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妻者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2頁,共2頁

上諭:「太子納妃之事暫停再議。」

咔。奇幻的生殖器自毀按鈕按下。元昊宣佈納沒??氏為妃,稱為「新皇后」,並於天都山建行宮,日夜從遊宴樂(這個貪玩的小姑娘。老元昊寵溺地想)。大臣們陷人一種不祥的疑懼中。

天授禮法延祚十一年。春正月朔,日赤無光。元旦行朝賀儀,群臣相顧失色。

原該是媳婦的成了情敵,原該是枕邊人的成了皇姨娘,姑且不細述野利氏和寧令哥這對母子強隱殺氣的悲憤臉孔,圖尼克說,容我插入一段正史,看元昊怎麼拔去野利氏那兩個擁兵自雄的叔叔。

殺野利旺榮及遇乞

元昊性忌刻,多詭計,左右用事之臣,有疑必誅。自王嵩間入,忌旺榮有二心,因事誅之,滅其家。其弟遇乞,常守天都山,號「天都大王」,與元昊乳母白姥有隙。遇乞嘗引兵,深涉漢境數宿,白姥乘間,譖其欲叛,元昊疑而未發。鍾世衡誘得西酋蘇吃曩,厚遇之。吃曩之父,得幸遇乞。世衡許吃曩金帶、錦袍、緣邊職任,使盜遇乞寶刀,刀乃元昊所賜者。世衡倡言:「遇乞內投,以刀為信。今為白姥譖死,乃越境設祭。為文書於版,多述野利兄弟有意本朝,並敘涉境相見之,嘆哀其垂成而失。」入夜,令人持其文,雜紙幣焚之,照耀川穀。西人走視,悉取所委祭具、金銀千餘兩,並得所賜刀,及紙火中版,其文尚未滅。以獻元昊,元昊見刀信之,遂奪遇乞兵,賜死。

好萊塢電影裡所有科學怪人的故事:喝了實驗室裡玻璃試管冒著白煙的化學試劑;改變基因組序;在後腦植入晶體電路系統連線上整座城市的計算機控制中樞;肌肉在失控憤怒的腎上腺素分泌時會變成可把坦克、攻擊式直升機扭成稀爛廢鐵的超人;或是被自己精心設計的智慧機器人狙殺……所有的進化故事,最後都是從人形的內裡,失控長出一個智慧、力量、意志遠超出人類的怪物,它掙破撕裂那個創造它的人體,把變成碎片的人皮像捏紙團那樣一把吞進口中。人類只是它的一枚蛹。圖尼克說,這個故事裡的西夏王李元昊,就像一個吞食著自己的人形之蛹而變態進化的未來人。一個抽象的精神意志,一團白煙,它困惑地撫摸自己肌肉糾結的頸子和手臂,不可思議看著自己的力量竟可以輕易摧毀一整支包圍它的機械化部隊,讓一座城市瞬間夷為廢墟。在不斷吞食憤怒和力量使自己愈膨脹巨大的過程,作為人類的那個存有意識愈來愈遲鈍且微弱。它的線路開始故障走火。於是(電影裡都是這樣演的)原先被它像螞蟻隨意踩死的人類,找到了一個殲滅它的方式:他們把它誘引進一個錯誤情境、一個自毀程式、一個邏輯悖論而使它不斷攻擊自己的迴路陷阱……

於是元昊,忌刻多詭,殺了知兵能戰,三川口之役及好水川之役以伏兵襲殺宋軍近十萬的悍將野利旺榮、野利遇乞——殺了馬上知道中計了——野利皇后,我們那位妮可·基德曼,自然是驚懼悲慟,以這兩個冤死的叔父為那慘烈生殖鬥爭最後翻盤的鬼牌。她一身縞素、梨花帶雨、悲抑抽噎。以元昊一怒即誅殺全族的習性,野利家男女老幼從此滅族的慘酷場面必定正在上演。領地裡帳幕燒成灰燼、屍骸遍野,野利家男人的頭顱一顆顆插在其他氏族的槍矛上。圖尼克說,野利氏一定發著抖,對太子寧令哥低囑:血債血還,我們野利家全族的血,一定要你那個沒過門的媳婦,要她們沒??氏全族的人頭來揩乾。只要你即了位,我要那個臭屄被自己將要經歷的折磨活活嚇死。我要你派人去宋國打聽他們最能讓人痛不欲生卻可以拖延最久不會立即斷氣的精緻刑殺有哪幾種,我要你一套一套在那賤人身上玩過……

其實元昊那時也後悔了,他下令尋訪大屠殺後野利氏出亡的倖存者,有關於沒??氏的記載至此亦完全消失。也許那個裙胯下噴散出致命香氣的小美人植進他腦袋裡的蠱蟲生命週期過短;也許誘姦少女的亢奮激爽在他殺了下意識恐懼會懲罰他的兩個野利家男人後瞬即煙消雲散;也許是與青春女體纏鬥耗盡的精力突然讓這氣弱老人孤寂回憶起和那些部落首領飲酒盟誓,逐騎射獵,党項武士之間佩刀耳環譁啷響,挨湊坐在一起時皮靴皮盔混著「羌腋騷」的男子體味;也許是兩個女人之間在各自帳篷暗處的巫術、詛咒、反詛咒、殺鬼招魂……總之,沒??氏不見了,那個造成父奪子妻醜劇的美麗尤物,像天女下凡在眾人猶目眩神搖一片花雨光霧中,就徹底從這個故事裡消失了,她簡直像是荷馬史詩特洛伊戰爭裡的海倫,從天而降,釋放出讓所有男人眼光變直腦波混亂的強烈荷爾蒙,由是所有的英雄豪傑們皆瘋狂地拔刀互砍。有一天她突然像被外星人的飛行器用一道光束照射,輪廓愈來愈透明,香氣慢慢自空氣裡消失,也許就那樣騰空而去。所有曾砍殺自己親人摯友的人們這時大夢初醒,全帶著迷惑、羞慚,有一種殘餘的幸福情感卻又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事的傻笑……

沒??氏的消失,發生在對野利家的血洗屠殺之後,那多少令人有點感傷。但在這個悼亡、傷逝的時刻,元昊的第七個妻子,不太適恰地從一片黑暗迷霧中古怪陰惻地浮出臉廓。圖尼克說,我知道接下來的情節,會讓許多忍耐著聽到此處的人們拂袖而去,他們會說,沒什麼好分析的,這元昊就是匹禽獸罷了!但我還是要請你們少安毋躁,故事已近尾聲,血腥的人倫悲劇就要發生。如果你習慣於好萊塢那近乎sm的冤仇必報正義必張的道德觀,那這個故事的結尾可算差強人意。且正如希臘一位哲學家所說,我們如果不勉強自己盯著天體上那些乖異、不尋常、讓我們驚異陌生的天文現象:那些流星雨、日全食、彗星、天蠍座逆走、白矮星……我們如何能真正體悟一個更大範疇的、宇宙執行的神秘秩序呢?

這第七個妻子沒??氏,她原是野利遇乞的妻子,也就是長腿美人野利氏的嬸母。建國初期元昊與天都王遇乞兄弟在砍殺了上千個宋兵的首級,他們各騎一馬,談笑彎弓一人一箭輪流將跪在土丘上的宋將任福、桑懌射成血刺蝟;或是殺吐蕃王屠城高昌斬回骰兵砍掉那些手無寸鐵綠眼珠的景教徒之後,在那樣肉體猶亢奮顫抖、靈魂深處像鬼火飄浮著一種和敵對宗教背後憤怒神靈對決的恐懼的夜晚,他和野利遇乞眼睛對著眼睛擊杯狂飲(將來誰背叛誰,就殺了誰),一旁屏去侍婢,親自持刀削切烤羔羊肉,低頭服侍的,「嫂子」。在元昊下令血洗野利家族寨時,這個女人倉皇逃往三香家尼姑庵出家為尼。元昊在野利皇后悲憤泣訴兩個叔父枉死的愧悔情感下,將這位故人遺孀迎回宮中。

我們不太能重現當時的場景,這一對男女在見面時複雜激動的情感:一個是殺夫仇人,活在猜忌、隨時被自己至親之人謀叛的地獄之境裡的瘋子,方圓千里內唯一可以隨意判人生死的殘忍神祇。她從子宮深處發出一種揉混了恐懼、仇恨,以及雌性動物繁衍後代面對生殖優勢雄性時本能排卵的訊息,她羞辱地發現裹在黑色僧袍下身體的波瀾起伏,她的乳蒂腫脹、陰部濡溼、腸子咕嚕咕嚕響、全身的敏感帶全發燙泛起一種薔薇色潮紅。另一個是眼下唯一能讓他在虛無之境抓住自己猶活在人世的浮木,他殺了她丈夫,某部分來說是殺了他自己最珍愛的那部分(據說野利遇乞受戮前嗥叫著說:「我是大王絕不能殺的那個人哪!」)。眼前這個女人或是收攝著那冤死摯友某一部分亡魂的載具,另一部分在他這裡。他半是做戲半認真地告訴身邊人:「從此,直到我赴冥界和那些故人鬼魂重遇,此生我再也不可能快樂起來了。」這個穿著黑色僧袍的光頭女尼是禁忌中的禁忌。她是個活物,但起伏的胸脯吐出的鼻息全是他曾發狂展演的死亡圖卷裡的血液的辛嗆味和那些他無法下令他們活回來的屍臭味。後來他下令她卸去僧袍,握著她的乳房,摸撫她受驚的腰肢和絲緞般的大腿,感覺到這具奇異的女體就是埋藏著死神秘密的幻化神物。他像和一隻豹子交尾。那發光腔體裡的劇烈抽搐令他恐怖,像是由他體內射出的力量在她體內卻變貌成比他強數十倍的力量。史書上僅三個字:「與之私。」但那其中的狂歡極樂、悲傷絕望、恐怖敬畏豈能以人間話語形容?元昊與沒??氏,他們互相用力抓著對方的身體,想把它塞進自己性器的最內裡,兩人皆淚流滿面喉頭髮出動物的哀嗥,卻互沒有感性,各自孤獨,完全不理解對方腔體裡比死亡還巨大、所以停不住顫抖的冰冷。

接下來的發展似乎不那麼出人意表了:像是在無垠太空漂流了上千年的孤寂太空艙,終於,終於進入了某一顆星球的引力圈,終於朝向一個進入時間定義,或必須付出代價的高速、艙體外殼的烈焰燃燒,或重力壓迫造成身體各處關節脫臼裂開的實體墜落。野利皇后發現了她死去叔父的寡婦,取代她成為這場殺戮牲祭最後被叫上君王床上的sm女王(什麼?被殺光的不是她野利家族人嗎?關她沒藏傢什麼事?),她震怒之極,難道這是一個拼字遊戲?她必須捧著乳房追在那矮個子屠夫身後,並且把所有親屬網路上的女眷全部殺光?她把沒??氏軟禁在興慶府的戒壇寺,並用盡謀算,讓這個沒有廉恥的嬸嬸不準脫去僧衣,保持出家人的身份。

元昊則完全進了那個穿花撥霧、和現實世界悄悄剝離的偷情時光。他心不在焉地敷衍著臣下們焦慮驚恐以隱晦辭藻勸阻的進奏。他意興闌珊地說謊,微服夜巡戒壇寺,安排出獵假意帶著沒藏尼燒羊脾骨看兆紋卜吉兇,或是徹夜辯證佛法經文,其實皆是在那荒地行營裡,像和死神幽會,像中了毒箭的孤狼用一種錯誤的方式自我療傷,驚訝地、痛苦地捏塑著那個乳房發燙子宮卻冰冷不已的女體。「原來這就是文明。」說謊,不能從心所欲。在一種被監視的緊張關係裡體會為惡的刺激。連那女尼在黑暗中用焦炭般的手握住他的陽具都讓他興奮不已。

第二年,沒??氏便在出獵途中駐紮河邊的營帳裡生下一子,那條河名為「兩岔洞」,於是這嬰孩便取諧音名「諒祚」。其實元昊已將國事全交給沒??氏的哥哥沒藏訛龐手中。野生子諒祚亦寄養在沒藏訛龐家。圖尼克說,我聽過不少栩栩如生的傀偶在月圓之夜睜眼變成活人,滴著淚用匕首將那個以出神入化手法操控它身上繩索的偶戲師傅刺死;或是畫中美女點睛之後得了魂魄,提著裙裾走出絹紙,將那個陚予它生命的畫師絞殺的故事。這時,元昊其實已成為他陽具射出的蒼白稠液、撒豆成兵變成人形的男孩們獵殺的神獸。他不能言語。失去時間流動的意識。困在他曾濫殺的那些幽魂藏匿其中的溼潤女陰裡。有兩組人馬:悲憤的野利氏和被自己老爸戴綠帽的寧令哥太子;以及沒??氏,野地裡誕生的小男嬰諒祚,和手握兵權的沒藏訛龐。他們都想殺了對方,或是說,他們都必須在元昊變成一隻貓(或一隻狼、一隻麒麟、一隻野駱駝,或他們美人的原形:一隻山羊)的魔術時刻將他襲殺,用華麗的刺繡綾緞覆蓋他的屍身,「偽詔」,在全部黨項人發現他們的領袖已變貌成非人之物之前,奪佔那個「進化大機器」的駕駛座。這兩個本來只因元昊色情時刻而具存在意義的男孩,這時必須為母系的部族姓氏而屠滅對方,只為了竄奪父之名。披上父親的人皮龍袍。變成父親。

西夏天授禮法延祚十一年(終於到故事的尾聲了),太子寧令哥持劍直入宮中,有一些史料說元昊那時早喝得爛醉如泥,總之他的臉因無法專心而變得柔和。圖尼克說:我很難不想到許多好萊塢經典科幻電影或西部片裡父子對峙、決鬥、殺掉對方前的靜止場面。那時寧令哥或只簡短說了一句:「我將要做一件令人困惑的事了。」元昊這時或艱難地想不起來,這個持劍向他衝來的兒子是從哪一節故事裡冒出來的?他把手舉起來像要阻止,像一位導演在演員脫序演出的一個荒誕動作裡,卻百感交集地想起許多和這幕戲無關的靈感,他想喊:「ng!」卻怕打斷那個動作同時會打斷突然湧現的心緒如潮。他說:「我很遺憾……」我很遺憾經驗無法傳遞。那些神秘的時刻:那些背德的時刻、孤獨、恐懼、殺人後的作嘔感覺、愛的感覺和睡醒後想不起那種感覺的虛無感、懺悔的感覺、如飲甘泉的快樂……我很遺憾這樣一來,我們將成為各自孤立的個體。所有我向死神酬換來的經驗,都來不及傳遞給你了……

寧令哥也許說:「你把進化變成你一個人的故事了。」但其實那一切在靜默中發生。下一瞬間,元昊覺得自己的臉的正中央像暗室突然開啟一扇門,強光湧進,一群頭頂圓光、臉敷金粉、戴著寶冠、臂釧、耳璫、項圈、手鐲、瓔珞的小人兒,吵吵嚷嚷地從他裡面掙擠出去。他的鼻子被寧令哥的劍削掉了。安靜了許久,然後聽見極遠極遠的地方有女人的尖叫。他想阻止他們:「不要殺我的兒子。」但他眼前被一片汩汩冒出的紅色雨幕遮蔽,嘴巴也被那此生最熟悉之鹹腥味道的泥漿塞住。他立刻知道他的兒子寧令哥已在轉身逃亡的一百米宮門外,被沒藏訛龐埋伏的衛士剁成肉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