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圍城 錢鍾書 第2頁,共2頁

明天方鴻漸才起床,那兩位記者早上門了。鴻漸看到他們帶來的報上,有方博士回鄉的新聞,嵌著昨天照的全身像,可怕得自慚形穢。藍眼鏡拉自己右臂的那隻手也清清楚楚地照進去了,加上自己側臉驚愕的神情,宛如小偷給人捉住的攝影。那藍眼鏡是個博聞多識之士,說久聞克萊登大學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學府,地位彷彿清華大學。那背照相機的記者問鴻漸對世界大勢有什麼觀察、中日戰爭會不會爆發。方鴻漸好容易打發他們走了,還為藍眼鏡的報紙寫「為民喉舌」、照相機的報紙寫「直筆讜論」兩句贈言。正想出門拜客,父親老朋友本縣省立中學呂校長來了,約方氏父子三人明晨茶館吃早點,吃畢請鴻漸向暑期學校學生演講「西洋文化在中國歷史上之影響及其檢討」。鴻漸最怕演講,要託詞謝絕,誰知道父親代他一口答應下來。他只好私下嚥冷氣,想這樣熱天,穿了袍兒套兒,講廢話,出臭汗,不是活受罪是什麼?教育家的心理真與人不同!方老先生希望人家贊兒子「家學淵源」,向箱裡翻了幾部線裝書出來,什麼《問字堂集》、《癸巳類稿》、《七經樓集》、《談瀛錄》之類,吩咐鴻漸細看,蒐集演講材料。鴻漸一下午看得津津有味,識見大長,明白中國人品性方正所以說地是方的,洋人品性圓滑,所以主張地是圓的;中國人的心位置正中,西洋人的心位置偏左;西洋進口的鴉片有毒,非禁不可,中國地土性質和平,出產的鴉片,吸食也不會上癮;梅毒即是天花,來自西洋等等。只可惜這些事實雖然有趣,演講時用不著它們,該另抱佛腳。所以當天從大伯父家吃晚飯回來,他醉眼迷離,翻了三五本歷史教科書,湊滿一千多字的講稿,插穿了兩個笑話。這種預備並不費心血,身血倒賠了些,因為蚊子多。

明早在茶館吃過第四道照例點心的湯麵,呂校長付賬,催鴻漸起身,匆匆各從跑堂手裡接過長衫穿上走了,鳳儀陪著方老先生喝茶。學校禮堂裡早坐滿學生,男男女女有二百多人,方鴻漸由呂校長陪了上講臺,只覺許多眼睛注視得渾身又麻又癢,腳走路都不方便。到上臺坐定,眼前的溼霧消散,才見第一排坐的都像本校教師,緊靠講臺的記錄席上是一個女學生,新燙頭髮的浪紋板得像漆出來的。全禮堂的人都在交頭接耳,好奇地評賞著自己。他默默分付兩頰道:「不要燒盤!臉紅不得!」懊悔進門時不該脫太陽眼鏡,眼前兩片黑玻璃,心理上也好像隱蔽在濃陰裡面,不怕羞些。呂校長已在致辭介紹,鴻漸忙伸手到大褂口袋裡去摸演講稿子,只摸個空,慌得一身冷汗。想糟了!糟了!怎會把要緊東西遺失?家裡出來時,明明擱在大褂袋裡的。除掉開頭幾句話,其餘全嚇忘了。拚命追憶,只像把篩子去盛水。一著急,注意力集中不起來,思想的線索要打成結又鬆散了。隱約還有些事實的影子,但好比在熱鬧地方等人,瞥眼人堆裡像是他,走上去找,又不見了。心裡正在捉著迷藏,呂校長鞠躬請他演講,下面一陣鼓掌。他剛站起來,瞧鳳儀氣急敗壞趕進禮堂,看見演講已開始,便絕望地找個空位坐下。鴻漸恍然大悟,出茶館時,不小心穿錯了鳳儀的衣服,這兩件大褂原全是鳳儀的,顏色材料都一樣。事到如此,只有大膽老臉胡扯一陣。

掌聲住了,方鴻漸強作笑容說:「呂校長,諸位先生,諸位同學:諸位的鼓掌雖然出於好意,其實是最不合理的。因為鼓掌表示演講聽得滿意,現在鄙人還沒開口,諸位已經滿意得鼓掌,鄙人何必再講什麼呢?諸位應該先聽演講,然後隨意鼓幾下掌,讓鄙人有面子下臺。現在鼓掌在先,鄙人的演講當不起那樣熱烈的掌聲,反覺到一種收了款子交不出貨色的惶恐。」聽眾大笑,那記錄的女孩也含著笑,走筆如飛。方鴻漸躊躇,下面講些什麼呢?線裝書上的議論和事實還記得一二,晚飯後翻看的歷史教科書,影蹤都沒有了。該死的教科書,當學生的時候,真虧自己會讀熟了應考的!有了,有了!總比無話可說好些:「西洋文化在中國歷史上的影響,各位在任何歷史教科書裡都找得到,不用我來重述。各位都知道歐洲思想正式跟中國接觸,是在明朝中葉。所以天主教徒常說那時候是中國的文藝復興。不過明朝天主教士帶來的科學現在早過時了,他們帶來的宗教從來沒有合時過。海通幾百年來,只有兩件西洋東西在整個中國社會里長存不滅。一件是鴉片,一件是梅毒,都是明朝所吸收的西洋文明。」聽眾大多數笑,少數都張了嘴驚駭;有幾個教師皺著眉頭,那記錄的女生漲紅臉停筆不寫,彷彿聽了鴻漸最後的一句,處女的耳朵已經當眾喪失貞操;呂校長在鴻漸背後含有警告意義的咳嗽。方鴻漸那時候宛如隆冬早晨起床的人,好容易用最大努力跳出被窩,只有熬著冷穿衣下床,斷無縮回去的道理。「鴉片本來又叫洋菸——」鴻漸看見教師裡一個像教國文的老頭子一面扇扇子,一面搖頭,忙說:「這個‘洋’當然指‘三保太監下西洋’的‘西洋’而說,因為據《大明會典》,鴉片是暹羅和爪哇的進貢品。可是在歐洲最早的文學作品荷馬史詩《十年歸》odyssey裡——」那老頭子的禿頂給這個外國字鎮住不敢搖動——「據說就有這東西。至於梅毒——」呂校長連聲咳嗽——「更無疑是舶來品洋貨。叔本華早說近代歐洲文明的特點,第一是楊梅瘡。諸位假如沒機會見到外國原本書,那很容易,只要看徐志摩先生譯的法國小說《戇第德》,就可略知梅毒的淵源。明朝正德以後,這病由洋人帶來。這兩件東西當然流毒無窮,可是也不能一概抹煞。鴉片引發了許多文學作品,古代詩人向酒裡找靈感,近代歐美詩人都從鴉片裡得靈感。梅毒在遺傳上產生白痴、瘋狂和殘疾,但據說也能刺激天才。例如——」呂校長這時候嗓子都咳破了,到鴻漸講完,臺下拍手倒還有勁,呂校長板臉啞聲致謝詞道:「今天承方博士講給我們聽許多新奇的議論,我們感覺濃厚的興趣。方博士是我世侄,我自小看他長大,知道他愛說笑話,今天天氣很熱,所以他有意講些幽默的話。我希望將來有機會聽到他的正經嚴肅的弘論。但我願意告訴方博士:我們學校圖書館充滿新生活的精神,絕對沒有法國小說——」說時手打著空氣。鴻漸羞得不敢看臺下。

不到明天,好多人知道方家留洋回來的兒子公開提倡抽菸狎妓。這話傳進方老先生耳朵裡,他不知道這就是自己教兒子翻線裝書的結果,大不以為然,只不好發作。緊跟著八月十三日淞滬戰事的訊息,方鴻漸鬧的笑話沒人再提起。但那些有女兒要嫁他的人,忘不了他的演講;猜想他在外國花天酒地,若為女兒嫁他的事,到西湖月下老人祠去求籤,難保不是第四籤:「斯人也而有斯疾也!」這種青年做不得女婿,便陸續借口時局不靖,婚事緩議,向方家把女兒的照相、庚帖要了回去。方老太太非常懊喪,念念不忘許家二小姐,鴻漸倒若無其事。戰事已起,方老先生是大鄉紳,忙著辦地方公安事務。縣裡的居民記得「一·二八」那一次沒受敵機轟炸,這次想也無事,還不甚驚恐。方鴻漸住家一個星期,感覺出國這四年光陰,對家鄉好像荷葉上瀉過的水,留不下一點痕跡。回來所碰見的還是四年前那些人,那些人還是做四年前所做的事,說四年前所說的話。甚至認識的人裡一個也沒死掉;只有自己的乳母,從前常說等自己結婚養了兒子來抱小孩的,現在病得不能起床。這四年在家鄉要算白過了,博不到歸來遊子的一滴眼淚、一聲嘆息。開戰後第六天日本飛機第一次來投彈,炸坍了火車站,大家才認識戰爭真打上門來了,就有搬家到鄉下避難的人。以後飛機接連光顧,大有絕世佳人一顧傾城、再顧傾國的風度。周經理拍電報,叫鴻漸快到上海,否則交通斷絕,要困守在家裡。方老先生也覺得在這種時局裡,兒子該快出去找機會,所以讓鴻漸走了。以後這四個月裡的事,從上海撤退到南京陷落,歷史該如洛高(fr.vonlogau)所說,把刺刀磨尖當筆,蘸鮮血當墨水,寫在敵人的皮膚上當紙。方鴻漸失神落魄,一天看十幾種報紙,聽十幾次無線電報告,疲乏垂絕的希望披沙揀金似的要在訊息罅縫裡找個蘇息處。他和鵬圖猜想家已毀了,家裡人不知下落。陰曆年底才打聽出他們蹤跡,方老先生的上海親友便設法花錢接他們出來,為他們租定租界裡的房子。一家人見了面唏噓對泣。方老先生和鳳儀嚷著買鞋襪;他們坐小船來時,路上碰見兩個潰兵,搶去方老先生的錢袋,臨走還逼方氏父子把腳上羊毛襪和絨棉鞋脫下來,跟他們的臭布襪子、破帆布鞋交換。方氏全家走個空身,只有方老太太棉襖裡縫著兩三千塊錢的鈔票,沒給那兩個兵摸到。旅滬同鄉的商人素仰方老先生之名,送錢的不少,所以門戶又可重新撐持。方鴻漸看家裡人多房子小,仍住在周家,隔一兩天到父母處請安。每回家,總聽他們講逃難時可怕可笑的經歷;他們敘述描寫的藝術似乎講一次進步一次,鴻漸的注意和同情卻聽一次減退一些。方老先生因為拒絕了本縣漢奸的引誘,有家難歸,而政府並沒給他什麼名義,覺得他愛國而國不愛他,大有青年守節的孀婦不見寵於翁姑的怨抑。鴻漸在點金銀行裡氣悶得很,上海又沒有多大機會,想有便到內地去。

陰曆新年來了。上海租界寓公們為國家擔驚受恐夠了,現在國家並沒有亡,不必做未亡人,所以又照常熱鬧起來。一天,周太太跟鴻漸說,有人替他做媒,就是有一次鴻漸跟周經理出去應酬,同席一位姓張的女兒。據周太太說,張家把他八字要去了,請算命人排過,跟他們小姐的命「天作之合,大吉大利」。鴻漸笑說:「在上海這種開通地方,還請算命人來支配婚姻麼?」周太太說,命是不可不信的,張先生請他去吃便晚飯,無妨認識那位小姐。鴻漸有點兒戰前讀書人的標勁,記得那姓張的在美國人洋行裡做買辦,不願跟這種俗物往來,但轉念一想,自己從出洋到現在,還不是用的市儈的錢?反正去一次無妨,結婚與否,全看自己中意不中意那女孩子,旁人勉強不來,答應去吃晚飯。這位張先生是浙江沿海人,名叫吉民,但他喜歡人喚他jimmy。他在美國人花旗洋行裡做了二十多年的事,從「寫字」(小書記)升到買辦,手裡著實有錢。只生一個女兒,不惜工本地栽培,教會學校裡所能傳授薰陶的洋本領、洋習氣,美容院理髮鋪所能製造的洋時髦、洋姿態,無不應有盡有。這女兒剛十八歲,中學尚未畢業,可是張先生夫婦保有他們家鄉的傳統思想,以為女孩子到二十歲就老了,過二十還沒嫁掉,只能進古物陳列所供人憑弔了。張太太擇婿很嚴,說親的雖多,都沒成功。有一個富商的兒子,也是留學生,張太太頗為賞識,婚姻大有希望,但一頓飯後這事再不提起。吃飯時大家談到那幾天因戰事關係,租界封鎖,蔬菜來源困難,張太太便對那富商兒子說:「府上人多,每天伙食賬不會小罷?」那人說自己不清楚,想來是多少錢一天。張太太說:「那麼府上的廚子一定又老實,又能幹!像我們人數不到府上一半,每天廚房開銷也要那個數目呢!」那人聽著得意,張太太等他飯畢走了,便說:「這種人家排場太小了!只吃那麼多錢一天的菜!我女兒舒服慣的,過去吃不來苦!」婚事從此作罷。夫婦倆磋商幾次,覺得寶貝女兒嫁到人家去,總不放心,不如招一個女婿到自己家裡來。那天張先生跟鴻漸同席,回家說起,認為頗合資格:家世頭銜都不錯,並且現在沒真做到女婿已住在掛名丈人家裡,將來招贅入門,易如反掌。更妙是方家經這番戰事,擺不起鄉紳人家臭架子,這女婿可以服服帖帖地養在張府上。結果張太太要鴻漸來家相他一下。

方鴻漸因為張先生請他早到談談,下午銀行辦公完畢就去。馬路上經過一家外國皮貨鋪子看見獺絨西裝外套,新年廉價,只賣四百元。鴻漸常想有這樣一件外套,留學時不敢買。譬如在倫敦,男人穿皮外套而沒有私人汽車,假使不像放印子錢的猶太人或打拳的黑人,人家就疑心是馬戲班的演員,再不然就是開窯子的烏龜;只有在維也納,穿皮外套是常事,並且有現成的皮裡子賣給旅客襯在外套裡。他回國後,看穿的人很多,現在更給那店窗裡的陳列撩得心動。可是盤算一下,只好嘆口氣。銀行裡薪水一百塊錢已算不薄,零用盡夠。丈人家供吃供住,一個錢不必貼,怎好向周經理要錢買奢侈品?回國所餘六十多鎊,這次孝敬父親四十鎊添買些傢俱,剩下不過摺合四百餘元。東湊西挪,一股腦兒花在這件外套上面,不大合算。國難時期,萬事節約,何況天氣不久回暖,就省了罷。到了張家,張先生熱鬧地歡迎道:「hello!doctor方,好久不見!」張先生跟外國人來往慣了,說話有個特徵——也許在洋行、青年會、扶輪社等圈子裡,這並沒有什麼奇特——喜歡中國話裡夾無謂的英文字。他並無中文難達的新意,需要借英文來講;所以他說話裡嵌的英文字,還比不得嘴裡嵌的金牙,因為金牙不僅妝點,尚可使用,只好比牙縫裡嵌的肉屑,表示飯菜吃得好,此外全無用處。他仿美國人讀音,維妙維肖,也許鼻音學得太過火了,不像美國人,而像傷風塞鼻子的中國人。他說「verywell」二字,聲音活像小洋狗在咕嚕——「vurrywul」。可惜羅馬人無此耳福,否則決不單說r是鼻音的狗字母。當時張先生跟鴻漸拉手,問他是不是天天「godowntown」。鴻漸寒暄已畢,瞧玻璃櫥裡都是碗、瓶、碟子,便說:「張先生喜歡收藏磁器?」

「sure!havealooksee!」張先生開啟櫥門,請鴻漸賞鑑。鴻漸拿了幾件,看都是「成化」、「宣德」、「康熙」,也不識真假,只好說:「這東西很值錢罷?」

「sure!值不少錢呢,plentyofdough。並且這東西不比書畫。買書畫買了假的,一文不值,只等於wastepaper。磁器假的,至少還可以盛菜盛飯。我有時請外國friends吃飯,就用那個康熙窯‘油底藍五彩’大盤做saladdish,他們都覺得古色古香,菜的味道也有點old-time。」

方鴻漸道:「張先生眼光一定好,不會買假東西。」

張先生大笑道:「我不懂什麼年代花紋,事情忙,也沒工夫翻書研究。可是我有hunch;看見一件東西,忽然whatd’youcall靈機一動,買來準。他們古董掮客都佩服我,我常對他們說:‘不用拿假貨來fool我。oyeah,我姓張的不是sucker,休想騙我!’」關上櫥門,又說:「咦,headache——」便捺電鈴叫用人。

鴻漸不懂,忙問道:「張先生不舒服,是不是?」

張先生驚奇地望著鴻漸道:「誰不舒服?你?我?我很好呀!」

鴻漸道:「張先生不是說‘頭痛’麼?」

張先生呵呵大笑,一面分付進來的女傭說:「快去跟太太小姐說,客人來了,請她們出來。makeitsnappy!」說時右手大拇指從中指彈在食指上「啪」的一響。他回過來對鴻漸笑道:「headache是美國話指‘太太’而說,不是‘頭痛’!你沒到states去過罷!」

方鴻漸正自慚寡陋,張太太張小姐出來了,張先生為鴻漸介紹。張太太是位四十多歲的胖女人,外國名字是小巧玲瓏的tessie。張小姐是十八歲的高大女孩子,著色鮮明,穿衣緊俏,身材將來準會跟她老太爺那洋行的資本一樣雄厚。鴻漸沒聽清她名字,聲音好像「我你他」,想來不是anita,就是juanita,她父母只縮短叫她nita。張太太上海話比丈夫講得好,可是時時流露本鄉土音,彷彿罩褂太小,遮不了裡面的袍子。張太太信佛,自說天天念十遍「白衣觀世音咒」,求菩薩保佑中國軍隊打勝;又說這觀音咒靈驗得很,上海打仗最緊急時,張先生到外灘行裡去辦公,自己在家裡唸咒,果然張先生從沒遭到流彈。鴻漸暗想,享受了最新的西洋科學裝置,而竟抱這種信仰,坐在熱水管烘暖的客堂裡念佛,可見「西學為用,中學為體」並非難事。他和張小姐沒有多少可談,只好問她愛看什麼電影。跟著兩個客人來了,都是張先生的結義弟兄。一個叫陳士屏,是歐美菸草公司的高等職員,大家喚他z.b.,彷彿德文裡「有例為證」的縮寫。一個叫丁訥生,外國名字倒不是詩人tennyson而是海軍大將nelson,也在什麼英國輪船公司做事。張太太說,人數湊得起一桌麻將,何妨打八圈牌再吃晚飯。方鴻漸賭術極幼稚,身邊帶錢又不多,不願參加,寧可陪張小姐閒談。經不起張太太再三慫恿,只好入局。沒料到四圈之後,自己獨贏一百餘元,心中一動,想假如這手運繼續不變,那獺絨大衣便有指望了。這時候,他全忘了在船上跟孫先生講的法國迷信,只要贏錢。八圈打畢,方鴻漸贏了近三百塊錢。同局的三位,張太太、「有例為證」和「海軍大將」一個子兒不付,一字不提,都站起來準備吃飯。鴻漸喚醒一句道:「我今天運氣太好了!從來沒贏過這許多錢。」

張太太如夢初醒道:「咱們真糊塗了!還沒跟方先生清帳呢。陳先生,丁先生,讓我一個人來付他,咱們回頭再算得了。」便開啟錢袋把鈔票一五一十點交給鴻漸。

吃的是西菜。「海軍大將」信基督教,坐下以前,還向天花板眨白眼,感謝上帝賞飯。方鴻漸因為贏了錢,有說有笑。飯後散坐抽菸喝咖啡,他瞧見沙發旁一個小書架,猜來都是張小姐的讀物。一大堆《西風》、原文《讀者文摘》之外,有原文小字白文《莎士比亞全集》、《新舊約全書》、《家庭佈置學》、翻版的《居里夫人傳》、《照相自修法》、《我國與我民》等不朽大著,以及電影小說十幾種,裡面不用說有《亂世佳人》。一本小藍書,背上金字標題道:《怎樣去獲得丈夫而且守住他》(howtogainahusbandandkeephim)。鴻漸忍不住抽出一翻,只見一節道:「對男人該溫柔甜蜜,才能在他心的深處留下好印象。女孩子們,別忘了臉上常帶光明的笑容。」看到這裡,這笑容從書上移到鴻漸臉上了。再看書面作者是個女人,不知出嫁沒有,該寫明「某某夫人」,這書便見得切身閱歷之談,想著笑容更廓大了。抬頭忽見張小姐注意自己,忙把書放好,收斂笑容。「有例為證」要張小姐彈鋼琴,大家同聲附和。張小姐彈完,鴻漸要補救這令她誤解的笑容,搶先第一個稱「好」,求她再彈一曲。他又坐一會,才告辭出門。洋車到半路,他想起那書名,不禁失笑。丈夫是女人的職業,沒有丈夫就等於失業,所以該牢牢捧住這飯碗。哼!我偏不願意女人讀了那本書當我是飯碗,我寧可他們瞧不起我,罵我飯桶。「我你他」小姐,咱們沒有「舉碗齊眉」的緣分,希望另有好運氣的人來愛上您。想到這裡,鴻漸頓足大笑,把天空月亮當作張小姐,向她揮手作別。洋車伕疑心他醉了,回頭叫他別動,車不好拉。

客人全散了,張太太道:「這姓方的不合式,氣量太小,把錢看得太重,給我一試就露出本相。他那時候好像怕我們賴賬不還的,可笑不可笑?」

張先生道:「德國貨總比不上美國貨呀。什麼博士!還算在英國留過學,我說的英文,他好多聽不懂。歐戰以後,德國落伍了。汽車、飛機、打字機、照相機,哪一件不是美國花樣頂新!我不愛歐洲留學生。」

張太太道:「nita,你看這姓方的怎麼樣?」

張小姐不能饒恕方鴻漸看書時的微笑,乾脆說:「這人討厭!你看他吃相多壞!全不像在外國住過的。他喝湯的時候,把麵包去蘸!他吃鐵排雞,不用刀叉,把手拈了雞腿起來咬!我全看在眼睛裡。嚇!這算什麼禮貌?我們學校裡教社交禮節的missprym瞧見了準會罵他豬玀相piggywiggy!」

當時張家這婚事一場沒結果,周太太頗為掃興。可是方鴻漸小時是看《三國演義》、《水滸》、《西遊記》那些不合教育原理的兒童讀物的;他生得太早,還沒福氣捧讀《白雪公主》、《木偶奇遇記》這一類好書。他記得《三國演義》裡的名言:「妻子如衣服」,當然衣服也就等於妻子;他現在新添了皮外套,損失個把老婆才不放在心上呢。

噲!方博士!

很好。

到銀行、商業地區去。

當然!你瞧一瞧罷!

當然!不少錢呢。只等於廢紙。外國朋友們。做沙拉冷盤。有點古意。

我有預感。所謂靈機一動。準不會錯。來教我上當。聽著,我不是傻瓜。

快一點!

到合眾國去過。

《我國與我民》是林語堂的英文著作,《亂世佳人》即《飄》的電影譯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