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2021年7月,我對一位遠方的朋友講述自己初到仙市鎮的見聞:「沒想到都已經這個年代了,還有這樣的女人,全鎮的人都知道或者目睹過她遭遇家暴,但是大家似乎都習以為常,而她自己也完全沒有想過擺脫這種生活。」我接著發了第二條:「但你想不到吧,她同時也是鎮上最受歡迎的媒婆。」

朋友說:「記錄下來吧,這就是你的米格爾街。」

我的「米格爾街」就是這個釜溪河邊因鹽而設的小小古鎮,一整年時間,我租住在古鎮渡口石階上的一所房子裡。那所平房只有一個簡單的門閂,看上去弱不禁風,抬手就能推開。隔壁的陳家祠無論晝夜都寂靜陰森,沒有人走動的時候,有一隻手掌大的蜘蛛經常在牆角一動不動地望著我,背部花紋彷彿塗鴉彩繪的骷髏。朋友說那是傳說中的網紅——白額高腳蜘蛛,叫我不用害怕。「有這種花紋的應該是個小夥子。」

夏天的雨延綿驟密,河水頻頻越過警戒線,生平第一次住在河邊,起初一個月,我幾乎沒有睡過囫圇覺。因為既不認識周圍的鄰居,也不知道河水會不會在某一刻突然越過堤壩——鑑於古鎮有過數次被河水淹沒的歷史,我在雨季到來的時候不斷在凌晨兩三點醒來,走出門觀察河水又漫過了幾個臺階。

後來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這種無處不在的危機感,或者說生活從不曾放鬆的感覺是對小鎮生活的女性的一種寓意。

這本書裡的人物各有自己的故事,然而或強或弱的關聯也無處不在。若於限定時空內觀察群際關係,可以看到其中的脈絡:鎮上人人都認識開茶館的媒婆王大孃,住在箭口村的詹五姐經常在她的「牽手茶館」打牌,因而王大孃也是看著詹小群長大的;同樣居住在箭口村的陳秀娥和詹小群是遠親,但她們彼此間基本沒什麼走動;新河街的黃茜和曾慶梅算得上是發小,但幼時兩人母親交惡,成年之後才建立「邦交」;曾慶梅媽媽也開了間茶館,某種程度上和王大孃的茶館是競爭關係;楊瞎子和王大孃曾經是鄰居,當年古鎮那場著名的火災,就是她們在內的五家人的房子被燒了個精光;童慧和上述這些人都相識,住所也只有幾步路的距離,卻從來沒有交往;陳婆婆住在偏僻的新街子街,對於年輕一點的黃茜、曾慶梅聽都沒有聽說過;黃欣怡算是梁曉清的客戶,她們都住在後來新建的新街上半部,和古鎮屬於兩個系統;黃茜和梁曉清店鋪隔壁的超市老闆娘是好友,從而也和梁曉清成為點頭之交……

鹽鎮的女人們彼此認識,卻又相對陌生,大概每個人身上都壓著沉重的生活,顧不上抬頭張望他人。我在選取樣本的時候,有意地選擇了90歲的陳婆婆(1932年)、63歲的王大孃(1959年)、59歲的鐘傳英(1963年)、52歲的童慧(1970年)、41歲的黃茜(1981年)、37歲的曾慶梅(1985年)、35歲的梁曉清(1987年)、35歲的陳秀娥(1987年)、26歲的詹小群(1996年)、17歲的黃欣怡(2005年),幾乎涵蓋了各個年齡段的女性。也特意把年齡最大、人生閱歷最豐富的陳婆婆放在第一個故事,17歲的黃欣怡放在最後一個故事,以年齡串聯則為降序,以時代更新則是升序。

她們的生活細節幾乎涵蓋了幾十年以來整個小鎮的歷史,女性的故事從來都不僅僅只是女性本身的故事,這也是一本「鄉下人的哀歌」。

對陌生人開啟心扉並不容易,尤其是在自我講述的故事中,往往會涉及生活中關係緊密的熟人或者親人。當然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基本上都採用了化名。書中部分真實姓名也徵得了當事人的同意。我儘可能將聽到的故事和鎮上多位鄰居、朋友、同事進行印證,但我並不能保證我所聽到的全部都是事實真相,只是在我的判斷裡,我信任她們,希望她們的故事被看到。

陳婆婆算是小鎮名人,只是人們一提起她的名字,就顯得神神秘秘。陳婆婆一開始並沒有和我聊得那麼深,有的時候問她問題,她一律擺擺手,或者自顧自說自己的。三個多月裡我堅持每天去探望她,有一天她摸摸索索拖出來一個木箱子,跟我念叨半天,心疼地說那裡面有她做生意收到的一些硬幣,她的兒女不願意去銀行給她換,我幫她把那一大堆黏黏糊糊的硬幣擦拭乾淨,一個一個地數出來,給了她五十塊錢,告訴她第二天我去銀行排隊。那天下午她跟我聊了很多,我才恍然,原來那些「聽不見」「聽不清」不過是她九十年練就的生存智慧。那天,應該就是她「咔嗒」一下對我開啟那個開關的時刻。

對我來說2021年最幸運的事情就是認識了小鎮的這些朋友,無論男女,他們都對我十分友善,知無不言。這些女人和我說著同樣的方言,她們無一不是勤勞善良(幾乎每個人都做得一手好菜),收拾一下都算得上面容姣好。但是她們的命運卻和城市出生的我,天然就有了鴻溝。

單親媽媽陳秀娥算是我在鎮上最早的朋友,我花了半年時間跟她聊天,給她孩子發紅包買禮物,整理了數萬字資料,有一天她卻突然反悔了,覺得自己是個小人物沒什麼可寫,話裡話外都覺得我這個「作家」是個騙子的包裝而已。又說自己的表達亂七八糟,也許認識一輩子的人都不願意相信。

最後應她要求,我用匿名寫出了她的故事。作為非虛構作品,能用真實身份是最優選擇,但是尊重他人也是新聞倫理的一部分。我也更加明確了自己堅持的工作習慣多麼正確;被採記者的幾乎所有講述我都有錄音或者記錄,就是為了爭取做到「無一事無來處」。

我第一次遇到如此多疑的採訪物件,當然秀娥並不是最多疑的那個,另一個女人,因為遭人冤枉,聽說我是作家,便主動上門讓我寫她的冤屈。但是當我整理出來之後,她卻要求我不寫她的故事,在我答應之後,又找到我要求出具保證書,保證絕對不會洩漏關於她的半個字。

我曾經一度想放棄秀娥的故事,但後來想這種安全感缺失的表現,反而讓她的故事擁有了不一樣的質感。

最終寫秀娥的那一章,我用了《這裡沒有我的母親》作為標題,這句話來自博爾赫斯的詩歌。陳秀娥在高中的時候失去了母親,標題的「母親」具有雙重含義,既蘊含著她過早失去了個人的親生母親,也比擬這裡的土地從未給予她母親般的關懷——而這兩個深層次的原因,造成了學習很有天賦的她,生活被改變,讓她變成了和其他人一樣學歷不高,沒有見識的人。這些全部都是她沒有安全感,不信任他人的深層次原因。父權和男權當道的鄉村,「母親」形象的缺失,也正是大多數小鎮女性的困境——她們從未被這片土地庇護,她們在這裡一無所有。

寫作的時候,我一度設想過把這本書寫成《官場現形記》那樣,從一個人套到另一個,後來發現,她們其實彼此也是孤島。離婚、家暴、背叛、霸凌、貧窮、絕望、麻木、賭博、嫖娼、同性戀、賣淫……那些只有在電影裡發生的元素在這裡集中降臨,借用一句話「生命中並不存在隨機的痛苦」,每一個人的故事裡或多或少都會閃過其他人的影子,那大概就是命運重壓之下的必然性。就像《暴雨將至》那部電影,她們的故事各自獨立,卻終將套成一個莫名的圓環。

17歲的姑娘黃欣怡帶了好幾個么妹,她所從事的是一個「必須說謊」的灰色產業,對家人、對朋友都不能說真話,同時這個行業也極度虛榮,女孩公開炫耀攀比最淺薄的物質。但令我動容的是,她們大多數都在期待那種純潔的、白馬王子式的愛情。那是一種巨大的天真,和她們從事的職業形成鮮明的反差。所以某種程度上黃欣怡炫耀男朋友如何愛她(被閨蜜揭穿說其實男朋友經常揍她),也就有了讓人鼻子為之一酸的合理性。

同時,和陳婆婆出於生活所迫,在古鎮開「貓兒店」完全不同的是,這個17歲的少女正處於對人生和未來等一切都不確定的大好年齡,但我選擇把這事當成真正的生意來寫,會有一種特別的荒謬感。

看上去那麼普通的這些人,聽完每個人的故事,我都能感受到劇烈的斷裂似的變幻和無常。直到今天,那些記錄下來的文字似乎還在我耳邊嗡嗡作響,我只是不想用理論闡述得那麼直白,純粹的展現有時候足以說明一切。90歲的白髮老嫗和17歲的花季少女,做的是同樣的皮條生意,也有種同樣的悲傷的宿命感。

鹽鎮的生活是一道道細碎的裂口,女人拼命止血,而男人們在撒鹽。定稿之後回頭再看時,我還能一遍遍地感受到被命運「放鹹」的驚心動魄。這裡也是我的鹽鎮:我們說著同樣的語言,感受著同樣的天氣變化,看到過相同的標語,被同樣的歷史洗滌,我當然懂她們,某種程度上她們就是我自己。或許這本書的故事也只是重複地發生在了一個人身上而已。

這本書背後自然有著「我們」:一開始陪我去鎮上考察的人當中,有我在自貢市一中的初中班主任熊成凱,他因為不放心我一個人去鄉下,陪我去過好幾趟。然而他在2022年的5月13日凌晨因病去世,未能看到本書付梓。熊老師曾經說過,一定要等著我的書出來,所以這本書,我第一個就想致謝他,感謝他在我的少女時代,給過我寫作的光。還有從一開始就和我討論這本書,為我指引過大方向的郝老師,幫我做編輯校對、給出過無數寶貴意見的董嘯,提供過方言顧問的張方來,無怨無悔在家的「大後方」默默等著我、包容我的父母。還要感謝張敞、楊宏坤、何影秋、小窗,你們的鼓勵和幫助。

離開上海的一年半里,我把父母從重慶接到成都暫住,這樣我就可以大部分時間待在鄉下,一兩個月的某個週末回到成都,陪父親去醫院動眼睛手術,和母親過一下生日。等到這本書出來的時候,離我當初離開上海應該也有兩年了。作為一個喜歡熱鬧和朋友、留戀上海生活的人,拿出了兩年的時間(一年多的時間在鎮上,半年在成都完成寫作),沒有收入和社交,不算易事,但我終於還是把它變成了「易」事,只是為了自己在這個時代的一點奢侈的理想。

一年半時間,兩千多公里的距離,從地球最大的都市回到故鄉的小鎮,這個跨度看似巨大,事實上我在地圖上比量良久,鹽鎮和我生長的自貢市區相距不過十幾公里,很難想象,此前數十年,它是我對中國一無所知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