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們,伊莎貝爾這才想起薇安妮曾經告訴過自己,希特勒自殺了,而柏林也遭到了包圍,很快就會淪陷。
這是真的嗎?戰爭真的結束了嗎?她不知道,也記不起來了。這些日子以來,她的思緒簡直是一團混亂。
伊莎貝爾踉蹌著朝馬路走去,意識到自己還光著腳時已經遲了(如果她弄丟了自己的鞋,會遭到一頓毒打的),可她還是繼續前進著。她渾身顫抖、咳嗽不止,已然被雨淋溼,走過了被炸燬後如今改由盟軍佔領的機場。
「伊莎貝爾!」
她轉過身,猛烈地咳嗽著,向手中吐著鮮血。此時此刻,她已經凍得渾身發抖了,連衣裙也整個都被淋溼了。
「你跑到這裡來做什麼?」薇安妮問道,「還有,你的鞋子呢?你得了斑疹傷寒症和肺炎,竟然還敢冒雨出來。」薇安妮脫掉自己的大衣,把它圍在伊莎貝爾的肩膀上。
「戰爭結束了嗎?」
「我們昨晚聊過這件事情了,還記得嗎?」
雨水模糊了伊莎貝爾的視線,沿著她的後背一縷縷滴落了下來。她顫抖著吸入了一口潮溼的空氣,感覺淚水刺痛了雙眼。
別哭。她知道這是重要的,卻不記得為什麼。
「伊莎貝爾,你病了。」
「蓋坦發誓要在戰爭之後回來找我的。」她耳語道,「我得到巴黎去,好讓他能找到我。」
「如果他來找你,會到家裡來的。」
伊莎貝爾不明白。她搖了搖頭。
「他來過這裡,記得嗎?圖爾市那件事情之後,是他把你送回家的。」
我的夜鶯,我把你送回家了。
「哦。」
「他不會再認為我漂亮了。」伊莎貝爾試圖微笑,但她知道自己已經笑不出來了。
薇安妮用一隻手攬過伊莎貝爾,溫柔地把她轉了過來,「我們去給他寫封信。」
「我不知道該把它寄去哪裡。」伊莎貝爾說著倚靠在了姐姐身上,忽冷忽熱地顫抖著。
她是怎麼回家的?她也不確定。她依稀記得安託萬把自己抱上了樓,親吻了她的前額,索菲還給她送來了些許肉湯。但她肯定在其中的某個時候睡著了,因為她再次醒來時夜幕已經降臨了。
薇安妮正睡在窗前的一把椅子上。
伊莎貝爾咳嗽起來。
薇安妮一下子站了起來,塞了幾個枕頭在伊莎貝爾的身後,支撐起她的身體。她把一塊布浸泡在床邊的水裡,擰乾水分後蓋在伊莎貝爾的前額上。「你想喝點骨髓湯嗎?」
「上帝呀,不想。」
「你什麼東西都沒有吃。」
「我咽不下去。」
薇安妮伸手拽過一把椅子,緊靠著床邊坐了下來。
薇安妮摸了摸伊莎貝爾滾燙潮溼的雙頰,凝視著她深陷的雙眼。「我有些東西要給你。」薇安妮從椅子上站起來,離開房間,不一會兒取回了一個泛黃的信封。她把信封遞給伊莎貝爾,「這是爸爸留給我們的,他在前去吉魯特營救你的路上來過這裡。」
「是嗎?他有沒有告訴你,他打算通過自首來挽救我?」
薇安妮點了點頭,把信交到伊莎貝爾的手裡。
她的名字十分模糊,上面的筆畫都被拉長了,營養不良影響了她的視力,「你能不能把它讀給我聽?」
薇安妮拆開信封,抽出信紙,開始讀了起來。
伊莎貝爾和薇安妮:
我對自己此刻要做的事情沒有半點的疑慮。我遺憾的並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自己的人生。很抱歉,我沒能做好你們父親的角色。
我可以找些藉口——說自己被戰爭摧毀了,或是酗酒太兇,沒有了你們的母親無法活下去——可這些全都不重要。
伊莎貝爾,我還記得你為了和我在一起第一次逃學的經歷。你隻身一人,一路奔波著逃到了巴黎。你的每一個舉動都在訴說著,愛我。可當我在那個站臺上看到你、感受到你對我的需要時,我避開了。
我怎麼能看不出,只要自己伸出手來,你和薇安妮就會是上天賜予我的禮物呢?
原諒我,我的女兒們,原諒我的一切。請記得我在道別的同時也在用我破碎的心全身心地愛著你們。
伊莎貝爾閉上雙眼,躺回到枕頭上。她窮極一生,就是為了等待這些字眼——他的愛——可她此刻感受到的卻只有失落。他們沒有來得及在彼此還有時間的時候深愛對方,時間就溜走了。
「緊緊地抱住索菲、安託萬還有你即將出生的孩子,薇安妮。愛是如此狡猾的一種東西。」
「別這麼說。」薇安妮答道。
「什麼?」
「道別。你會強壯、健康起來的。你會找到蓋坦、和他結婚,在我的孩子出生時陪在我的身邊。」
伊莎貝爾嘆息著閉上了眼睛,「那是多麼美好的未來呀。」
一個星期之後,伊莎貝爾坐在後院的椅子上,身上裹著兩條毯子和一條鳧絨圍巾。五月初的陽光強烈地照射在她的身上,但她還是冷得渾身發抖。索菲坐在她腳邊的草坪上,為她讀著一個故事,她的外甥女試圖用不同的聲音為每個角色配音。儘管伊莎貝爾感覺不太舒服,儘管她的骨頭沉重得令她的皮膚無法忍受,她發現自己還是時不時露出了微笑,甚至還會大笑起來。
安託萬正在某個地方試圖利用薇安妮戰時沒有燒掉的碎木料製作一個搖籃。所有人的心裡顯然都清楚,薇安妮很快就要臨盆了,她移動起來是那麼的緩慢,一隻手似乎總是託在自己的後腰上。
閉著眼睛,伊莎貝爾品味著平凡生活的美好。遠處,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在過去的一個星期裡,鐘聲時不時就會響起,預示著戰爭的結尾即將到來。
索菲的聲音突然在某個句子中間停住了。
伊莎貝爾覺得自己似乎說了一句「接著讀」,但她並不確定。
她聽到自己的姐姐叫了一聲「伊莎貝爾」,聲音裡的語氣似乎意味著什麼。
伊莎貝爾抬起頭來。只見薇安妮站在那裡,滿是雀斑的蒼白臉頰和圍裙上沾著些許麵粉,泛紅的頭髮上鬆鬆地綁著一塊頭巾,「有人來看你了。」
「告訴醫生,我很好。」
「不是醫生。」薇安妮笑著說,「蓋坦來了。」
伊莎貝爾感覺自己的心眼看著就要從紙一樣單薄的前胸裡蹦出來了。她試著站起來,卻一下子跌回了椅子上。她在薇安妮的幫助下立起身子,卻又無法移動。她怎麼能望著他呢?她是一個沒有頭髮、沒有眉毛的骷髏,還掉了幾顆牙,就連大部分指甲也脫落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頭,這才尷尬地瞬間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頭髮可以被別在耳後了,然而一切為時已晚。
薇安妮吻了吻她的臉頰。「你很美。」她說。
伊莎貝爾緩緩地轉過身來。他就在那裡,站在敞開的門口。她發現他看上去也一樣糟糕——瘦了,禿了,還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可這些都不重要。他來了。
他蹣跚著向她走來,把她攬進懷中。
她也舉起顫抖的雙手,張開雙臂抱住了他。這麼多天,這麼多個星期,整整一年,她的心第一次變成了一個可以信賴的東西,充滿生機地跳動著。他撤回身子,低頭凝視著她,眼神蘊含的愛意燃燒掉了所有不好的東西。他們又回到了只有彼此的時刻。蓋坦和伊莎貝爾,莫名地在一個硝煙瀰漫的世界裡相愛了。「你和我記憶中的一樣美麗。」聽罷,她真心地笑了出來,緊接著又開始哭泣。她擦了擦眼睛,感到自己有些愚蠢,可眼淚卻還是不斷地從她的臉上滾落下來。最終,她是在為一切而哭泣——痛苦、失落、恐懼、憤怒,還有戰爭和它對她、對所有人所造成的影響,以及她永遠也動搖不了邪惡的那分領悟、她曾經身處過的恐懼和為了生存所做過的努力。
「別哭。」
她怎麼能不哭呢?他們本應該擁有一生的時間與彼此分享真相和秘密,去了解彼此。「我愛你。」她低語著,回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也曾對他說過同樣的話。那時候的她是那樣的年輕、閃亮。
「我也愛你。」他說著,聲音哽咽了起來,「我從第一眼看到你時就愛上了你,我以為不告訴你就是在保護你,如果我知道……」
知道生命是多麼的脆弱,他們是多麼的脆弱。
愛。
愛是一切的開始,也是一切的結束,是天,是地,是夾在天地之間的空氣。她有多頹廢、多醜陋、多病態都不重要。他愛她,她也愛他。她等了一生——渴望著——有人能去愛她,可現在她明白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了。她瞭解了愛是什麼,並且被它祝福過。
爸爸。媽媽。索菲。
安託萬。米舍利娜。阿努克。亨利。
蓋坦。
薇安妮。
她繞過蓋坦,望向了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另一半。她想起媽媽曾經告訴過她們,某一天她們會成為最好的朋友,而時間會把她們的生活縫合在一起。
此刻的薇安妮點了點頭,同樣哭了出來,一隻手輕撫在鼓起的腹部上。
別忘了我——伊莎貝爾心想。她希望自己能有力氣把這句話大聲地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