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道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2頁,共2頁

鐵路絕對是人類最曠古幽荒的染色體底層,對於一個極小單元內之場景的複製。無限延伸的兩條經線,一條一條作為基因密碼的枕木……

dna之複製:像拉鏈一樣扯開那鐵軌的雙股,接著,以一條幽靈般的「信使rna」,轉錄,像模板拓印下那一段撕裂之鐵軌的秘密,哦,不,是相反的鏡面,a變成u,t變成a,c變成g,g變成c……漂浮至細胞質的核糖體,將所有的謎底、迴文、祖靈的記憶、黑暗之心、所有預演的劇本……全轉譯至「轉移rna」,將幻影指令轉譯成排成蛋白質鏈的氨基酸……

陰謀一旦被實現,便成為光天化日下無比真實的謀殺案。

有屍體。屍體裡還被檢測出微量致命毒藥。有拆毀鐵軌螺絲的扳手。有測試用的鐵軌機踏車,有人看見:當時他扶著已像爛醉或嗑藥般癱軟的女人從火車廁所出來。有人看見:他拿著針筒在幫女人注射……

那原來只是一個卡榫連繫著另一個卡榫的智力推理遊戲罷了。

主要是,他的妻子近乎啞巴地不會說我們的話語。

在那條鐵路上,他們要捕捉誰?要找尋誰?災難發生時,最好不要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他的妻子在死亡降臨前最後的時光,一定會恐懼譫妄地哇哇說些什麼?(「我不想這樣死去。」)重點是沒人聽得懂她說什麼,在那個火車翻覆,所有人狼狽不堪從扭曲的金屬車體和玻璃碎灑的車窗爬出來,蹲在長滿酢漿草的土隴旁嘔吐。誰會注意一個滿嘴越南話的女人在說什麼?很久以後他們會問他:為什麼要殺妻子?保險金?他們覺得不可思議。殺了一個又一個的妻子,詐領保險金然後去大陸嫖妓?

他們會在他的計算機中找到那些,他和上百個不同女人(大部分是妓女)的性愛照片。他們推算那是一個巨大的債務黑洞。但他們覺得這個邏輯有點怪。其中一個刑警粗俗地用女聲學他的妻子:「可不可以不要殺我?肏我就好?」

他記得高中時的生物老師中內老頭曾對他們描述過「噬菌體」這種玩意兒。「……噬菌體滿滿地爬在大腸菌的表面,然後哦,把空殼子留在那個外面,把殼裡的dna注射到大腸菌的內部。不用二十分鐘哦,這些注射進大腸菌裡面的噬菌體dna就會複製出大批的小噬菌體,將那粒倒霉的大腸菌溶解、啃蝕、碎成殘骸,而那批新噬菌體們近乎歡呼地從那大腸菌殘骸流出,繼續找新的大腸菌再繁殖……」

他想象著那時張嘴仰躺在火車車廂內的他的妻,確實像一枚被噬菌體填塞並吃光內臟的大腸菌。只有把她溶解、啃蝕,那許多個化身成精蟲的他的意志分身,才能繼續漫遊,找尋新的宿主。

「也就是這種像男人打槍的繁殖方式,」他記得中內老頭當時說:「才讓科學家用放射性同位素追蹤到噬菌體的dna——它的繁殖劇本,所有的秘密全寫在上頭……」

聰明反被聰明誤,就像他一開始設計的,如果他本人在妻子死去的同時,留在那輛翻覆的火車車廂裡,應該……應該沒有人會懷疑他就是兇手吧?像噬菌體把自己全留在大腸菌的屍體裡。

沒想到後來所有的偵查、線索比對,全繞著那具沒來得及送進火葬場的屍體。那裡頭留下太多他的劇本草稿了……

「……有另外一種噬菌體,侵入大腸菌體內後,並未如一般狀況將宿主之大腸菌溶解、殲滅、分食;而是讓注射進去的dna,嵌合進大腸菌之dna,成為大腸菌dna的一部分。偶爾依噬菌體dna之訊息密碼,命令大腸菌幫它製造新噬菌體……」

他不記得當時中內老頭的意思是,那枚dna環從此帶上一截噬菌體dna的大腸菌,從此會像噬菌體工廠一樣變成一個無數小噬菌體們的「大媽媽」(它們讓她活著)?或是,那一截噬菌體dna密碼改變了這粒大腸菌的性子,讓它變成一顆超大的噬菌體……?

這是我們這個移民社會,這個以周邊貧窮國家之女孩為「新娘買賣」輸入的島嶼,一場關於繁殖意志的殘酷劇場吧。曾幾何時,他們這些殘疾、智障、老朽、貧窮線以下的邊緣人……這些男人成為那染色體的一股;而那些妻子(被謀殺或尚未被殺的)成為另一股。像鐵道的雙軌。有一天那些異國女孩的基因圖譜在顯微鏡下顯得豪華而美麗。她們在漫長而龐雜的民族誌基因海洋裡插入了這一段密碼。

他覺得很孤獨,遂以google連線上一些以「殺妻」為關鍵詞的網頁。一開始他進入的是充滿「援交」、「sm」、「淫人妻女」這一類充滿「混亂關係遐想」的色情網頁。在翻開那一層層一瓣瓣如蕨草複葉的豔異名詞後,他發現在那乍看繁華若夢的油汙水塘下面,其實只是蜉蝣聚集著一些拉皮條的人渣、一些詐騙電話、一些盜拷a片光碟的地下宅配公司……色情的荒原。他注意到那上千條網址裡留下的王八機門號,比對刪去重複後大約就是十組號碼。那可能就是這座城市空蕩蕩的虛擬色情水溝裡彼此認識的幾個癆鬼。

「新花招新花樣新茶種新制度全新優質登場完全發洩」

「純㊣兼職臺灣玩美女人。精選中國各地超優質水姑娘。神秘性感東南亞俄羅斯日韓」

「學生、少婦、專櫃、空姐、酒店公關、內衣主播、車展模特兒……素質嚴選。對岸優質水茶、皇后茶、3k起。皇帝般享受:潮吹、口爆、舌上發射、顏射、松葉崩、屈曲位……新茶最多、現金交易、宅配到府……」

他發現他們用茶葉的意象涵蓋那些從茶罐真空包裡倒出來的烘乾女體,真是文案經典!用手指搓揉揀選,放在鼻下蹭嗅,拗折的焦枯的各種形狀,滾水澆下去,懸浮漂起,白肉膨皮,限時限次數的香味。暗室裡指狀的繁複觸感、女陰的折皺、睪丸的迴路紋、女人皺擠一團哀鳴的五官、直立靈長類發達的腿骨與腰椎骨在趴跪時形成充滿力感的幾何結構。少女的雪白胴體在違反視覺慣性的拗折劇烈搖晃下造成類似電影播放的眼球詐術(你明知道是假的,但就是像茶葉舒展那樣地勃起了)……

後來他意外闖入一個叫「西夏旅館」的私密網站。他們正在上頭討論「殺妻」,他暈眩迷惑地看著他們討論的專案、話語,一度以為他們討論的是某種「真空壓縮渦輪處理器」或「十八世紀中國皇宮內務府刑殺宮女之失敗例項研究」的學術論文。但後來他知道他走對地方了。簡直是神蹟。像阿瑟王等著那唯一缺席的圓桌武士,他們簡直像是依照他夢境中自己仍不知道未踏查過之秘徑打造出來的幻術蜃影。當然要再過一陣之後,他就更確定了,像國外那個吃人魔上網徵集被他吃的傢伙。他們倆虔敬感恩地禱告,進行儀式,然後他以精密外科手術摘下

那自願者的睪丸,烹飪後他們含淚感動地在餐桌上優雅地吃了它。然後他再殺了他將他吃掉。他知道不是他闖入他們,他們早在等著他。他沒出現,他們永遠懸在一個空缺的狀態。他們愛他,就像他離不開他們一樣。

當然他們都是用暱稱:圖尼克、安金藏、圖尼克一號。有時他們會用第三人稱聊起一些似乎和他們關係密切但從未在網上出現的人物:美蘭嬤嬤、小芬、小芳、老範。有時他們會變成一組卡通人物:嚕嚕米、阿金、小不點、大耳。他後來知道那是一齣芬蘭的卡通,但他從未看過。他不確定他們究竟有四個或五個人,他知道圖尼克又是嚕嚕米、圖尼克一號又是阿金、安金藏又是大耳……但有時似乎又會冒出新的角色,或是其中一人的人格分裂角色換串?

他知道圖尼克是這群人的核心。

也許這整個網站,就是圖尼克一人分飾多角在自說自話?他也曾懷疑過,但那太複雜了,超過他想象的腦力負荷。

他記得他初次闖進來時,圖尼克正在貼文:

榮譽謀殺

discovery頻道上,美國記者採訪報道了一位巴基斯坦「榮譽謀殺」的受害女性:她只是因為某一次回家途中,和陌生男子交談被丈夫懷疑不貞,先是被吊起來用斧頭柄毆打,如此不解恨,再像豬隻倒吊,挖去雙眼、割掉雙耳、切掉鼻子舌頭……且她還有六個月身孕。這位女性奇蹟般活下來後,在另一位女律師的協助下,向巴國這個恐怖的「屠殺女人」之部落魔咒挑戰,她們透過各層級法庭的控訴,「竟然」打贏了官司。這個報道(鏡頭前那張原本美麗的臉被一種遙遠空洞、令人不解的男人集體暴力給刨成一幾個小窟窿的平面,一個無法感官、無法表達內心情感的暴力塗鴉)深深撼動了西方的觀眾,一位美國著名整形醫生立即前往巴基斯坦,替她做人工顏面重建。真正令人不寒而慄的,是記者在那落後鄉村採訪多位曾經「榮譽謀殺」自己妻女、姊妹的男人時,他們一臉坦然(那是一種確信自己安身在一確定秩序中的表情),帶著記者到曾凌虐、殺死那些女人的現場,詳細解說當時殺戮的過程。當地大部分是文盲,但他們相信男人「為了榮譽可隨意處置女人」的權力。殺死妻子、女兒或姊妹後,只要向警方交五盧比,這事便曖昧沒入「捍衛榮譽——傳統——男人的群體」之煙塵。

二00二年,巴基斯坦一位婦女穆赫塔蘭?瑪伊,只因為她弟弟被控與來自敵對部落的女孩交往,瑪伊所在的部落的四名男子便在長老的下令下將她公開輪姦。

二00五年,巴基斯坦農民納齊爾.艾哈邁德,因為繼女穆卡達斯無法忍受丈夫長期毆打意圖離家,女婿向岳父指控穆卡達斯與人通姦。納齊爾做完析禱後到市集買了一把屠夫用的大砍刀,當晚砍死繼女和三個年幼的親生女兒。記者問他為何要連那三個小女兒一併殺死,納齊爾回答,他擔心她們長大後會像她們的姊姊一樣「走上邪途」。

二00六年二月,旁遮普省西部偏遠小城馬特拉伊的一家小診所護士魯比娜?庫薩爾,因為拒絕為一位婦女做墮胎手術,遭到那個家族三位男子闖入宿舍輪姦。其中一位強暴者才剛當選當地部落長老會的領導人。這件輪姦案最後可能不了了之,因為根據巴基斯坦法律,一位已婚婦女遭強姦,指控他人對自己實施了強姦,她必須提供至少四名證人來證明自己的指控確有其事,如果她遭到強姦無法提出證明,則會被視為已婚女子的通姦行為,甚至可以按照部落傳統將該婦女施以當眾被人用石頭砸死的酷刑。如果是未婚女子,則被看成損害了家庭榮譽。於是,被害婦女家庭的父兄、兒子將恥辱承受,但他們不是向施暴者報復,而是去殺害那個被強暴的女性。

他上去留言,他考慮過使用女人的名字,但想想那似乎會讓之後的交談只在性別的偽裝切換上消耗心神。他用了「無臉男」作為稱謂,只留了一行字:

我需要四個人幫我做不在場證明。

有一陣螢幕的淡綠底色像寂靜的曠野麥浪翻湧。他有一種「讓另一端的傢伙短暫地驚慌失措一下吧」的歡愉。他耐心地等著,潮浪退去後,你們這些招潮蟹,就會抖著鉗殼上的細毛,一隻、兩隻、三隻……從那些沙穴裡鑽出來。

螢幕上開始有字的光點跳閃,那是圖尼克。

我們的王終於出現了。

每一個字都像咧著嘴在歡呼。

事情一下就切入核心。他有時難免嘀咕這是否太順利了。他們就像一個處於戰爭狀態的工兵營,或是好萊塢電影上看到的那種把材料工程、機械動力、心理學或莎士比亞劇本各種學問結合進高階犯罪的fbi。他相信他們是一群人格異常的天才學生仔。他們堅持他們就是住在那個「西夏旅館」裡面。有一次他提議約大夥出來一見,但圖尼克代表大家正式地拒絕。「除非你到‘旅館’裡來。」他們好像有各自的房號,像真的有那一幢旅館存在似的。

但他不在意。這都只是枝微末節,他知道有些天才小孩脆弱又敏感,他高中曾認識一個全校第一名的神經病,那傢伙告訴他他從小學開始讀藤子不二雄畫的《小叮噹》(後來改名《哆啦a夢》)。那對他是一個時光悠悠恆常靜止存在的世界。從抽屜跑出來的一隻機器貓,那是他未來子裔派來拯救他平凡庸懦的人生。它的口袋可以拿出各式各樣無現實利益卻可解決少年最恐懼之小事的道具。記憶土司、任意門、馴獸師點心、傀儡娃娃、直升蜻蜓。有一天,電視竟然播出「日本漫畫大師藤子不二雄病逝」。那傢伙陷入一種世界從此將分崩離析的恐怖。那不是再也看不到新的《哆啦a夢》的情節了嗎?大雄、靜香、技安、阿福這些少年,不是就此永遠停止在創造他們之人消失的那一時刻?

他不敢相信那麼聰明的傢伙,會故障在這樣無意義的小事上。他記得在學校垃圾焚化爐旁,那傢伙對他說:「我已經一百三十個小時沒睡了。」然後拿出一柄美工刀,咻咻咻快速在脖子割出三條斜線,問他:「嘿嘿,你看這樣像不像鯊魚?」後來他聽說他自殺了。

他猜想圖尼克應該就是這類人物吧。他不確定他的年紀,二十幾?三十幾?他事後回想,覺得那個「西夏旅館」的網頁,簡直就像他曾看過一齣爛港劇《金裝香蕉俱樂部》那裡頭的播音室。在那部電影裡,黃秋生演一個在小電臺夜間節目說鬼故事的dj。但是每個晚上他在播音室裡昏昏欲睡腦袋空白鬍謅亂掰的惡爛鬼故事情節,卻會如實在下工後真正地發生在那些助理、音控師、電臺打掃阿婆,或他自己身上。

黃秋生說:殺人放火金腰帶,造橋鋪路無屍骸。

接下來便是投保。

接下來是到高雄買蛇毒。

接下來是找藥頭訂意妥明和搖頭丸。

訂機票,安排妻子返鄉探親。

他買了一輛奧迪a4,turbo渦輪動力引擎。他得同時在火車上,同時在曠野精測選上那截鐵軌的路段。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

「接下來……」有一天圖尼克在那上頭打了這一行字。

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

他頭痛欲裂。有什麼事情已經發生了。

他記得在那原先設計只容一人的狹窄金屬密室裡,他的妻子雙頰酡紅、眼神帶笑迷離,像被鬧酒的新娘癱軟如泥地垮在他懷裡(意妥明的劑量下太重了!)。他們周圍的世界規律地晃動著。有人在外頭敲門,他回敲著,待會要怎麼扶著這一坨米袋般的女人出去,經過列車的甬道,走回座位?「對不起她喝醉了。」他得抱歉笑著回應那些多事的眼光。他又按了一次馬桶沖水鈕,純粹是紓解從體內繃緊想大喊的躁鬱,這很荒謬,缺了一截的鐵軌缺口在幾公里外的夜色中靜靜等著,他們卻像舞會中離席跑到廁所偷情的不倫男女,手忙腳亂地貼擠在一塊。

磕噔、磕噔、磕瞪。

鐵軌的聲響像女人的高跟鞋踩著圓舞曲在迴旋。

像是甬道的盡頭有一扇門,他滿頭大汗哄著這個不上臺面的新娘。「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就過去了。」那個時刻他的柔情婉語竟有一絲真情。今天你是女主角喔。他想象著門開啟時,眾賓客皆起立,合唱著讚美詩歌。他們把鮮花如雨灑在那異族新娘的戴著花冠的頭頂。

「接下來……」圖尼克在螢幕上打著:「我們將之命名為‘神聖羅曼史’!」

就是那一刻,他把圖尼克和他們那個「西夏旅館」從他的計算機,不,他的腦袋刪除。delete,你們這些小鬼懂什麼?整個平靜晃動且終將翻覆的世界只剩下孤獨的他和那其實已正慢慢死去的妻子。

某一次,他騎著機車(說來諷刺,他渾身臭汗是因為一整天沿著南迴鐵道找尋測試火車出軌最適合的路段)找到鎮上那個外籍新娘聚會的禮拜堂。他的妻子和一群他也分不清她們長相差異的越南女人坐在裡面的長排木椅上唱聖歌。有三個髒兮兮的小孩蹲在一攤積水前,用樹枝撥弄那彩色油汙水面上扭動的孑孓。時光彷彿靜止、倒退,回到他童年那個貧窮、絕望的年代。他記得第一次到胡志明市在旅館裡挑選新娘時,兩個陪著她們一眼看去就智慧不足的兒子的阿巴桑,緊張兮兮地交頭接耳:「聽講她們越南女人這麼多,得整批整批嫁到外國去,是因為越戰時男人都被美軍殺光了。」所以,他和那整飛機整飛機花了大筆銀子飛到那個女人國「像挑選後宮佳麗」的傻屌,他們這一族的劣等基因載體,只是她們避免種族滅絕的種豬?他覺得那群女人一聚在一起,怎麼無端就彌散一種寡婦村的悲愁和沉默。

怎能鄉村女子如我,成為你的新婦、配偶?

你是如此聖潔、神聖,我卻墮落、屬人。

若非是你,我怎得以在這羅曼史裡像你?

在創世前,我蒙揀選,你計劃永不變!

神聖羅曼史,神心計劃之;

神成為卑微人子,追求鄉村女子!

神永遠的愛,無何能妨礙,

亦無何能以更改,神終得心所愛!

那時他在一片金銀花架藤蔓下疲倦地睡著了,殘陽餘暉像蜜蜂輕輕晃顫碎灑在他身上。禮拜堂裡那群異族女人用不標準的國語和聲。他突然為裡頭片段被聽懂的歌詞深深感動,腔體裡有一種遠在他的時間之前就存在的巨大委屈,讓他險險忍不住嗚咽起來。

世人、天使未曾知悉,隱藏在你心中秘密;

創世之前,你已定意:與人聯調為一!

因那惡者陰謀、詭計,我被罪惡敗壞至極;

但無何能斷絕你愛,我終投入你懷!

萬王之王,你竟成人,為我受死,將我拯救;

在復活裡,我成童女,許配給你——我王!

死而復活,你進我靈,使我得有你的神性;

你我今同生命、性情,神人二性合併!

他妻子的聲音藏身其中。他恐怖地想:她知道我要殺她!她們知道我要殺她了!她們的歌聲悲傷又無告,像集體召喚她們遠古的女神,卑屈、聖潔而狡猾地向他求情。像用預先的寬恕、洗滌他這必然之殺的,那永遠無從救贖的血汙地獄之境。

磕噔、磕噔、磕噔。

世界整個被拆毀、顛倒旋轉,在雷霆和閃光中撕成碎片之前,他心裡微弱地辯解著:

至少我是讓她被裹覆在一個明亮溫柔的火車車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