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晚的火車車廂像他這一生宿命的、註定的,不論發生了多少隨機組合不同遭遇的故事,那必然的——如果它是一部看似流水賬其實刻意剪接過了的電影——ending鏡頭。最後一個畫面。強曝光成版畫般的瀝青人臉,拉得長長的影子,昏黃的煤氣燈,車廂裡的橫的縱的座椅或扶杆的消失點縱深。陰慘的,像蒙克的畫面。但不是定格。畫面仍在搖晃著(持攝影機的手不穩地晃動),時間仍在流動,但那是最後一個畫面。
那大約是在一九七o年代,他和他那群日後成為陌路的青春同伴,在那煙霧瀰漫的夜車裡晃搖著。他們的臉孔帶著一種無知的猙獰,或是對抗這種生命何其漫長兇險而自己何其單薄孱弱的不祥預感,強自打氣的模糊笑意。他們穿著高校生制服(完全仿日式高校的黑色高領外套),叼著煙,喝啤酒,配一人一隻沾鹽的水煮白雞蛋,如此悠悠晃晃隨那巨大鐵皮車體穿過最深沉的黑夜。那種緩行列車的動力猶是燒煤球,火車頭會有列車工人一鏟一鏟將煤球扔進烏黑生鐵的爐膛烈焰裡。他們在那串聯成列的密閉空間裡給搖晃折騰一整夜,清晨下車後,唇上短胡茬處會結兩塊黑不溜秋的鼻涕冰塊,車廂空氣裡全飄浮著煤煙渣子!
他們一夥人總是搭最末一班夜車從光州出發,天亮時就到漢城或是釜山。在其中一人領路下(永遠不是他),趕在朝會前,在校門口堵人,一群醉醺醺眼帶血絲晃了一晚上硬板靠背座椅而胸縮腰斜的癆病鬼,像從夜河對岸偷渡來的幽靈,圍著對方落單小貓兩三隻,一頓死揍。打完了,再用回程票疲乏欲死地搖晃回光州。
那個搖晃的畫框。畫外音。眶當眶當火車本身在那種慢速運動中撞擊著自身金屬關節的異常溫柔的聲音。那種寬軌慢車,慢速到對向軌道有車來,即像鬆解鏈條骨頭散垮地「乞」長嘆氣剎車停下,乃至於時光悠悠似乎他們在那車廂裡鬍子蔓長身體抽高。車廂裡總靜默地散坐著那些底層人。那些韓國人。許多年後,回想著在那昏暗氤氳、穢臭不堪的車廂裡,那些似乎作為夢境背景各自陰慘縮睡在座椅上的「底層人」,究竟是哪些人?拎著雞鴨的老婦?疲憊的馬路工?流浪漢?妓女?竟無一各自可辨識身份之外形,僅就是一集體的、憂悒不幸如影子般的填滿在他們周圍座位裡的,「底層人」。
那個印象像溶劑蝕進了他的一生。他永遠在「經過」。置身其中,隱約感受一種背景的不幸或冤怨之氣,卻又將心思放在更小一撮人其實毫無意義等時間流去的期待裡。即使現在,他常從獨自一人的旅店房間驚醒,仍為時空錯置地幻覺著自己在一緩慢、有著孤寂金屬節奏,且款款搖晃的火車車廂之中而想不清楚自己是在生命的哪一段,「我這是在哪兒啊?」
他記得在那無數個慢車穿行黑暗曠野,所有人全昏睡著像冥河渡船上的無助鬼魂的夜晚,其中一次他們遇到了一個和他們一般醉醺醺的中年人(真難得!),那傢伙完全沒被這群小鬼凶神惡煞的氣勢唬住,主動和他們攀談,話匣子一開便停不下來。他一眼就認出他們全不是韓國人,他告訴他們他因為酒後失手殺了自己的妹妹一家(包括妹夫、妹妹的公公婆婆,還有一個小女孩),所以正被通緝中。他記得那個男人在描述這些事件時,帶著一種酒醉者說話前言不搭後語無法將邏輯串起的朦朧感,他們似乎也沒把他說的話當真。主要是那傢伙看起來也不像帶著槍支或刀刃之類的狠角色,他們完全沒有一種對前輩的畏敬懼怕(比他們更是地獄無從赦救的罪人),反而有一種客途遇投緣陌生人、幾句攀談便結為知交的亢奮和熱情。
他記得那傢伙談起他們的國度,眼神突然變得柔和濡溼,彷彿充滿憧憬:「啊,那可是個奇妙的國家,可惜我被通緝出不了海關,不然哪,此生能去一趟中國,死也瞑目了。」
那時他們哪知他指的是大陸或臺灣,那從來不是他們這群??迌少年理解或感興趣的國度。但他們爭相拍胸脯,好像他們在那個自己其實從未去過的地方無比熟稔,「沒問題,只要哪一天我們想個辦法把你弄出去,到了那裡,你放心,所有事情我們全罩你!」
這個畫面當然要過了好幾年後,他自己操著那口咬字不清的韓國腔加山東腔國語,來到這個島上,像薄紙鬼魂恓惶混跡在那些說著他聽不懂話語的人群裡,才變得無比好笑。簡直太好笑了!「我們罩你。」那像是在他童年小鎮那間小戲院裡,偶爾穿插在韓國片檔期間播放的國片《獨臂刀》、《獨臂刀王》、《金燕子》、《一夫當關》……那樣一個白光霧影、人形窄扁、孤獨的主人翁永遠揹負著含冤莫名、被人誣陷、遭大家圍殺逐獵且斷肢殘臂的暴力世界。他記得就在他和那群搭夜車尋釁的少年同伴在不同城市間軌道來回晃行的同時,他曾看過一部愛國戰爭片《英烈千秋》,為那裡面那個奇異古怪的世界驚駭莫名。飾演張自忠將軍的柯俊雄,在全軍遭日軍圍殲,自己身中數彈後,頹坐在曠野中一處凸起的土丘上,對著軍旗獵獵、層層包圍的日本軍說:「回去吧!中國太大了,中國不是你們吃得下去的蘋果。」然後拿出刺刀開始切開自己的肚子(他錯幻增殖著自己附加的瑰麗特寫:那些顏色鮮豔掙擠著流出的大腸小腸)。然後一位日軍司令下令全軍「向支那戰神敬禮!」。
也許,也許那個韓國人,那個夜車車廂裡偶遇的殺人犯,走進那個人人殘殺自己身體、卸手砍腳拉開拉鏈把內臟一串串掏出來嚇人的世界,那個「中國」,他們這群唬爛少年,或真的可以設法「罩他一下」。但事實是,當他像闖進別人夢境裡,身形瘦削地,「真的」置身在這個街景招牌全寫滿中國字的城市裡,他卻像被放鴿子失去聯絡忘了通關密語的情報員,他找不到可以理解所有人在想些什麼(怎麼樣不會被人瞧不起?怎樣說話讓人覺得自己是自己人?怎樣讓人覺得自己上道、懂行道?)的秘徑。
有一次,他踅晃至西門町(那些戲院廣告牌、那些滷味攤色情書報攤、那些黑玻璃的理容院和門口梳飛機頭髮蠟嗆鼻的擦皮鞋皮條客、那些穿著拖鞋熱褲黑眼眶的南國女人……對他而言,這個五彩繽紛的遊樂園,就是「中國」的夢幻核心),驚見騎樓邊一個老人靠牆掛板上擠著一包一包洋菸。marlboro、winston、肯特,五十五元一包。雪茄六十塊一根。心底一個低音鼓響了一響。是了是了,接近了。韓國沒有洋菸,他少年時曾陪父親到火車站送人,走出車站大廳時,他父親突然在一架菸灰缸前停住,亂七八糟揉捏倒栽的小菸屁股之中、插著半截冒著煙的黑大物事。他父親既土氣又慎重其事地拿起那猶溼沾著前人口水的怪東西,銜進嘴裡,美美地噴哧噴哧吸吮著:「這是雪茄,好東西!」
雪茄。他知道他父親是見過世面的。到韓國之前(在那個「中國」)他父親抽過三炮臺、大前門、三五這些菸絲細醇濾嘴燙有金箔印字的上等煙。而今他花六十塊就可以得到那樣一根完整的「好東西」。他向老人買了一根,懷璧其罪地走在人群裡。現在我在你們之中了,或者是,現在我和你們不一樣了。他搭電梯到萬年大樓十三樓的「邁阿密西餐廳」,躲進角落一個小沙發單人座,點了一杯插了小紙傘且用塑膠海盜小刀串了一顆醃櫻桃的蛋蜜汁,不理會舞臺上濃妝豔抹老女人的抒情歌演唱(對,是國語歌),望著頭頂上一串串葡萄藤般錯織交纏的電線七彩閃光小燈泡,映在環場黑色窗玻璃上,像燈海一片延伸到外面的城市上空。他拿出雪茄,點了幾次火,斜著身子歪靠在座位,誇張地咬著噴煙,顧盼自雄。許多年後才羞恥地確定,當時包括服務生,那些從其他座位投來的罕異眼神,絕對不是豔羨,他們看著一個疲不啦唧、服裝過時的小鬼,獨自誇張像對看不見的觀眾打招呼地抽著雪茄,肯定心裡發噱:「哪來的土蛋進城。」
這些故事是隻對他有意義的失落環節:他跑進去(且遭到屈辱)的那座魔幻之城早已壞頹荒棄,灰頭土臉。且所有人都心不在焉不再理會這些闖人者得不得體土不土氣了。他們忙著改名,摘掉「不是」他們的名字,拆掉那些電影裡飄飄搖搖的中國佈景,「回去吧,中國太大了,不是你們吃得下去的蘋果。」他們忙著改掉街道商標上的名稱,並且在一種純潔的情感下堅持用更古老的漢語說話。「滾回去!中國!」當然他或比所有人更感到那種整個世界的構成元素全被一小格一小格抽遞換置的暈眩。他那口學了十年仍咬字含糊的國語。他好不容易讓自己的顏色、氣味趨近,隱匿於其中的整幅背景,突然譁一下又全幅換過。他又孤零零,突梯古怪地浮出(套句時髦話:「激凸」)前景。哎,那些獨臂刀,那些荒漠裡的客找北方的響馬鏢客,那些父輩冤仇顛倒的身世,那些失傳的武功秘籍,那些玩腸子刮骨疽的魔術遊戲,那些雙截棍、血滴子,還有那個臉部表情永遠固定成貓科動物恫嚇敵人時額頭前頂眼珠上翻脖子內縮下顎齜裂露齒的李小龍——啊,就像那個手機廣告,那個他懷疑臉部每一條小肌肉都被注射了凝固劑的一千零一個表情的李小龍,一如往常在一個畫框螢幕裡搖頭晃腦擠三頭肌且嚎叫著亮pose,突然,上下四方的畫框如機關啟動銅牆鐵壁,朝著他縮擠,愈來愈小,愈來愈小,最後把他狼狽擠扃在一條小小的窄縫裡。或者像同一時期他看過的一部古怪透頂的好萊塢電影《聯合縮小軍》(同樣地,那樣陳舊、便宜、粗糙的科技狂想和爛特效,深深迷惑了那個困居在第三世界小城裡的少年〉:一個人身體裡感染了一種無藥可醫的病菌,奇怪的是以當時對特殊病菌束手無策的生物科技,卻發展出一種縮小燈,一票醫療團隊縮小成一劑注射針水滴裡的懸浮物,注射到人體裡。然後這群人像許多年後的「異形」系列電影,在漂流太空艙的各隔艙裡拿著火焰噴槍、重機槍、曳光彈對付那些不斷繁殖且匿藏在各種空間障蔽後的黏鼻涕怪物。只是這群科學家的冒險是在一具人體裡的胃囊、動脈、有石灰岩洞般腸絨毛的小腸、鍋爐房般的心臟、無重力室的肺泡……在這樣的迷宮裡對抗邪惡的病菌怪物。且他們之間亦發生了叛艦喋血之類的情節,他們分裂成兩派,互相狙殺、猜疑、背叛同志、慢慢失去人性……最後倖存的那一兩個人(那一對男女主角)終於找到一處出水閘口,從洶湧激流中被衝出來……原來那是那個巨大病人的一滴眼淚……
哦。真是夠了。但那確是屬於他的那部分的那個國度(他答應那個夜車韓國通緝犯,有一天如果偸渡進去,他會「罩」他的那個「中國」),年輕時他縮坐在戲院黑魅的座椅上,瞠目結舌全身發抖仰視著白色光霧裡的那些巨大人影,那些不可能在現實世界複製的飛天遁地,人體的極限,人生際遇的悲慘、冤憤、虐待或復仇快感之極限,還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幻術和魔性兵器……到了這時全被縮小燈照射,混在淚滴鑽進他的身體裡,他們歡譁搗蛋,像那些吵吵鬧鬧的小人兒,在他看不見的他自己體內翻筋斗、長短兵器對打、殺了父親仇家的兒子然後等著他的兒子長大來尋仇,或者,切開肚子喝令那些追殺自己的敵軍立正向他行軍禮……那些小人兒像斷了繩控的戲偶,在他的腸胃肝膽心肺腎臟膀胱裡窸窸窣窣念著他們的戲詞。當然有一些臺詞,因為擠在那黏糊糊不透光不透氣的小世界裡的人物太多,而斷裂遺忘了它們在原來電影情節的邏輯,使得那些小人兒,常得苦惱地對著許多不同型別片不同情境的其他不搭軋角色們,像對抗自己變成泡沬被遺忘,精神抖擻地重複(使他們成為電影經典之橋段的)那些臺詞或動作……時日久遠,他總掛惦心憂著他身體裡的這些小人兒,像那部小說《蒙羅醫生之島》(也許那又是一部曾造成他少年時心靈風暴的怪電影?):一個瘋狂科學家想把一座孤島上的動物改造成人類,沒想到最後反遭恢復獸性的動物人襲擊而喪命,他奇異的實驗也就此成為泡影。但那些豬人、猴男、鹿人、豹人、美洲獅人、鬣狗人、雌狐人、聖伯納人、馬人、犀人、牛人……在終於殺了把它們變成如此怪物的變態造物主之後,言語喪失了明晰和意義,不再用雙腳走路,裸體趴著舔地上的水,獵殺其他動物人果腹。以相當快的速度退化成動物。他擔心在他裡面的那些小人兒,因為畫框毀棄佈景被拆曠日廢時地困在他身體的幽黑臟器裡,忘了逃難之路,久而久之,他們成為一些片段,然後,開始退化,長出動物毛披,嘴巴發出哇哇嗚嗚非人的哀嗚,並以獵食同類為樂。
當他和這個叫圖尼克的青年並行走在這座城市入夜後的街道,當他們兩人皆陷入沉默只聽見彼此皮鞋踩在柏油路面的單調聲響,他忍不住豎耳傾聽這城市像藏在霧中風景後面的聲音:遠處垃圾車帶著一種核爆廢墟後孤獨機器人的忠實固執氣氛,轟隆轟隆用膠皮扇葉的電動水車旋轉翻攪著它自己肚腹裡的垃圾。一些金屬塑膠容器被碾碎的聲音,一些紮好的垃圾袋被擠壓乃至裡頭的空氣終於爆破的聲音,一些瓜果果瓤爛青菜雞骨和在湯汁裡攪爛的零星細響。偶爾則是改裝過排氣管的重機車引擎吞食油氣嘶吼著扯破空氣而去的,電音吉他將擴大器開到最大、音箱卻破了那樣的一團聲音的彈射。
他忍不住想對這個圖尼克說,啊,即使是那麼的不像,人們還是喜歡,喜歡懷念,喜歡將那個已然回不去的無害場景重建,移放到眼前這個你真正置身其中的世界。他想說,也許你只是在觀察我,也許你只是在唯唯諾諾,用你們理解世界上任何事物的方式去想象我所說的,像你的那個西夏旅館。一個宛然的世界。一個縮影或拼貼重建的世界。一個遊樂場。一些會在所有的小城故事裡出現的套式人物:小學校長、老醫生、妓女、警察或消防隊、火車站站務員、一間旅館的老闆娘,當你們的軌道車經過它們站立的那處轉角時,會壓到按鈕啟動機簧讓它們(穿著制服)從寫上它們身份的小屋推門出來,微笑揮手或做鬼臉或拿噴水壺澆花或拿棒子逐打小偷之類的,重複齒輪關節動作。或許你可以加一些細節,一些移動的事物(翻牆跳過酒瓶玻璃裂片的黑貓、簷下的紙招風鈴、落葉、巡邏警員騎的老舊腳踏車和街燈下飛舞的蛾群),這些人物各自的心事和往事……那會使它們像真的一樣。但我要說的是,回憶不等於虛擬回憶,旅店無法取代旅人在漫漫旅途中親眼所見的一切,故事是無法歸檔管理的,經驗不像那些郵局櫃檯上打包綁繩磅重蓋戳等著和其他一包一包郵件寄送出去……
但當他這麼說的時候,他腦海裡已像有好幾雙手,估量琢磨著如何將他記憶裡的那個童年小城,不傷原貌又能摺疊進一個故事包裹裡……如何描述那成十字交叉的主幹道和那條河流……
那條河流叫大田川,穿過這個小城,之間橫跨了大小七八座橋樑,夏天的時候,一些撿紙的乞丐在橋下搭棚子窩聚著。白天時他們揹著一個大竹蔞,手拿一個長鐵夾到處收紙。各種紙:在灰土中翻飛的報紙、醫院外被隨手拋棄的收費單、小學生折成紙飛機的日曆紙、噓趕走貓狗垃圾堆中沾著油醬的薄油紙、草紙……有一個咔嚓咔嚓的節奏,像火車站閘口的檢票員,手指自動持續地按著檢票夾——他小時候只要聽見街上那撿紙人長夾子咔嚓咔嚓的金屬輕擊聲突然靜止,就表示他瞥見街上一張廢紙,夾住,放進背後的大簍子。
傍晚時他們點起篝火,在橋下水邊把那些蒼繩飛舞臭烘烘的各式廢紙壓成一坨一坨紙塊,等著有人來收走。然後他們會優哉地靠坐在那些堆疊成小山的臭紙塊堆上,喝啤酒唱歌(都是一些鄉音很重的韓國土俗民謠)。他始終不理解這群人冬天時都跑去哪裡了?
那同時,他父親會拉一把木頭板凳在中藥行門口,一邊押著他背古詩,一邊搖著蒲扇乘涼,然後,像某個精準的報時設計,每天七點時,從河的對岸冒起一團白霧,並伴著一種造成人群騷動的低吼,由遠而近跨橋而來。小時候他以為那是騰雲駕霧的神獸妖物。但其實那是一輛繞著小城街區噴灑殺蟲劑的小型黃卡車(他亦永遠不知道這表演噴雲魔術的報時車是從遠方的哪裡來的)。當那車開到他們門前時,所有人都興奮地把門窗開啟,讓那雲蒸霞蔚的一團一團刺鼻芬芳的白霧湧進屋裡。「殺殺蟲,殺殺菌,」大人小孩全一臉歡樂浸沐在那舞臺乾冰裡。只有在很多年後,他回想起那個近乎幸福且難得讓街景人物晃動起來的魔術時刻,心底會有點冒雞皮疙瘩地想起,那卡車上拿著噴槍對大家噴吐白霧的人,在那個畫面裡,為什麼是穿戴著一種近乎防毒面具的面罩?(那亦像是他父親那一輩人悲喜劇的核心意象,陰暗的中藥鋪廳堂裡一袋袋飽吸了化學毒劑的各色中藥材。)
十一月底,秋天過後,河面快結冰時,會有一群穿迷彩制服的韓國軍人,用軍車運來一袋一袋的沙包,在他們家門口那條橋再往下沒有兩百米處累堆築攔水壩,那種沙袋是用一種草奸交織編結極厚的米袋裡填沙製成。河水一被攔斷,幾乎一個晚上就結成一個冰湖。於是那變成一個溜冰場,等河床冰面厚度結實了,上頭便翩翩迴旋或追逐撲打著一些穿冰刀鞋的少男少女。當然一整個冬天下來,總會有十來個溜冰客從靠岸薄冰不結棍處,像被一雙自那冰面下伸出的妖怪之手攫抓下去,極快的一瞬間,從冰面裂口栽跌下去。從來沒有人試圖從那裂洞裡搶救或打撈他們——那幾乎像冰原上成千上萬的海豹群,在其中某一隻被北極熊獵殺,鮮血噴灑嚎叫時,其他近距離的同伴面無表情,也不驚惶竄走,已將眼前的撕裂掙跳視為一定配額的死亡牲祭——主要是那河床冰壁結得非常厚,一直要到春天冰裂融化時,一具一具完好如初的屍體,才會或栽仰或趴伏地掛列在攔水壩上。
另一個大人們用靜默無動於衷態度面對的死亡場景,是每逢夏季暴雨,黃濁大水幾乎漫淹過堤防,待洪水退去,有時會在那轟隆水聲背景裡,爆出一聲細微的哭聲。然後人們會在湍急河岸邊,看見哪兒擱淺著一個死嬰,較遠對岸又一個肚子朝天鼓得好大打轉浮沉的,一個又一個,他父親說那些是從婦產科後門丟進河裡的,來路不明尚未成人的夭死鬼。有的是難產死胎,有的是妓女的,有的是當地不良少女被美軍弄大肚子再去打掉的……
他不知道他父親當初為何會帶著他們一家,匿居在這個近乎靜止的小鎮,而沒有選擇漢城或釜山那樣的大城市。也許有一個縮藏在臟器裡面的恐懼:「共產黨會來。」他們的城唯一一條主千道的盡頭就是鐵路(圖尼克想:每一個故事的暗影角落都藏著一條鐵路)。每天清晨,他父親會把他搖醒,帶著他在事物尚未從夢境中浮現清晰輪廓的灰濛中,像要讓他此後一生永遠回顧追憶時不要錯漏細節地,一老一少把那整個小鎮巡走一遍。那時全城的人幾乎仍在熟睡,偶爾天際低掠過兩個螺旋槳的巨大黑影,是附近駐軍機場運送美援物資的美軍直升機。他們靜靜地沿河岸走著,經過拉下鐵柵欄、地面鋪滿鮮豔嘔吐物的戲院,拐一個彎走進低矮日式房舍挨擠著的風化街,他父親閉唇低聲叮囑他:「閉上嘴巴,不要呼吸。」似乎那裡飄浮在空氣裡的髒病菌吸進肺裡也會傳染梅毒或淋病。那裡偶爾會停放一輛擋風玻璃被砸爛的美軍吉普車。小旅館二樓窗臺上晾著他們那個年代在他處根本見不到的、女人的新式內褲或胸罩。他總也不明白他父親為何不把這一段區域從他們每日清晨漫走的路線刪去。
當他們汗氣蒸騰將那小鎮走完一圈回到家裡,門口總擱放著兩瓶玻璃瓶牛奶。他們父子倆一人一瓶,將扎束瓶口的透明紙拆去,將一枚小圓紙蓋掀開,秘密地,將這家裡的貴族享受從鼓突的喉頭送進肚子裡。
他總是試著用全城韓國人的眼光,看著這一對形似祖孫的父子,在每個清晨安靜而好奇地巡視他們的城鎮。也許他可以把故事變成他們是一對猶太父子,也許那個老人不斷低聲告訴那孩子什麼是人類適當行為,什麼是猶太良知,他用無人聽得懂的希伯來文誦唸著那些古老的祈禱文。也許他還告訴那孩子大屠殺的歷史……
等一等。他想,我終於還是受到這個圖尼克小子的影響了,他的那些該被送進精神病醫院的譫言妄語:那些海市蜃樓中的古帝國,世界邊緣之島嶼,那些如煙消逝的古地圖上的漫長旅行動線,從撒馬爾幹到長安、從羅布沙漠到敦煌,所有幻覺的匯聚地,能吸住船舶的磁力島、哇嘎.哇嘎島的處女之國與騎馬女士之國,已知世界的邊界……他的那座(瘋人院)「西夏旅館」,一支盜用被他們秘密處死的旅人遺骸和毛髮作為文字,因此被詛咒全族將在亂倫、血腥復仇、遭馬匹踐踏祖墳脈穴、且全族男子將被敵人騎兵自後抓住後髮辮砍下頭來的大屠殺場面中集體滅族的部落。他記得他第一次和這小子在那間居酒屋喝酒,他便兩眼血絲、酒氣撲鼻地湊近他鼻前,像交換一個巨大秘密地低聲說:「老哥,我不是這整個鋪天蓋地的漢人所描述、建構的世界裡的人種,我不在這個時間裡,簡單告訴你吧,我是這個世界上僅存的,最後一個西夏人。」一開始他由著他胡說。那座旅館,賃住在那裡頭各式各樣靠吞食彼此身世故事維生的人們(也許正因如此,圖尼克口中的那座旅館裡的男女廢材們,一個比一個擁有那些罕異離奇的身世)。他在心底告訴自己:我還挺喜歡這個小子的,所以任由他在這些酒後胡說中一層一層搭建那座幼稚、金碧輝煌、不斷增殖變大,像血燕用隨處叼拾而來的謠言、詭計、那種頭尾銜接反覆迴圈的爛故事(「從前有一座山,山下有一座廟,廟裡有一個老和尚和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對小和尚說:‘從前有一座山……’」)和著唾液蓋成的建築,簡直比他小時候聽的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還要殘失漏闕,但因此新增更多空洞無法交代事件緣由的恐怖感、—個或許多個陰謀將要發生的不祥預感、躲藏在帳幕衣櫥傢俱後面手持刀斧的敵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長伸進你床下的地板……
「我殺了我老婆,」圖尼克淚流滿面地說:「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用什麼方式殺了她,我找不到兇刀、血衣,或其他任何沾血的榔頭、扳手、球棒……我甚至找不到她的身體。」
他安慰他:「找不到屍體,那或者你並沒有殺了她,也許她只是離家出走罷了。她只不過是跑去這個世界上某一座我們不認識的雞巴城市罷了。」
「我是說我找不到她的身體。但她的頭,她的那顆頭顱,就擺在西夏旅館我的房間裡!」
瘋了。他警惕地想,這小子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