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夜鶯 克里斯汀·漢娜 第2頁,共2頁

她感覺到了一陣無力的憤怒。冰天雪地之中,她是絕不可能在強制行進的路上活下來的。

「不。」她嘟囔了一句。自言自語已經成了她的一種生活方式。幾個月以來,每當她在工作時站在佇列中或是做著什麼讓她排斥或是害怕的事情時,她都會對自己低語。蹲在一排旱坑裡、被一群得了痢疾的女人圍在中間時,她盯著坐在她對面的那個女人,看到對方腸子蠕動出來的產物,為了試圖不吐出來,她也會自言自語一番。起初,她唸叨的都是些為自己編造的有關未來的故事,有時還會和自己分享過去的一些回憶。

如今,她嘴裡嘟囔著的就只剩下一堆的詞語了,有時是胡言亂語——任何能夠讓她想起自己是個還活著的人的話。

她的腳趾絆到了什麼東西,害得她一頭栽倒坐在了髒兮兮的雪地裡。

「站起來。」有人喊道,「前進。」

伊莎貝爾動彈不得,可如果她留在那裡,他們就會再次對她揮動皮鞭。或者更糟。

「站起來。」米舍利娜說。

「我站不起來。」

「你可以的,快點,趁他們還沒有看到你摔倒。」米舍利娜把她攙扶了起來。

伊莎貝爾和米舍利娜就這樣融入了參差不齊的囚犯佇列中,疲倦地向前走著,經過集中營四周的圍牆,出現在了瞭望塔上的警衛視線之中。

她們走了兩天的時間,穿越了三十五英里的距離,每晚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簇擁在一起取暖,祈禱自己能夠看到明天的太陽。一早,她們又會被哨聲叫醒,繼續上路。

這一路上總共死了多少個人?她想要記住她們的名字,可她實在是飢寒交迫,累得連腦子都不聽使喚了。

終於,她們到達了自己的目的地,一座火車站。在這裡,她們被推上了幾輛散發著死亡和糞便味道的牲畜運輸車。黑煙在被白雪籠罩的天空中升騰了起來,樹枝光禿禿的,天空中已經沒有了飛鳥,整座樹林裡聽不到任何生物嘰嘰喳喳、喋喋不休的聲音。

伊莎貝爾爬上牆邊堆著的草垛,試圖讓身體儘可能地縮小。她把流血的膝蓋抱在胸前,伸出雙臂摟住自己的腳踝,好儲存身上僅存的溫度。

胸口的疼痛簡直讓她難以忍受。她捂住嘴巴,俯身向前,身體彷彿就要伴隨著咳嗽聲被榨乾。

「你在這兒。」黑暗中,米舍利娜邊說邊爬上了她身旁的草垛。

伊莎貝爾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立馬又咳了起來。她用一隻手捂住嘴巴,感覺鮮血噴濺在了自己的掌心裡。如今,她已經咯血好幾個星期了。

伊莎貝爾感覺到一隻乾枯的手敷在了她的額頭上,再次咳了起來。

「你燒得可不輕。」

牲畜運輸車的門哐啷一聲關上了。車廂顫抖了一下,巨大的鐵輪開始旋轉起來。隨著車廂的擺動,車裡的婦女們聚集在一起,坐了下來。至少在這樣的天氣裡,她們的尿液都在桶裡被凍住了,不會灑得到處都是。

伊莎貝爾倒在自己的朋友身上,閉上了雙眼。

遠處的某個地方,她聽到一聲高頻率的哨音,一枚炸彈落了下來。火車伴著尖銳的聲音停下了,炸彈炸開了,近得足以讓車廂都顫抖起來,空氣中充斥著煙火的味道。下一刻,炸彈很有可能就會落在這趟火車上,讓所有人都送命。

四天之後,當火車終於完全停下時(為了躲避轟炸,它先後數十次減慢了速度),車門哐啷一聲開啟了,露出了一片雪白的畫面。畫面中只有幾個身穿黑色厚大衣的黨衛軍軍官正在車廂外等待。

伊莎貝爾坐起身來,驚奇地發現自己已經不冷了,反倒熱得渾身冒汗。

她看到自己的許多朋友都在一夜之間徹底地倒下了。但她沒有時間為她們哀悼,也沒有時間念上一句祈禱詞或是低語一句再見。站臺上的納粹朝著她們衝了過來,吹著哨子喊叫著。

「快點!快點!」

伊莎貝爾用手肘推醒了米舍利娜。「抓住我的手。」伊莎貝爾說。

兩個女人牽著手小心翼翼地爬下了草垛。伊莎貝爾邁過一具屍體,發現死者腳上的鞋子已經被人拿走了。

站臺的另一邊,囚犯們正在排隊。

伊莎貝爾一瘸一拐地前進著。走在她前面的女人絆了一跤,跪倒在地上。

一個黨衛軍軍官猛地把那個女人拉了起來,朝著她的臉開了一槍。

伊莎貝爾並沒有放慢腳步。她身上一會兒冷得刺骨,一會兒又熱得滾燙,腳下軟綿綿的,邁著沉重的腳步穿行在白雪皚皚的森林裡,直到另一座營地出現在她的眼前。

「快點!」

伊莎貝爾緊跟著前面的婦女們穿過一座敞開的大門,走過一大群瘦骨嶙峋、穿著灰色條紋睡衣、透過鏈環圍欄注視著她們的男女面前。

「朱麗葉特!」

她聽到了一個名字。起初,這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只不過是另一種聲響罷了。可她緊接著就想起來了。

她曾經就叫作朱麗葉特,再之前才叫作伊莎貝爾,還有夜鶯。不只是f-5491號。

她望了望排成一排、站在鏈環圍欄後面的那些瘦削的囚犯。

有個人在朝她招手。一個女人:灰白色的頭髮,尖尖的鷹鉤鼻,深陷的眼睛。

眼睛。

伊莎貝爾認出了那種緊盯著自己的、疲憊而又心照不宣的眼神。

阿努克。

伊莎貝爾蹣跚著跑到了鏈環圍欄前。

阿努克迎了上去。兩人的手指隔著冰冷的金屬緊握在了一起。「阿努克。」她說著,耳邊響起了她破碎的聲音。她微微咳嗽了一下,捂住了嘴巴。

阿努克深色的雙眸裡飽含的哀傷令人難以忍受,她朋友凝視的目光轉向了一座煙囪裡冒著腐臭黑煙的建築。「他們要殺了我們,掩蓋他們的所作所為。」

「亨利呢?保羅呢?……蓋坦呢?」

「他們全都被捕了,朱麗葉特。亨利被吊死在鎮廣場上,其他人……」她聳了聳肩膀。

伊莎貝爾聽到一個黨衛軍士兵朝她吼叫了起來,趕緊離開了圍欄。她想要對阿努克說些什麼實實在在的話,某些能夠持久的話,卻除了咳嗽之外什麼也說不出來。她捂住自己的嘴巴,踉蹌著靠向一邊,回到了隊伍裡。

伊莎貝爾看到她的朋友比出了「再見」的口型,自己卻連回應都沒有辦法。她實在是太過於厭倦道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