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到第四個月,他們還是摩擦不斷。有天和張水寶吵了架,黃茜索性跑到媽媽那裡去,媽媽讓她留下,給她做飯,四處淘換補身體的土雞,一直照顧她到出月子。
生孩子的時候,黃茜去西南醫院待產,痛到下半身失去知覺,醫生問她要不要選擇無痛分娩,一聽說麻藥要花一千多,黃茜心裡盤算了一下,搖搖頭。
兒子生下來沒多久,在撫育孩子的過程中,她都是夜半三更獨自一人應付,後來又是媽媽幫忙。剛剛生完不到一週,因為太辛苦,媽媽甚至還得了急性尿結石,痛苦不堪。而她既沒有感受過張水寶的協助,也沒有得到過他經濟上的支援。黃茜第一次認真地考慮離婚。
男人的那種「得過且過」,把溫水變成了冰水。兩個人也完全無法溝通,她試過,但不管說啥子,說多少,甚至大吵大鬧,都像扔了塊石頭到河裡。張水寶的慣常回應就是不看她,不說話,連他身體裡那個人還在不在面前都不能確定。
結婚沒多久,張水寶預估她一定回自貢過年,就提前回來。結果黃茜初二回來,初四就走了,一句話都沒和他說。就連父母親都看出來了他們之間的冷淡,問她怎麼回事。然後不出所料,相信「命」的媽媽勸她打消離婚的念頭。那也是黃茜第一次因為婚姻的問題抱怨:「都是因為你,當初為啥子不攔著我,我又不懂!」
兒子快要上小學之前,張水寶在重慶賺不到錢也不想去賺錢。他每天天亮就去茶館,坐到中午才回來,掐的點剛剛好,都是黃茜把飯做好了,他就邁進了家門。2015年,黃茜下定決心在外面租了個房子,和房東談好一千五一個月,一點點把家裡的東西搬過去之後,她終於敞開了和他談。
「老張,求求你,我們兩個離婚吧,和你看不到希望,外面房子都租起了,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給我買過啥子?就連娃兒的衣服都是我買的,生活費都是我在出,一直都是我自己養自己,我何必跟著你在這卡卡角角(旮旯)。」
黃茜建議,讓張水寶把兒子帶回浙江,她每個月付生活費。結果他說:「那我過完年回仙市和你爸做餐館生意吧。」
最大的一次危機就這樣暫時解除了。
那個時候她並沒有想到,回來以後,做了兩年稍微順利的生意後,一切又開始直線下降。張水寶遇到事情不知道處理,只知道流眼淚。這點讓她打心眼裡瞧不起,「有時候一個家做一個決定,也不知道是對還是錯,總需要有人和我一起商量呀。」
兒子需要讀書,需要生活費,需要從初中一直讀下去,而不能像她一樣沒什麼學歷,所以她哪有什麼時間去傷心?爭分奪秒地賺點錢不好嗎——這大概也就是過去三十年來,黃茜解決問題的方式。
黃茜和張水寶如今過得就像同一屋簷下的兩個陌生人。她沒有時間和精力再去和他溝通。現在兩個人吵架都懶得再吵了,雖然長年累月在一張床上,但都是各睡一頭,各蓋上各自的被子,比拼床的室友好不了多少。
偶爾有朋友在她家坐坐,張水寶也不吭聲,埋著頭,刷著手機裡的快手影片,插不進話的時候,也就說一句:「我去河邊走走。」黃茜覺得,他之所以在這裡也交不到朋友,連麻將都很少打,就是因為心高氣傲,覺得自己是浙江人。
小鎮太小了,就是中國那種最普通的鎮,商品房最高也就修到六層,還沒有電梯。古鎮也無非就三條半街(古鎮外面的新街都是1997年擴建的),鎮上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每個人都知道另外一家的風吹草動——壓在玻璃框裡的照片、偷偷約會的物件、熱在鍋裡的剩菜——一陣風就足以把隱私傳遍鎮上的犄角旮旯。
2022年,黃茜已經結婚14年了,兒子13歲。在黃茜在鎮上長大的年代,發生在女人身上的一切都有可能會被各種指指點點。「不想待在鎮上,就是因為周圍的人太喜歡說人的是非了。」
她肯定沒有比父母在乎所謂的「名聲」。按照謝大姐以前的說法,「只要不離婚,啥子都可以解決。」她的整個大家族中,從來不曾有人離婚,她身邊唯一一個離婚的朋友,是因為人長得太胖了,個人衛生習慣特別不好。「從認識她的第一天,她就大大咧咧、不拘小節,吃什麼東西都會吃得油湯滴水(四處灑)。衣服上永遠是油漬,而她老公提出離婚的理由是她生不出來孩子。」
最近一次提離婚,張水寶要求把他拆遷得來的二十萬歸還給他,而那個錢基本就是孩子讀書的錢。也許這就是他拒絕離婚的一種託詞,但黃茜的經濟尚未獨立,兩個人之間永遠缺乏那個成熟的時機。
有一天黃茜把衣服放進洗衣機,突然想起20歲的那一年,她在商場賣包包,當著所謂的「櫃姐」,她每天上班都愛穿一件平整的襯衫,晚上回去,襯衫會單獨清洗,而現在的洗衣機裡——外套、上衣、內衣、褲子、襪子全都混在一起,也不分顏色和種類——從精緻到混亂,這個細節帶來的幻滅感無疑讓她感懷自己被婚姻毀滅的生活,思忖至此,黃茜不由得悲從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