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夢者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2頁,共2頁

他試著回想:那天夜裡,還有沒有別人進過他的房間?一些近距離的、像撕破的人皮裡再跑出一具新嫩光滑的身體,或是像少年時為了觀察「太陽黑子」,和同伴耐心一根火柴接著一根火柴燻燒敲破的啤酒瓶底那樣的悠緩時光。他記得女人的身體像浮潛時遭遇的魚群在他周身穿繞回遊(所以畢加索畫裡的那些女人絕對是處在做愛時刻的女人,非如此不可能在短暫瞬間翻動,移形換位,變更那許多不同角度的近距特寫),在那近乎冥修的恍惚靜默時刻,女體的每一部位每一角度盡皆秀色可餐。無所謂之敏感帶。他有時俯瞰著觀察,有時置身在其中,

有時竟像用肩脊在馱背(女人強烈的氣味從他頭顱上方傳來),因為他們皆不斷在變動、移換著各自身體的造型。在那持續的、像牛奶河流(從各方來的水流朝著同一方向匯聚,但又有表面的急流覆蓋住底層的緩流,或是在較陡深的河床地形處形成旋渦)一般的沉醉時光,只有一些突兀的、銳角切割的動作打斷了整件事的完整性。有一幕是,女人幫著他,兩人一起費勁地剝下那緊束在她胯骨和臀突間的「塑身褲」,但那件褲子像章魚吸盤一樣怎麼樣都脫不下來,女人喘著氣說:「我自己來好了。」她先把絲襪脫下,再努力地扯下塑身褲,再把絲襪穿上,現在她又變成那個輕覆蟬翼,可以一層一層輕輕揭開的柔弱花朵。不會在過程中怵目驚心出現強力塑膠觸感的水蛭吸盤或蚯蚓的韌勁生殖環帶了……另一幕是,女人被他弄到整個身體都發熱融化的時刻,把她那白晳的喉頸仰起,一隻手拉著他的手,順著乳房上翻的弧線,讓他撫摸她的鎖骨、後頸、耳際、唇間,最後停在她那撐緊的喉頭。

手指殘存的記憶。一晃即逝的念頭。那時他似乎摸到一個類似喉結的硬物。

所以那個女體並不是他的妻子?

有這樣一種說法:這名哈扎爾使者死在哈里發的宮廷裡,他的靈魂被顛倒過來,像一隻裡子翻轉向外的手套。他的皮被剝下後,經過鞣料處理和拼縫,好似一大張地圖,鋪在薩馬拉哈里發宮廷裡的貴賓座上。另有一些史料這樣說:那名使者曾備受摧殘。還在君士坦丁堡時,他就不得不讓人砍去一隻手:希臘宮廷裡的一個大人物用黃金買下了紋在使者左手上的哈扎爾年表的第二部分。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一些說法……使者有如一部活著的哈扎爾人百科全書存在於世,為了獲得豐厚的錢財,使者徹夜佇立著,全身一動不動。他凝視著博斯普魯斯海峽沿岸宛如煙霞的銀白色樹頂,徹夜不眠。與此同時,希臘的文書錄事等人在一旁從他背部和腿上抄錄有關哈扎爾人的史料……使者言辭確切地說,哈扎爾文的字母是由各種菜餚名稱組成,而數字則用哈扎爾人眾所周知的七種不同的鹽來表示。他還留下這樣一句話:「哈扎爾人在他們自己的都城備受尊重,來到君士坦丁堡亦優待有加。」其實,他還說了許多與紋在他皮膚上內容正好相反的話。

——帕維奇,《哈扎爾辭典》

我之所以在半世紀後,仍能背誦出那本童年令我痛苦不已,拗口贅舌漫篇不知其意的晦澀故事書裡的其中這一小段,或許就因那一段既孤寂又空曠的視覺性句子深深觸動我懵懂年紀心底的哀愁預感:「使者有如一部活著的哈扎爾人百科全書存在於世……徹夜佇立著,全身一動不動。他凝視著博斯普魯斯海峽沿岸宛如煙霞的銀白色樹頂,徹夜不眠。」那像是我的寫照。

也許在我父親的意志裡,那是他的,或我爺爺的故事。在那些顛倒迷離、欲睡不能的夢遊之夜,他傾身就著暗淡的燭光,將我爺爺睡在長方形棺木裡的白胖屍身作輕微的挪移,在腴軟的皮膚區域性上紋刺「我們這一族的」,如煙消逝的,暗影層層聚集的,編織著謊言和誇大的孤兒哀感的遷移記事。我到長大至足以暗中將「我的記憶」與世界之事區隔分離、不致驚惶恐怖的年紀,才發現我的同儕們,他們幼年時期的枕邊故事或童謠背誦教本,不外乎一些狐狸、熊、小鹿、睡美人或天鵝王子之類的簡單情節,或是「人之初性本善……」、「子曰克己復禮……」等等;無人如我在父親的嚴肅懲罰下,背誦一本「辭典」。我曾被夾手指、用燭油滴腳背、臀部被藤條打得皮開肉綻、寒冷長夜端坐在父親書房的小板発不準上床……只為了背誦這整本——後來我才知道那竟不過是一個不為人知的外國人異想天開、唬爛、滿紙荒唐言地描述一個「從來不曾存在過的國度」的一小說。我父親曾在以他父親為羊皮卷軸而他自己為刺青工匠的蒙曖時光,挫折地轉身看見我,而轉念想讓我當「使者」嗎?傳資訊給誰?那些未來世界的他的後代子孫?傳什麼資訊?他的那部、耗盡晚年全部艱苦獨處神秘時光以便秘般的西夏文書寫,無人會想去翻翻碰碰的小說:《如煙消逝的兩百年帝國》?或如某些據稱持有部分殘稿的冷僻學者宣稱,小說裡的內容完全與那個十二三世紀在中國西北河套平原上如鬼魅般出沒的党項人王朝一點屁關係也沒有,如果以解譯出的部分情節、時空背景及故事人物的服飾、飲食和對話來判斷,真正的書名應正名為:《如煙消逝的致遠艦》。他們發誓那是一部關於幽靈船的小說。

關於西夏,有更多的證據證明我父親當年為了支架起那個時空異端的「另一個國度」,他大量偽造、錯誤連線了一些不相關的北方民族史論文與考據,作為他小說裡那些痛失祖先記憶,在滅族的恐懼中摧殘坐騎,狂奔突走穿過沙暴、海市蜃樓、枯草河道以及穹頂極光的無臉孔人物們,某種實體靜止物件的造景。譬如說在他小說篇章裡歷歷如繪描寫的,關於西夏人墓葬中發現的皮子、毛皮或粗糙絲織品,陶質紡輪,染色的毛織物和毯子,或是貴族木桿中的昂貴外來織物(我差點粗心寫下:舶來品。舶?在那個無由想象海洋為何物的極旱之地?),如各色呢絨、綢緞、布帛,或精緻繡花之織物;或是戰爭場景裡,他寫到他們的戰弓是複合組成的,帶有骨質或角質的扣環,因此具有很大的堅固性和彈力。每張戰弓長達一點五米,有很大的殺傷力。所用的箭,帶有骨質或鐵質的箭頭,青銅的箭頭則很少見。鐵或青銅的箭頭大部分為三稜形並帶有鋌。另有一種所謂「鳴鏑」——固結在箭頭,安人部分的骨質鑽孔小球,飛行時能發出使人害怕的嘯聲。弓裝在專門的套內,背在左邊,箭裝在右臂上的箭筒裡。

另有一些段落寫到鐵製馬嚼環,馬、牛、羊或狗這些畜類,或橐駝、驢騾、駃騠、騊駼、騨騱……這些罕奇坐騎,或是他們的黍粒或如鐵鋒、鐵鐮刀、石碾這些農具,還有儲存穀物的窖。另外還寫到他們的殯葬、流行病、作為取暖系統的煙道爐灶。還有他們的「寡婦內嫁制」之類的父系種姓制度……

總而言之,這部小說想把那個宛若的世界,描寫成一個「活著的世界」,卻不知在哪出了差錯,給人一種「用個人dv拍攝一座出土的活埋古城遺址」的死灰印象。那像是一個因歷史的誤差而被集體滅絕的國度,他們在一個文明極盛期,生氣蓬勃、繁文縟節、對未來猶充滿美好憧憬的擴張時刻,被突然降臨猝不及防的災難(瘟疫?北方強國?火山灰?首領的貪婪誤判?)給滅族滅種。確實這部小說寫的正是這個王朝覆滅亡國前夕,充滿張力,像紡錘宿命地將預言、巫術、魔法、屠殺前的戰慄、偽降詐術、男女顛倒狂歡……種種奇景旋轉包裹於其內的神秘時光。

我手中有一份父親遺留的手抄稿,用古典漢文書寫,並未收入小說章節中,我在一次私人性質的小型研討會中將之當作第一手資料發表,以推論父親的小說藝術其實潛藏著不為人知的魔幻創意,卻在席間被一位父執輩的嚴厲學者(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極濃的南方口音,據說他曾以一批私密材料寫了一部華麗的論文體小說,證明原先的臺灣地圖是像一隻豎立的蠑螈幼體,而非如今旋轉九十度橫躺的湯匙狀)指斥為「無知」。他舉證出我手中的那批「父親手稿」,不過就是包括《蒙史》卷三《成吉思汗本紀》、《蒙古源流箋證》、《元史》卷一《太祖紀》、《蒙史?脫欒傳》裡的一批有關西夏的資料。

71.歲次丁亥,三月十八曰,行兵唐古特之便,於杭愛之地方設圍。汗以神機降旨雲今圍中有一郭斡馬喇勒,有一布林特克沁綽諾出,此二者毋殺。有一騎青馬之黑人,可生擒前來。」遂諭將郭榦馬喇勒、布林特克此綽諾放出,將黑人拏至汗前,汗問約:「爾系何人所屬?因何至此?」答雲:「我乃錫都爾固汗屬人,遣來哨探者,我名超諸,唐古特素號善馳之黑野豕,今殆我黔首將滅之時乎?束手就擒。向並未轉動,遂爾被擒!」汗降旨雲:「此人果系大丈夫。」遂未殺。又問雲:「人言爾汗向稱‘呼必勒罕’,彼果如何變化?」答雲:「我汗清晨則變黑花蛇,日中則變斑斕虎,晚間則變一童子,伊斷不可擒。」……olli六月……是月,夏主李晛請降,遣脫欒扯兒必往撫納之。汗次清水縣知西江。/li/olli丁亥,從徵積石州,先登,拔其城。圍河州,斬首四十級。破臨洮,攻德順,斬首百餘級。攻鞏昌,駐兵秦州。/lili進逼中興。是時,李德旺已殂,從子晛嗣位,度國勢已去,遣使乞降。謂不敢望收之為子。時行在清水,汗不豫,偽允之。/lili至唐古特地方,將圖爾默格依城圍困三層,有善法術之哈喇剛噶老媼,在女牆上搖動青旗,施鎮壓之術,倒斃騸馬二群。蘇伯格特依巴圖爾奏汗曰:「吾主,今軍中騸馬將盡,是今哈薩爾出,射之。」汗以為然,將備用之淡黃馬給哈薩爾乘騎,令其發矢,哈薩爾即指老媼之膝蓋射之,應弦而斃。錫都爾固汗遂變為蛇,汗即變為鳥中之王大鵬;又變為虎,汗即變為獸中之王獅子;又變為童子,汗即變為玉皇上帝;錫都爾固罕,勢窮被擒。遂雲:「若殺我,則害於爾身;若免之,則害及爾後裔。」汗雲:「寧使我身被害,願我後裔安善。」因用箭射、刀砍,倶不能殺。錫都爾固汗雲:「任爾以諸般鋒利之物砍我,無妨。惟我靴底藏有三折密薩哩剛刀,方可刺砍。」遂搜取其刀,又云:「爾等殺我,若我身乳出,則害於爾身;若血出,則害及爾後裔。再,古爾伯勒郭斡哈屯,爾若自取,可將伊身邊詳細搜看。」遂將彼之密薩哩剛刀砍其頭,殺之。乳出。即取古爾伯勒郭斡哈屯,並佔據密納克。唐古特人眾。汗欲在彼阿勒臺汗山之陽,哈喇江岸邊過夏。/li其古爾伯勒津郭斡哈屯甚美麗,眾多奇異之。古爾伯勒津郭斡哈屯雲:「從前我之顏色尚甚於此,今為爾兵煙塵所蒙,顏色頓減,若於水中沐浴,可復從前之美麗。」於是令其洗浴。古爾伯勒津郭斡哈屯前往哈喇江岸邊沐浴,時有其父家中豢養一鳥繞空飛至,因獲住,向隨去人曰:「吾為爾等羞,爾俱留於此,吾獨往沐浴。」言訖,遂往,寫書雲:「我溺此哈喇江而死,毋向下遊尋我骨殖,可向上游找尋。」因將書系於鳥頭而遣之。出浴而回,顏色果為增勝。是夜就寢,汗體受傷,因致不爽。古爾伯勒津郭斡乘便逃出,投哈喇江而死。從此稱為哈屯額克江雲。後其父因寧夏趙姓女子沙克札旺節所寄之信,來尋骨殖,不獲,僅得純珠緣邊襪一隻,令每人擲土一撮,遂為鐵蘆岡雲。

81.秋七月壬午,不豫。己丑,崩於薩里川哈老徒之行宮……

後來這位老學者託人將一套名為《党項與西夏資料彙編》(編者是一個叫韓蔭晟的人)的破爛古籍轉交給我,那書頁一翻開,撲鼻便是混雜了腐潮紙漿、臭水溝、一種叫釋迦的古早水果爛熟後的甜腥味,加上餿掉的精液……不可思議之惡臭。我按他用書籤標記處,真的找到和父親那批手抄稿完全相同的原文。但是讓我意外發現另一層趣味的是,父親的手稿只抄到這本書「散見資料編年輯錄」(西元一二二四至一二二七年)裡的第81條:成吉思汗出征進兵圍城靈州時駕崩。但這本書裡在這部分繼續的幾個資料輯錄揭示以不同形式描述成吉思汗之死:olli秋七月壬午,不豫,己丑,殂於靈州。是歲,宋寶慶三年也。/li/ol汗臨殂前顧命曰:「……且以身在敵境,夏主降而未至,為我死勿令敵知,待合申主來,殺之。」言訖而殂,在位二十二年,壽七十有一。諸將秘不發喪。無何,夏主睍來朝,託汗有疾不能見,令於幄殿外行禮,越三日,脫欒扯兒必遵遺命殺之。並滅其族,西夏亡。olli晛又使人來,以備供物,遷民戶為辭,請踰月束身來朝,汗已疾甚,又允之。命脫欒馳驛往安撫其軍民。及期,夏主朝靈州行在所,奉金銀器皿,童男女及騸馬等為摯,數各九九,而先之以金佛。時汗已升遐,群臣秘不發喪,託言汗病未愈,引晛幄殿暗處行禮。越三曰,脫欒奉遺詔,手刃夏主,並赤其族。且命蒙兀人每食必祝言:「唐兀惕滅矣。」庸志成吉思汗遺憾。脫欒以功承賜夏主行宮器皿,視諸將為多。/li/olli夏主李晛降,執之以歸,遂滅夏。/lili豬年八月十五日,帝崩。/lili丁亥,滅其國以還。/li……

複式的特寫。那形成一種奇怪的效果。彷彿使用可旋轉角度、倒帶、停格、細部放大的監視錄影機群組,交叉拍下了兩個王最後的死亡時刻。據說這種在我父親那個年代確實存在的高科技儀器是一個普遍安裝在便利超商、暗巷上方之電線杆、錄影帶店或銀行天花板之監視工具,當時有一派的小說美學受到了這種監錄機器之影響,而稱之為「監視錄影機寫實」。我懷疑這本《党項與西夏資料彙編》的小說,其風格就是介於曾在極短暫時期流行的「偽史料派」、「偽年鑑學派」與這種「監錄機寫實」之間的混合體。成吉思汗的死。夏主李晛的死。他們變成兩個面孔僵硬分坐長桌兩端的賭徒,等著對方叫牌。幻術、偽詐之術、垂手而立、稱對方為父親。「奉金銀器皿、童男女、騸馬……數各九九,而先之以金佛。」這邊則是無法推測表情臉容,頭顱被帳幔暗影、藻井垂灑下之光塵給遮去的成吉思汗。你看不到被封凍時刻的,已不在的,真正能記錄斷裂之瞬:驚怒、哀慟、滑稽、不捨或痛,或是微笑寬容的任何歷史特寫鏡頭。他們兩人坐在那兒。他們帶著他走過列隊衛士,那些冑甲的鐵器摩擦聲和馬靴前刺刮地的刺耳聲響皆令他險險失禁,他們讓他站在幄殿的暗處朝內行臣子禮。他聞到裡面湧出一股濃郁檀香壓不住的,羊溺死在河灘上,浮漲的內臟臭味。他在那時便心中雪亮:包括他在內的他們這整個族,將難逃被血洗滅族的命運。滅族。他腦海中一片空茫召喚不出一絲可供想象的記憶。那代表這個世界上將永遠不再存在這支名為「党項人」的部落了。如煙消逝。這樣一支有自己文字、瓷窯,在馬騎虐殺和權謀合縱間,如肺葉之鼓搏瞬息變換著疆域和糧食動線的游牧帝國。像在西北幻影般底沙陵黑水間盛裝而出的難纏狡婦,他的祖先,在與北宋糾擾不清互換無數次的靈州、銀州、夏州這些西北咽喉之地的拉鋸過程,忽而委身稱臣,忽而奇襲屠戮北討之宋大軍。他太熟悉那樣的變貌和反覆無常了,像是他們以母系圖騰巨乳蹲踞的石俑,嘿然而笑,表情變換難測。整個民族在舞擺著自己的存在姿態時,那麼難纏、那麼伶狡殘忍,那麼孤寂而不容猶疑地,在環伺四側更男性化的蒙古、遼、金、宋諸帝國間,潑辣貞節,工於心計地和它們周旋。他太習慣二三十萬人的屠殺了,屍骸塞堵好水川,冬天時黃河河面積上一整層輕輕搖晃、腴軟晶瑩的人血凍和脂肪凍。但是滅絕,那超逸出他想象邊境外的不存在感,那是怎麼一回事呢?事情是在哪出狀況的呢?像他的父親錫都爾固汗在漫天星斗下奮騰彈躍變成黑花蛇,成吉思汗卻人臉朝前銳尖變成鳥喙,肩背覆羽成翅變成撐爪之大鵬;天體旋移,太陽變成一熾白強光體時,他父親額頭撕裂從裡面鑽出一隻斑斕巨虎,不想那成吉思汗一抖身變為雪白大獅;日落天幕一片嫣紅,他父親嘻嘻笑著變做一手腕足踝皆圈著銀鐲,肚兜系一紅巾的小童跌坐在沙丘上,成吉思汗卻抹臉變成滿天仙佛簇擁、霞光萬丈的玉皇大帝。事情就這樣玩完了?他以為他不過是他某一個祖先在孤寂游牧時光做的一個幻變遊戲之夢。但夢境外那些蒙古騎兵隊以更男性更結構嚴謹更不容磋商的帝國法則,衝撞摧毀他們以牆弩測試之堅硬土磚牆;將他們天圓地方,偏西北角度七層浮屠守護之歷代王陵鑿穿刨開;曠野上他那些前額雉發如此易辨的党項武士,悶著聲像黑鳥群朝四面八方漫散逃逸,卻成為蒙古騎兵玩興大發以馬刀或弓弩進行屠獵遊戲的移動靶標……

我突然想起幼時父親叫我背誦的那本怪書的另一個章節:

可汗夢見一名天神,後者對他說:「創世主看中的是你的意願,而不是你的舉止。」他立即召見哈扎爾教信徒中一名最出色的捕夢者,請他詳釋此夢。那個捕夢者笑著對他道:「上帝並不認識你,也看不見你的意願、你的思想及你的行為。那個天神之所以入你的夢,是因為他不知道何處可以過夜,外面想必在下雨吧。他入夢的時間甚短,那是因為他受不了臭味。下回,得清洗一下你的夢……」聽到這兒,可汗勃然大怒,隨即決定請外國人來為他釋夢。「是啊,人的夢會散發出惡臭。」哈扎爾使者以這句話來作評註。他已瀕臨死亡,因為紋在他身上的哈扎爾史料讓他覺得奇癢難忍,最後,他如釋重負地、幸福地嚥了氣,因為他最終使哈扎爾史料得以流傳開去,從而也獲得了他自身的淨化。

是啊,清洗一下你的夢。天神短暫人夢只因避雨。但你的夢實在太臭了,那裡頭塞滿了蛆蟲自各孔洞擁擠鑽出,黏附了暗紅屍肉髑髏。長期啃食羊肉不吃蔬果乃至腸道分泌出一種強烈惡臭的發酵黴菌。你夢裡的那個西夏男孩,不停地在光禿禿草莖焦枯的乾燥沙壤挖坑埋屎。後來你發現他不只是埋自己的羶腥排洩物,而是近乎偏執妄想地在那空蕩乏味的地表上,想出各種埋葬屍體的方法。那些方法異想天開充滿創意,並總依附其執行現實面而發展出奇技淫巧之工匠藝術。總之是不願意讓那大量增多的屍骸堆滿曝晾在那個夢境的視線可及處。他研究乾屍的製法。他用一種艾草燻灼的羊脾骨,以其兆紋、跋焦精密計算一個屍坑和另一個屍坑的距離。他甚至模仿他的祖先李繼遷,為了怕宋人刨了祖墳破壞風水,「尋葬其祖於洪石峽,障水北流,鑿石為穴。既葬,引水其上,後人莫知其處」這樣神經兮兮的葬法。他且在那乾旱無霧無霜的淡黃曠野,安排一小群人,想象他們是死者的家屬,他們在喪柩經過之道建一木屋,覆以金錦綢鍛。柩過此屋時,屋中人(他置身其中扮演祭司的角色)呈獻酒肉及其他食物於屍前,蓋以死者在彼世享受如同生時。他讓他們將屍骸裝人一木釐,匣壁厚有一掌,接合甚密。施以繪畫,置樟腦香料不少於匣中,以避臭氣。施以美麗布帛覆於屍上。他扮演星卦者替他們擇算停屍時日,有時停至六月之久。他讓他們將先行預備紙紮之人、馬、駱駝、錢幣,塞入木屋中,然後令那群被他哄得哭哭啼啼的小人們,不得從門出喪,必須破牆而出。再堆柴放火燒了那棟「死者的小屋」。

空蕩蕩的夢境中,常孤零零地遠景燒著一團紅如胭脂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