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罷,聽不聽由我——是什麼正經話,要把臉板得那個樣子?」她忍不住笑了。
「你會不會有了孩子,所以身體這樣不舒服?」
「什麼?胡說!」她脆快地回答——「假如真有了孩子,我不饒你!我不饒你!我不要孩子。」
「饒我不饒我是另外一件事,咱們不得不有個準備,所以辛楣勸我和你快結婚——」
柔嘉霍的坐起,睜大眼睛,臉全青了:「你把咱們的事告訴了趙辛楣?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一定向他吹——」說時手使勁拍著床。
鴻漸嚇得倒退幾步道:「柔嘉,你別誤會,你聽我解釋——」
「我不要聽你解釋。你欺負我,我從此沒有臉見人,你欺負我!」說時又倒下去,兩手按眼,胸脯一聳一聳的哭。
鴻漸的心不是雨衣的材料做的,給她的眼淚浸透了,忙坐在她頭邊,拉開她手,替她拭淚,帶哄帶勸。她哭得累了,才收淚讓他把這件事說明白。她聽完了,啞聲說:「咱們的事,不要他來管,他又不是我的保護人。只有你不爭氣把他的話當聖旨,你要聽他的話,你一個人去結婚得了,別勉強我。」鴻漸道:「這些話不必談了,我不聽他的話,一切隨你作主——我買給你吃的荔枝,你還沒有吃呢,要吃麼?好,你睡著不要動,我剝給你吃——」說時把茶几跟字紙簍移近床前——「我今天出去回來都沒坐車,這東西是我省下來的車錢買的。當然我有錢買水果,可是省下錢來買,好像那才算得真正是我給你的。」柔嘉淚漬的臉溫柔一笑道:「那幾個錢何必去省它,自己走累了犯不著。省下來幾個車錢也不夠買這許多東西。」鴻漸道:「這東西討價也並不算貴,我還了價,居然買成了。」柔嘉道:「你這人從來不會買東西。買了貴東西還自以為便宜——你自己吃呢,不要盡給我吃。」鴻漸道:「因為我不能幹,所以娶你這一位賢內助呀!」柔嘉眼瞟他道:「內助沒有朋友好。」鴻漸道:「啊喲,你又來了!朋友只好絕交。你既然不肯結婚,連內助也沒有,真是‘賠了夫人又折朋’。」柔嘉道:「別胡說。時候不早了,我下午沒睡著,晚上又等你——我眼睛哭腫了沒有?明天見不得人了!給我面鏡子。」鴻漸瞧她眼皮果然腫了,不肯老實告訴,只說:「只腫了一點點,全沒有關係,好好睡一覺腫就消了——咦,何必起來照鏡子呢!」柔嘉道:「我總要洗臉漱口的。」鴻漸洗澡回室,柔嘉已經躺下。鴻漸問:「你睡的是不是剛才的枕頭?上面都是你的眼淚,潮溼得很,枕了不舒服。你睡我的枕頭,你的溼枕頭讓我睡。」柔嘉感激道:「傻孩子,枕頭不用換的。我早把它翻過來,換一面睡了——你腿上擦破皮的地方,這時候痛不痛?我起來替你包好它。」鴻漸洗澡時,腿浸在肥皂水裡,現在傷處星星作痛,可是他說:「早好了,一點兒不痛。你放心快睡罷。」柔嘉說:「鴻漸,我給你說得很擔心,結婚的事隨你去辦罷。」鴻漸沖洗過頭髮,正在梳理,聽見這話,放下梳子,彎身吻她額道:「我知道你是最講理、最聽話的。」柔嘉快樂地嘆口氣,轉臉向裡,沉沉睡熟了。
以後這一星期,兩人忙得失魂落魄,這件事做到一半,又想起那件事該做。承辛楣的親戚設法幫忙,註冊結婚沒發生問題。此外寫信通知家裡要錢,打結婚戒指,做一身新衣服,進行註冊手續,到照相館借現成的禮服照相,請客,搬到較好的旅館,臨了還要寄相片到家裡,催款子。雖然很省事,兩人身邊的錢全花完了,虧得辛楣送的厚禮。鴻漸因為下半年職業尚無著落,暑假裡又沒有進款,最初不肯用錢,衣服就主張不做新的,做新的也不必太好。柔嘉說她不是虛榮浪費的女人,可是終身大典,一生只有一次,該像個樣子,已經簡陋得無可簡陋了,做了質料好的衣服明年也可以穿的。兩人忙碌壞了脾氣,不免爭執。柔嘉發怒道:「我本來不肯在這兒結婚,這是你的主意,你要我那天打扮得像叫化婆麼?這兒舉目無親,一切事都要自己去辦,商量的人都沒有,別說幫忙!我麻煩死了!家裡人手多,錢也總有辦法。爸爸媽媽為我的事,準備一筆款子。你也可以寫信問你父親要錢。假如咱們在上海結婚,你家裡就一個錢不花麼?咱們那次訂婚已經替家裡省了不少事了。」鴻漸是留學生,知道西洋流行的三p運動(poorpoppays);做兒子的平時吶喊著「獨立自主」,到花錢的時候,逼老頭子掏腰包。他聽從她的話,寫信給方遯翁。柔嘉看了信稿子,嫌措詞不夠明白懇摯,要他重寫,還說:「怎麼你們父子間這樣客氣,一點不親熱的?我跟我爸爸寫信從不起稿子!」他像初次發表作品的文人給人批評了一頓,氣得要投筆焚稿,不肯再寫。柔嘉說:「你不寫就不寫,我不希罕你家的錢,我會寫信給我爸爸。」她寫完信,問他要不要審查,他拿過來看,果然語氣親熱,紙上的「爸爸」「媽媽」寫得如聞其聲。結果他也把信發了,沒給柔嘉看。後來她知道是虛驚,埋怨鴻漸說,都是他偏聽辛楣的話,這樣草草結婚,反而惹家裡的疑心。可是家信早發出去,一切都預備好,不能臨時取消。結婚以後的幾天,天天盼望家裡回信,遠不及在桂林時的無憂無慮。方家孫家陸續電匯了錢來,回上海的船票辛楣替他們定好。趙老太太也到了香港,不日飛重慶。開船前兩天,鴻漸夫婦上山去看辛楣,一來拜見趙老太太,二來送行,三來辭行,四來還船票等等的賬。
他們到了辛楣所住的親戚家裡,送進名片,辛楣跑出來,看門的跟在後面。辛楣滿口的「嫂夫人勞步,不敢當」。柔嘉微笑抗議說:「趙叔叔別那樣稱呼,我當不起。」辛楣道:「沒有這個道理——鴻漸,你來得不巧。蘇文紈在裡面。她這兩天在香港,知道我母親來了,今天剛來看她。你也許不願意看見蘇文紈,所以我趕出來向你打招呼。不過,她知道你在外面。」鴻漸漲紅臉,望著柔嘉說:「那麼咱們不進去罷,就託辛楣替咱們向老伯母說一聲。辛楣,買船票的錢還給你。」辛楣正推辭,柔嘉說:「既然來了,總要見見老伯母的——」她今天穿了新衣服來的,膽氣大壯,並且有點好奇。鴻漸雖然怕見蘇文紈,也觸動了好奇心。辛楣領他們進去。進客堂以前,鴻漸把草帽掛在架子上的時候,柔嘉開啟手提袋,照了照鏡子。
蘇文紈比去年更時髦了,臉也豐腴得多。旗袍攙合西式,緊俏伶俐,袍上的花紋是淡紅淺綠橫條子間著白條子,花得像歐洲大陸上小國的國旗。手邊茶几上擱一頂闊邊大草帽,當然是她的,襯得柔嘉手裡的小陽傘落伍了一個時代。鴻漸一進門,老遠就深深鞠躬。趙老太太站起來招呼,文紈安坐著輕快地說:「方先生,好久不見,你好啊?」辛楣說:「這位是方太太。」文紈早看見柔嘉,這時候彷彿聽了辛楣的話才發現她似的,對她點頭時,眼光從頭到腳瞥過。柔嘉經不起她這樣看一遍,侷促不安。文紈問辛楣道:「這位方太太是不是還是那傢什麼銀行?錢莊?唉!我記性真壞——經理的小姐?」鴻漸夫婦全聽清了,臉同時發紅,可是不便駁答,因為文紈問的聲音低得似乎不準備給他們聽見。辛楣一時候不明白,只說:「這是我一位同事的小姐,上禮拜在香港結婚的。」文紈如夢方覺,自驚自嘆道:「原來又是一位——方太太,你一向在香港的,還是這一次從外國回來經過香港?」鴻漸緊握椅子的靠手,防自己跳起來。辛楣暗暗搖頭。柔嘉只能承認,並非從外國進口,而是從內地出口。文紈對她的興趣頓時消滅,跟趙老太太繼續談她們的話。趙老太太說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坐飛機,預想著就害怕。文紈笑道:「伯母,你有辛楣陪你,怕些什麼!我一個人飛來飛去就五六次了。」趙老太太說:「怎麼你們先生就放心你一個人來來去去麼?」文紈道:「他在這兒有公事分不開身呀!他陪我飛到重慶去過兩次,第一次是剛結了婚去見家父——他本來今天要同我一起來拜見伯母的,帶便看看辛楣——」辛楣道:「不敢當。我還是你們結婚這一天見過曹先生的。他現在沒有更胖罷?他好像比我矮一個頭,容易見得胖。在香港沒有關係,要是在重慶,管理物資糧食的公務員發了胖,人家就開他玩笑了。」鴻漸今天來了第一次要笑,文紈臉色微紅,趙老太太沒等她開口,就說:「辛楣,你這孩子,三十多歲的人了,還愛胡說。這個年頭兒,發胖不好麼?我就嫌你太瘦。文紈小姐,做母親的人總覺得兒子不夠胖的。你氣色好得很,看著你,我眼睛都舒服。你家老太太看見你準心裡喜歡。你回去替我們問候曹先生,他公事忙,千萬不要勞步。」文紈道:「他偶爾半天不到辦公室,也沒有關係。不過今天他向辦公室也請了假,昨天喝醉了。」趙老太太婆婆媽媽地說:「酒這個東西傷身得很,你以後勸他少喝。」文紈眼鋒掠過辛楣臉上,回答說:「他不會喝的,不像辛楣那樣洪量,威斯忌一喝就是一瓶——」辛楣聽了上一句,向鴻漸偷偷做個鬼臉,要對下一句抗議都來不及——「他是給人家灌醉的。昨天我們大學同班在此地做事的人開聚餐會,帖子上寫明‘攜眷’;他算是我的‘眷’,我帶了他去,人家把他灌醉了。」鴻漸忍不住問:「咱們一班有多少人在香港?」文紈道:「喲!方先生,我忘了你也是我們同班,他們沒發帖子給你罷?昨天只有我一個人是文科的,其餘都是理工法商的同學。」辛楣道:「你瞧,你多神氣!現在只有學理工法商的人走運,學文科的人窮得都沒有臉見人,不敢認同學了。虧得有你,撐撐文科的場面。」文紈道:「我就不信老同學會那麼勢利——你不是法科麼?要講走運,你也走運,」說時勝利地笑。辛楣道:「我比你們的曹先生,就差得太遠了。開同學會都是些吃飽了飯沒事幹的人跟闊同學拉手去的。看見不得意的同學,問一聲‘你在什麼地方做事’,不等回答,就伸長耳朵收聽闊同學的談話了。做學生的時候,開聯歡會還有點男女社交的作用,我在美國,人家就把留學生的夏令會,說是‘三頭會議’:出風頭,充冤大頭,還有——呃——情人做花頭——」大家都笑了,趙老太太笑得帶嗆,不許辛楣胡說。文紈笑得比人家短促,說:「你自己也參加夏令會的,你別賴,我看見過那張照相,你是三頭裡什麼頭?」辛楣回答不出。文紈拍手道:「好!你說不出來了。伯母,我看辛楣近來沒有從前老實,心眼也小了許多,恐怕他這一年來結交的朋友有關係——」柔嘉注視鴻漸,鴻漸又緊握著椅子的靠手——「伯母,我明天不送你上飛機了,下個月在重慶見面。那一包小東西,我回頭派用人送來;假如伯母不方便帶,讓他原物帶轉得了。」她站起來,提了大草帽的纓,彷彿希臘的打獵女神提著盾牌,叮囑趙老太太不要送,對辛楣說:「我要罰你,罰你替我拿那兩個紙盒子,送我到門口。」辛楣瞧鴻漸夫婦站著,防她無禮不理他們,說:「方先生方太太也在招呼你呢,」文紈才對鴻漸點點頭,伸手讓柔嘉拉一拉,姿態就彷彿伸指頭到熱水裡去試試燙不燙,臉上的神情彷彿跟比柔嘉高出一個頭的人拉手,眼光超越柔嘉頭上。然後她親熱地說:「伯母再見,」對辛楣似喜似嗔望一眼,辛楣忙抱了那個盒子跟她出去。
鴻漸夫婦跟趙老太太敷衍,等辛楣進來了,起身告辭。趙老太太留他們多坐一會,一壁埋怨辛楣道:「你這孩子又發傻勁,何苦去損她的先生?」鴻漸暗想,蘇文紈也許得意,以為辛楣未能忘情、發醋勁呢。辛楣道:「你放心,她決不生氣,只要咱們替她帶私貨就行了。」辛楣要送他們到車站,出了門,說:「蘇文紈今天太豈有此理,對你們無禮得很。」鴻漸故作豁達道:「沒有什麼。人家是闊小姐闊太太,這點點神氣應該有的——」他沒留心柔嘉看他一眼——「你說‘帶私貨’,是怎麼一回事?」辛楣道:「她每次飛到重慶去,總帶些新出的化裝品、藥品、高跟鞋、自來水筆之類去送人,也許是賣錢,我不清楚。」鴻漸驚異得要叫起來,才知道高高蕩蕩這片青天,不是上帝和天堂的所在了,只供給投炸彈、走單幫的方便,一壁說:「怪事!我真想不到!她還要做生意麼?我以為只有李梅亭這種人帶私貨!她不是女詩人麼?白話詩還做不做?」辛楣笑道:「不知道。她真會經紀呢!她剛才就勸我母親快買外匯,我看女人全工於心計的。」柔嘉沉著臉,只當沒聽見。鴻漸道:「我胡說一句,她好像跟你很——唔——很親密。」辛楣臉紅道:「她知道我也在重慶,每次來總找我。她現在對我只有比她結婚以前對我好。」鴻漸鼻子裡出冷氣,想說:「怪不得你要有張護身照片,」可是沒有說。辛楣頓一頓,眼望遠處,說:「方才我送她出門,她說她那兒還儲存我許多信——那些信我全忘了,上面不知道胡寫些什麼——她說她下個月到重慶來,要把信帶還我。可是,她又不肯把信全數還給我,她說信上有一部分的話,她現在還可以接受。她要當我的面,一封一封的檢,挑她現在不能接受的信還給我。你說可笑不可笑?」說完,不自然地笑。柔嘉冷靜地問:「她不知道趙叔叔要訂婚了罷?」辛楣道:「我沒告訴她,我對她泛泛得很。」送鴻漸夫婦上了下山的纜車,辛楣回家路上,忽然明白了,嘆氣道:「只有女人會看透女人。」
鴻漸悶悶上車。他知道自己從前對不住蘇文紈,今天應當受她的怠慢,可氣的是連累柔嘉也遭了欺負。當時為什麼不諷刺蘇文紈幾句,倒低頭忍氣盡她放肆?事後追想,真不甘心。不過,受她冷落還在其次,只是這今昔之比使人傷心。兩年前,不,一年前跟她完全是平等的。現在呢,她高高在上,跟自己的地位簡直是雲泥之別。就像辛楣罷,承他瞧得起,把自己當朋友,可是他也一步一步高上去,自己要仰攀他,不比從前那樣分庭抗禮了。鴻漸鬱勃得心情像關在黑屋裡的野獸,把牆壁狠命的撞、抓、打,但找不著出路。柔嘉見他不開口,忍住也不講話。回到旅館,茶房開了房門,鴻漸脫外衣、開電扇,張臂當風說:「回來了,唉!」
「身體是回來了,靈魂恐怕早給情人帶走了,」柔嘉毫無表情地加上兩句按語。
鴻漸當然說她「胡說」。她冷笑道:「我才不胡說呢。上了纜車,就像木頭人似的,一句話也不說,全忘了旁邊還有個我。我知趣得很,決不打攪你,看你什麼時候跟我說話。」
「現在我不是跟你說話了?我對今天的事一點不氣——」
「你怎麼會氣?你只有稱心。」
「那也未必,我有什麼稱心?」
「看見你從前的情人糟蹋你現在的老婆,而且當著你那位好朋友的面,還不稱心麼!」柔嘉放棄了嘲諷的口吻,坦白地憤恨說——「我早告訴你,我不喜歡跟趙辛楣來往。可是我說的話有什麼用?你要去,我敢說‘不’麼?去了就給人家瞧不起,給人家笑——」
「你這人真蠻不講理。不是你自己要進去麼?事後倒推在我身上?並且人家並沒有糟蹋你,臨走還跟你拉手——」
柔嘉怒極而笑道:「我太榮幸了!承貴夫人的玉手碰了我一碰,我這隻賤手就一輩子的香,從此不敢洗了!‘沒有糟蹋我!’哼,人家打到我頭上來,你也會好像沒看見的,反正老婆是該受野女人欺負的。我看見自己的丈夫給人家笑罵,倒實在受不住,覺得我的臉都剝光了。她說辛楣的朋友不好,不是指的你麼?」
「讓她去罵。我要回敬她幾句,她才受不了呢。」
「你為什麼不回敬她?」
「何必跟她計較?我只覺得她可笑。」
「好寬宏大量!你的好脾氣、大度量,為什麼不留點在家裡,給我享受享受?見了外面人,低頭陪笑;回家對我,一句話不投機,就翻臉吵架。人家看方鴻漸又客氣,又有耐心,不知道我受你多少氣。只有我哪,換了那位貴小姐,你對她發發脾氣看——」她頓一頓,說:「當然娶了那種稱心如意的好太太,脾氣也不至於發了。」
她的話一部分是真的,加上許多調味的作料。鴻漸沒法回駁,氣吽吽望著窗外。柔嘉瞧他說不出話,以為最後一句話刺中他的隱情,嫉妒得坐立不安,管制了自己聲音裡的激動,冷笑著自言自語道:「我看破了,全是吹牛,全——是——吹——牛。」
鴻漸回身問:「誰吹牛?」
「你呀。你說她從前如何愛你,要嫁給你,今天她明明和趙辛楣好,正眼都沒瞧你一下。是你追求她沒追到罷!男人全這樣吹的。」鴻漸對這種「古史辯」式的疑古論,提不出反證,只能反覆說:「就算我吹牛,你看破好了,就算我吹牛。」柔嘉道:「人家多少好!又美,父親又闊,又有錢,又是女留學生,假如我是你,她不看中我,我還要跪著求呢,何況她居然垂青——」鴻漸眼睛都紅了,粗暴地截斷她話:「是的!是的!人家的確不要我。不過,也居然有你這樣的女人千方百計要嫁我。」柔嘉圓睜兩眼,下唇咬得起一條血痕,顫聲說:「我瞎了眼睛!我瞎了眼睛!」
此後四五個鐘點裡,柔嘉並未變成瞎子,而兩人同變成啞子,吃飯做事,誰都不理誰。鴻漸自知說話太重,心裡懊悔,但一時上不願屈服。下午他忽然想起明天要到船公司憑收據去領船票,這張收據是前天辛楣交給自己的,忘掉擱在什麼地方了,又不肯問柔嘉。忙翻箱子,掏口袋,找不見那張收條,急得一身身的汗像長江裡前浪沒過,後浪又滾上來。柔嘉瞧他搔汗溼的頭髮,摸漲紅的耳朵,便問:「找什麼?是不是船公司的收據?」鴻漸驚駭地看她,希望頓生,和顏悅色道:「你怎麼猜到的?你看見沒有?」柔嘉道:「你放在那件白西裝的口袋裡的——」鴻漸頓腳道:「該死該死!那套西裝我昨天交給茶房送到乾洗作去的,怎麼辦呢?我快趕出去。」柔嘉開啟手提袋,道:「衣服拿出去洗,自己也不先理一理,隨手交給茶房!虧得我替你檢了出來,還有一張爛鈔票呢。」鴻漸感激不盡道:「謝謝你,謝謝你——」柔嘉道:「好容易千方百計嫁到你這樣一位丈夫,還敢不小心伺候麼?」說時,眼圈微紅。鴻漸打拱作揖,自認不是,要拉她出去吃冰。柔嘉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別把吃東西來哄我。‘千方百計’那四個字,我到死都忘不了的。」鴻漸把手按她嘴,不許她嘆氣。結果,柔嘉陪他出去吃冰。柔嘉吸著橘子水,問蘇文紈從前是不是那樣打扮。鴻漸說:「三十歲的奶奶了,衣服愈來愈花,誰都要暗笑的,我看她遠不如你可愛。」柔嘉搖頭微笑,表示不能相信而很願意相信她丈夫的話。鴻漸道:「你聽辛楣說她現在變得多少俗,從前的風雅不知哪裡去了,想不到一年工夫會變得惟利是圖,全不像個大家閨秀。」柔嘉道:「也許她並沒有變,她父親知道是什麼貪官,女兒當然有遺傳性的。一向她的本性潛伏在裡面,現在她嫁了人,心理發展完全,就本相畢現了。俗沒有關係,我覺得她太賤。自己有了丈夫,還要跟辛楣勾搭,什麼大家閨秀!我猜是小老婆的女兒罷。像我這樣一個又醜又窮的老婆,雖然討你的厭,可是安安分分,不會出你的醜的;你娶了那一位小姐,保不住只替趙辛楣養個外室了。」鴻漸明知她說話太刻毒,只能唯唯附和。這樣作踐著蘇文紈,他們倆言歸於好。
這次吵架像夏天的暴風雨,吵的時候很利害,過得很快。可是從此以後,兩人全存了心,管制自己,避免說話衝突。船上第一夜,兩人在甲板上乘涼。鴻漸道:「去年咱們第一次同船到內地去,想不到今年同船回來,已經是夫婦了。」柔嘉拉他手代替回答。鴻漸道:「那一次我跟辛楣在甲板上講的話,你聽了多少?說老實話。」柔嘉撒手道:「誰有心思來聽你們的話!你們男人在一起講的話全不中聽的。後來忽然聽見我的名字,我害怕得直想逃走——」鴻漸笑道:「你為什麼不逃呢?」柔嘉道:「名字是我的,我當然有權利聽下去。」鴻漸道:「我們那天沒講你的壞話罷?」柔嘉瞥他一眼道:「所以我上了你的當。我以為你是好人,誰知道你是最壞的壞人。」鴻漸拉她手代替回答。柔嘉問今天是八月幾號,鴻漸說二號。柔嘉嘆息道:「再過五天,就是一週年了!」鴻漸問什麼一週年,柔嘉失望道:「你怎麼忘了!咱們不是去年八月七號的早晨趙辛楣請客認識的麼?」鴻漸慚愧得比忘了國慶日和國恥日都利害,忙說:「我記得。你那天穿的什麼衣服我都記得。」柔嘉心慰道:「我那天穿一件藍花白底子的衣服,是不是?我倒不記得你那天是什麼樣子,沒有留下印象,不過那個日子當然記得的。這是不是所謂‘緣分’,兩個陌生人偶然見面,慢慢地要好?」鴻漸發議論道:「譬如咱們這次同船的許多人,沒有一個認識的。不知道他們的來頭,為什麼不先不後也乘這條船,以為這次和他們聚在一起是出於偶然。假使咱們熟悉了他們的情形和目的,就知道他們乘這隻船並非偶然,和咱們一樣有非乘不可的理由。這好像開無線電。你把針在面上轉一圈,聽見東一個電臺半句京戲,西一個電臺半句報告,忽然又是半句外國歌啦,半句崑曲啦,雞零狗碎,湊在一起,莫名其妙。可是每一個破碎的片段,在它本電臺廣播的節目裡,有上文下文,並非胡鬧。你只要認定一個電臺聽下去,就瞭解它的意義。我們彼此往來也如此,相知不深的陌生人——」柔嘉打個面積一方寸的大呵欠。像一切人,鴻漸恨旁人聽自己說話的時候打呵欠,一年來在課堂上變相催眠的經驗更增加了他的恨,他立刻閉嘴。柔嘉道歉道:「我累了,你講下去呢。」鴻漸道:「累了快去睡,我不講了。」柔嘉怨道:「好好的講咱們兩個人的事,為什麼要扯到全船的人,整個人類?」鴻漸恨恨道:「跟你們女人講話只有講你們自己,此外什麼都不懂!你先去睡罷,我還要坐一會呢。」柔嘉佯佯不睬地走了。鴻漸抽了一支菸,氣平下來,開始自覺可笑。那一段議論真像在臺上的演講;教書不到一年,這習慣倒養成了,以後要留心矯正自己,怪不得陸子瀟做了許多年的教授,求婚也像考試學生了。不過,柔嘉也太任性。她常怪自己對別人有講有說,回來對她倒沒有話講,今天跟她長篇大章的談論,她又打呵欠,自己家信裡還讚美她如何柔順呢!
鴻漸這兩天近鄉情怯,心事重重。他覺得回家並不像理想那樣的簡單。遠別雖非等於暫死,至少變得陌生。回家只像半生的東西回鍋,要煮一會才會熟。這次帶了柔嘉回去,更要費好多時候來和家裡適應。他想得心煩,怕去睡覺——睡眠這東西脾氣怪得很,不要它,它偏會來,請它,哄它,千方百計勾引它,它拿身分躲得影子都不見。與其熱枕頭上翻來覆去,還是甲板上坐坐罷。柔嘉等丈夫來講和,等好半天他不來,也收拾起怨氣睡了。
太不夠堅強。給肉慾擺佈了——下一句是成語。
可憐的爸爸為孩子們付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