罷,像bobby一樣。」
柔嘉上下唇微分,睜大了眼,聽完,咬牙說:「好,咱們算散夥。行李衣服,你自己去辦,別再來找我。去年你浪蕩在上海沒有事,跟著趙辛楣算到了內地,內地事丟了,靠趙辛楣的提拔到上海,上海事又丟了,現在再到內地投奔趙辛楣去。你自己想想,一輩子跟住他,咬住他的衣服,你不是他的走狗是什麼?你不但本領沒有,連志氣都沒有,別跟我講什麼氣節了。小心別討了你那位朋友的厭,一腳踢你出來,那時候又回上海,看你有什麼臉見人。你去不去,我全不在乎。」
鴻漸再熬不住,說:「那麼,請你別再開口,」伸右手猛推她的胸口。她踉蹌退後,撞在桌子邊,手臂把一個玻璃杯帶下地,玻璃屑混在水裡。她氣喘說:「你打我?你打我!」衣服厚實的李媽像爆進來一粒棉花彈,嚷:「姑爺,你怎麼動手打人?你要打,我就叫。讓樓下全聽見——小姐,他打你什麼地方,打傷沒有?別怕,我老命一條跟他拚。做了男人打女人!老爺太太沒打過你,我從小餵你吃奶,用氣力拍你一下都沒有,他倒動手打你!」說著眼淚滾下來。柔嘉也倒在沙發裡心酸啜泣。鴻漸看她哭得可憐,而不願意可憐,恨她轉深。李媽在沙發邊庇護著柔嘉,道:「小姐,你別哭!你哭我也要哭了——」說時又拉起圍裙擦眼淚——「瞧,你打得她這個樣子!小姐,我真想去告訴姑太太,就怕我去了,他又要打你。」
鴻漸厲聲道:「你問你小姐,我打她沒有?你快去請姑太太,我不打你小姐得了!」半推半搡,把李媽直推出房,不到一分鐘,她又衝進來,說:「小姐,我請房東家大小姐替我打電話給姑太太,她馬上就來,咱們不怕他了!」鴻漸和柔嘉都沒想到她會當真,可是兩人這時候還是敵對狀態,不能一致聯合怪她多事。柔嘉忘了哭,鴻漸驚奇地望著李媽,彷彿小孩子見了一隻動物園裡的怪獸。沉默了一會,鴻漸道:「好,她來我就走,你們兩個女人結了黨不夠,還要添上一個,說起來倒是我男人欺負你們,等她走了我回來。」到衣架上取外套。
柔嘉不願意姑母來把事鬧大,但瞧丈夫這樣退卻,鄙薄得不復傷心,嘶聲說:「你是個coward!coward!coward!我再不要看見你這個coward!」每個字像鞭子打一下,要鞭出她丈夫的膽氣來,她還嫌不夠狠,順手抓起桌上一個象牙梳子盡力扔他。鴻漸正回頭要回答,躲閃不及,梳子重重地把左顴打個著,迸到地板上,折為兩段。柔嘉只聽他「啊喲」叫痛,瞧梳子打處立刻血隱隱地紅腫,倒自悔過分,又怕起來,準備他還手。李媽忙在兩人間攔住。鴻漸驚駭她會這樣毒手,看她扶桌僵立,淚漬的臉像死灰,兩眼全紅,鼻孔翕開,嘴嚥唾沫,又可憐又可怕,同時聽下面腳步聲上樓,不計較了,只說:「你狠,啊!你鬧得你家裡人知道不夠,還要鬧得鄰舍全知道,這時候房東家已經聽見了。你新學會潑辣不要面子,我還想做人,倒要面子的。我走了。你老師來了再學點新的本領,你真是個好學生,學會了就用!你替我警告她,我饒她這一次。以後她再來教壞你,我會上門找她去,別以為我怕她。李媽,姑太太來,別專說我的錯,你親眼瞧見的是誰打誰。」走近門大聲說:「我出去了,」慢慢地轉門鈕,讓門外偷聽的人得訊走開然後出去。柔嘉眼睜睜看他出了房,癱倒在沙發裡,扶頭痛哭,這一陣淚不像只是眼裡流的,宛如心裡、整個身體裡都擠出了熱淚合在一起宣洩。
鴻漸走出門,神經麻木,不感覺冷,意識裡只有左頰在發燙。頭腦裡,情思瀰漫紛亂像個北風飄雪片的天空。他信腳走著,徹夜不睡的路燈把他的影子一盞盞彼此遞交。他彷彿另外有一個自己在說:「完了!完了!」散雜的心思立刻一撮似的集中,開始覺得傷心。左頰忽然星星作痛,他一摸溼膩膩的,以為是血,嚇得心倒定了,腿裡發軟。走到燈下,瞧手指上沒有痕跡,才知道流了眼淚。同時感到周身疲乏、肚子飢餓。鴻漸本能地伸手進口袋,想等個叫賣的小販,買個麵包,恍然記起身上沒有錢。肚子餓的人會發火,不過這火像紙頭燒起來的,不會耐久。他無處可去,想還是回家睡,真碰見了陸太太也不怕她。就算自己先動手,柔嘉報復得這樣狠毒,兩下勾銷。他看錶上十點已過,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出來的,也許她早走了。到衖口沒見汽車,先放了心。他一進門,房東太太聽見聲音,趕來說:「方先生,是你!你家少奶奶不舒服,帶了李媽到陸家去了,今天不回來了。這是你房門的鑰匙,留下來交給你的。你明天早飯到我家來吃,李媽跟我講好。」鴻漸心直沉下去,撈不起來,機械地接鑰匙,道聲謝。房東太太像還有話說,他三腳兩步逃上樓。開了臥室的門,撥亮電燈,破杯子跟斷梳子仍在原處,成堆的箱子少了一隻。他呆呆地站著,身心遲鈍得發不出急,生不出氣。柔嘉走了,可是這房裡還留下她的怒容、她的哭聲、她的說話,在空氣裡沒有消失。他望見桌上一張片子,走近一看,是陸太太的。忽然怒起,撕為粉碎,狠聲道:「好,你倒自由得很,撇下我就走!滾你媽的蛋,替我滾,你們全替我滾!」這簡短一怒把餘勁都使盡了,軟弱得要傻哭個不歇。和衣倒在床上,覺得房屋旋轉,想不得了!萬萬生不得病!明天要去找那位經理,說妥了再籌旅費,舊曆年可以在重慶過。心裡又生希望,像溼柴雖點不著火,而開始冒煙,似乎一切會有辦法。不知不覺中黑地昏天合攏、裹緊,像滅盡燈火的夜,他睡著了。最初睡得脆薄,飢餓像鑷子要鑷破他的昏迷,他潛意識擋住它。漸漸這鑷子鬆了、鈍了,他的睡也堅實得鑷不破了,沒有夢,沒有感覺,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時也是死的樣品。
那隻祖傳的老鍾從容自在地打起來,彷彿積蓄了半天的時間,等夜深人靜,搬出來一一細數:「當、當、當、當、當、當」響了六下。六點鐘是五個鐘頭以前,那時候鴻漸在回家的路上走,蓄心要待柔嘉好,勸她別再為昨天的事弄得夫婦不歡;那時候,柔嘉在家裡等鴻漸回來吃晚飯,希望他會跟姑母和好,到她廠裡做事。這個時間落伍的計時機無意中包涵對人生的諷刺和感傷,深於一切語言、一切啼笑。
德語裡這三個名詞的第一個字母都是k。
造謠學校。
皇后陛下。
惡意找岔子的人。
七十六號是敵偽特務機關。
不能驕縱的。
懦夫!懦夫!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