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復

虛土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一旦走在路上他又會想些別的。路遠著呢,把天下事都想完,回過神,車還在半道。天不黑他不會到達的。

天漸漸地黑了。前面還不見野戶地的影子,胡三覺得有些不對勁。按走的路程和四周地形,野戶地應該在這片樑上。往常走到這時他已能看見樑上的樹和房子,聽見驢鳴狗吠。可是現在,樑上光禿禿的,野戶地不見了,路還在,兩道深深的車轍印依舊無止境地伸向遠處。只要路在,野戶地就一定在前面。胡三拋了一聲響鞭,裝滿苞谷的馬車又「嘚嘚」地向前跑起來。

多少年後,胡三從虛土莊的另一面回來,衣衫襤褸,揮著一根沒有鞭繩的光鞭杆,「駕駕」地叫喊著進了村子。人們這才想起胡三這個人,依稀記得好多年前他裝了一車苞谷,從村南邊出去。怎麼從村北邊回來了?都覺得奇怪,想湊過去說說話,卻已經來不及。他的馬車一刻不停地穿過村莊。

胡三經過的那片土梁,正是野戶地。以前路從村子中穿過去,路邊兩排大榆樹,高低不一的土房子沿路擺開。那些房子,隨便地扔在路邊,一家和一家也不對齊。有的面朝南,有的背對著路,後牆上開一個小得塞不進人頭的小窗戶。村裡的人也南腔北調,像是胡亂地住在一起。以前路邊也許只一兩戶人家,後來一些走遠路的人,在這兒過一夜不想動了,蓋房子,開地,生兒育女。村子就這樣成形了。胡三在這個村裡留宿過幾夜,也在白天逗留過。他對野戶地沒有多少好感。這些天南海北的人,湊在一起,每戶一種口音風俗,每人一種處事方法和態度,很難纏。一戶人家都像一個村子,他們不會團結在一起幹一件大事,胡三想,這個村莊遲早會散掉,像一棵樹上的葉子飄散在荒野。

胡三沒有想到,這個村莊恰恰因為他做的一件事團結在一起。就在他來送苞谷的這一天,野戶地人全體出動,把所有房子推倒,樹砍掉,留有他們生活痕跡的地方全部用土埋掉,上面插上野草。為了防止出聲,雞嘴用線綁住,狗嘴用一塊骨頭堵住,驢馬羊的嘴全用青草塞住。全村人深藏地下,屏聲靜氣,聽一輛馬車從頭頂隆隆地駛過去,越走越遠。直到他們認為胡三和他的馬車再回不來,才一個個從土裡鑽出來。

他們把胡三的目的地拆除了。

這個人和他的車,將沒有目的地地走下去。

正如野戶地人預料的那樣,胡三總以為野戶地在前面,不住地催馬前行,野戶地卻一直沒有出現。天黑以後,胡三對時間就沒有感覺了,他只覺得馬在走,車在動,路在延伸。星光下路兩邊是一樣的荒野,長著一樣的草和樹木,一模一樣的溝和梁。

然後時間彷彿加快了,一會兒工夫,天黑了又黑了。天黑之後還是天黑,荒野過去還是荒野。要去的地方不見了。胡三想把馬車停住,掉頭回去,卻已經不可能。他的馬車行到了一個沒有邊際的大下坡上。

那以後,在許多人的記憶中,這個人一次次地經過虛土莊,有時在白天,遠遠看見他的馬車揚起一路沙塵向村子駛近。有時在半夜,聽見他吆喝馬的聲音和馬蹄車輪聲響亮地穿過村子。他的車馬彷彿無法停住,彷彿他永遠在一個沒有目的地的大下坡上奔跑。人們看他來了,在路上挖坑堆土都擋不住他。大聲喊他的名字,他的家人孩子在路旁招手也不能使他留住。他一陣風一樣經過虛土莊子,像他經過任何一片荒野時一樣,目不斜視,雙眼直視前方,根本看不見村裡人,聽不見人們的聲音。

又過了多少年,是個春天。這個人從村西邊回來,手裡舉著根鞭杆,聲音嘶啞地吆喝著,卻看不見他的車和馬。這一次,他再沒有往前走,彷彿那輛看不見的馬車在村子裡陷住了,他沒日沒夜地喊叫,使勁抽打著空氣中看不見的一匹馬。人們睡著,又被叫醒。誰都不知道他的車陷在什麼地方,誰也沒辦法幫他。

劉二爺說,這個人走遍了整個世界,他的馬和車被一片大地陷住了。那匹馬頭已經伸到天外,四蹄在雲之間騰飛。可是,他的車還在這片土地上。

我們不要以為,他的車被遠方的一片小泥潭陷住了,他回來找我們幫忙。

我們幫不了他。

他每次經過村莊,都看見我們一村人陷在虛土中,拔不出一隻腳。他一聲聲吆喝的,或許是這座虛土中的村莊。

他沿途打問那個跑掉的村子,沒有人知道。他走過的路旁長滿高大蓖麻,又開花又結子,無邊無際。他不清楚那個叫野戶地的村莊跑哪兒去了。車上的苞谷種子早已黴爛變質。後來車也跑散架了,馬也累死了,一車的苞谷撒落荒野,沒有一粒發芽。

而報復了胡三的野戶地村,多少年來也做著同樣一件事,不管春夏秋冬,農忙農閒,村裡總有一些人,耳朵貼地,一刻不停地傾聽,只要有隆隆的馬車聲駛向村子,他們便立馬把所有房子拆了,牆推倒,長起來的樹砍掉,成片的莊稼用土埋住。一村人藏在地下,耳朵朝上,像第一次騙胡三時一樣,聽那輛已經摔破的馬車,隆隆地從頭頂過去,聽胡三吆喝馬的聲音。

「這傢伙又蒼老了許多。」

「他又被我們欺騙了一次。」

他們暗暗發笑。等馬車聲遠去,他們從地下鑽出來,蓋房子、栽樹,把埋掉的莊稼和路清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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