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不會再放手了。
「我就知道。」她笑著自言自語道。他的鼻息掠過她的雙唇,如同親吻般親密。她朝他俯下身子,目光堅定而又真誠地望著他,熄滅了油燈。
她在黑暗中緊緊地依偎著他,把自己深深地埋進了毯子裡。起初他僵硬地躺在她的旁邊,甚至連碰都不敢碰她一下。可漸漸地,他放鬆了下來,仰面躺下打起了呼嚕。有些時候——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她會閉上雙眼伸出手來,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感受著他呼吸的起伏,就像是把手放進了夏日的大海中,感受著潮水的漲落。
撫摩著他,她沉沉地睡了過去。
噩夢並沒有放過她。在她的腦海中某個遙遠的地方,她聽到了自己的嗚咽聲,還聽到索菲說著「媽媽,你把毯子全都捲走了」,可這些都沒有讓她清醒過來。在她的噩夢中,她坐在椅子上,接受著拷問。那個男孩,丹尼爾。他是個猶太人,把他交給我——馮·李希特邊說邊用槍推了推她的臉……緊接著,他的臉變了,融化成了一個小點,變成了貝克。他的手中捧著妻子的照片,不住地搖著頭。可是他的另一半臉卻消失了……不一會兒,伊莎貝爾躺在地板上,血流不止,嘴裡還說著「對不起,薇安妮」。薇安妮尖叫了起來,「這裡已經不歡迎你了……」
薇安妮喘著粗氣驚醒過來。同樣的噩夢已經糾纏了她六天的時間,害得她醒來時總是感覺筋疲力盡、憂心忡忡。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份了,還是沒有伊莎貝爾的任何訊息。她小心翼翼地從毯子裡爬了出來,地板已經是冰涼的了,但幾個星期之內還會變得更加冰涼。她伸手摸索著自己丟在床腳上的長方形披巾,把它圍在了肩膀上。
馮·李希特佔據了樓上的臥室。薇安妮把樓上的一整層樓都讓給了他,選擇帶著兩個孩子搬到樓下較小的臥室裡,三個人擠在一張雙人床上。
貝克的房間。難怪她會在這裡夢到他,空氣裡依然飄散著他的味道,讓她想起自己認識的這個男人已經死去了,而且還是被她殺死的。她渴望為自己犯下的罪惡苦修贖罪,可她又能做些什麼呢?她殺了一個人——不管怎麼說,他都是一個高尚的人。不管他是不是敵人,她的行為又是否是為了挽救自己的妹妹,這些都不重要。她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因此糾纏她的並不是對錯的問題,而是她的行為本身——謀殺。
她離開臥室,輕輕地咔嗒一聲關上了房門。
馮·李希特坐在長沙發上看著小說,還喝著一杯貨真價實的咖啡,咖啡的香氣讓她的心裡一下子充滿了渴望。這個納粹已經在這裡住了好幾天的時間了。每天早上,屋子裡都會瀰漫著一種濃郁而又苦澀的烘焙咖啡味道——馮·李希特會確保她聞得到它的香味,讓她的心中充滿渴望。可她卻一口都喝不到,這一點他也盡力做到了——昨天早上,他把整整一壺咖啡都倒進了水池裡,還是當著她的面笑著把它倒掉的。
他是那種稍稍得志便會用雙手緊緊把握住機會的小人,她在他剛邁進自己家門的那幾個小時裡就看出了這一點。他選擇了房子裡條件最好的一間臥室,還把最暖和的毯子全都抱到了自己的床上,並拿走了屋裡所有的枕頭和蠟燭,只留了一盞油燈給薇安妮使用。
「大隊長先生。」她邊說邊撫了撫不像樣的裙子和破舊的開襟羊毛衫。
他沒有從眼前的德語報紙上抬起頭來,「再來點咖啡。」
她接過他手中的空杯,走進廚房,很快又端了另一杯咖啡過來。
「盟軍正在北非浪費時間。」他邊說邊從她的手中接過咖啡,放在了身旁的桌子上。
「是的,大隊長先生。」
他迂迴地伸出一隻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腕,幾乎在那上面留下了一道瘀青。「我今晚要請一些人過來吃晚飯,你來做飯。還有,讓那個男孩離我遠點。他哭起來就像一隻垂死的豬一樣。」
他鬆開了手。
「好的,大隊長先生。」
她飛快地逃離了他的視線,快步走進臥室,關上了身後的房門。她彎下腰叫醒了丹尼爾,感受著他柔和的鼻息噴在自己的脖頸處。
「媽媽。」他含著大拇指嘟囔著,一邊還不忘猛地吮吸了起來,「索菲的呼嚕聲太吵了。」
薇安妮笑著伸出手來,弄亂了索菲的頭髮。令人感到驚奇的是,即便是身處戰爭年代,一家人過著擔驚受怕、飢餓難忍的日子,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不知為何居然還能睡得這麼沉。「你聽上去就像是一頭水牛,索菲。」薇安妮取笑著她。
「真好笑。」索菲也嘟囔著坐起身來,她看了看緊閉的房門,「馬鈴薯瓢蟲先生還在這裡嗎?」
「索菲!」薇安妮警告著她,眼神不安地瞥向了緊閉的房門。
「他是聽不到我們說話的聲音的。」索菲說。
「儘管如此。」薇安妮壓低了嗓門,「我還是無法想象你為什麼要把我們的房客和一種專吃馬鈴薯的蟲子拿來做比較。」她試圖不笑出聲來。
丹尼爾緊緊抱著薇安妮,草草地親了她一口。
就在她拍著他的後背,緊緊擁抱著他,用鼻子磨蹭著他柔軟的臉頰時,她聽到了汽車發動機啟動的聲音。
感謝上帝。
「他走了。」她對男孩唸叨了一句,又用鼻子磨蹭了一下他的臉頰,「來吧,索菲。」她抱著丹尼爾走進了仍舊飄蕩著剛煮好的咖啡和男士古龍水味道的客廳,開始了自己一天的生活。
從伊莎貝爾有記憶以來,人們就一直說她是個衝動的姑娘。這個形容詞後來變成了魯莽,最近又變成了不顧後果。在過去的一年中,她成熟了許多,足以看清這其中的真相。小時候,她總是一不做二不休,事後才會考慮後果。這也許是因為她太久都是孤身一人的關係。從沒有人可供她試探意見,做她的好朋友,也沒有人可以與她共同制定戰略,解決她的問題。
除此之外,她一向不擅長控制自己的衝動,這也許是因為她從來就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東西。
如今,她知道了害怕的意義,也知道了太過渴望某種東西——或者某個人——會讓你的心感到疼痛。
往日的伊莎貝爾只會告訴蓋坦自己愛他,然後順其自然。
現在的伊莎貝爾卻想不付出任何努力地走開,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力氣再被人拒絕。然而,他們正身陷戰爭之中。時間是奢侈的,因為沒有人能夠擁有更多;明天就像黑暗中曇花一現的吻,朝生暮死。
她站在安全屋裡那個被用作廁所的狹小尖頂碗櫥裡。蓋坦倒了幾桶熱水給她洗澡,於是她躺在銅澡盆裡盡情享受起來,直到水溫涼下來為止。牆上那面破裂的鏡子歪歪斜斜地掛著,讓她的影子看上去也是支離破碎的,一邊的臉龐比另一邊的微微低一些。
「你怎麼能感到害怕呢?」她對自己的影子說。她曾經冒著大雪翻越過比利牛斯山,在西班牙人的探照燈下游過比達索阿河湍急冰冷的河水;她還曾要求一個蓋世太保提著滿滿一旅行箱的假檔案經過德國檢查站,就「因為他看上去是那麼的強壯,而她在奔波的旅途中已然筋疲力盡」。可她從未像現在這般緊張過。她突然明白了,原來一個女人可以為了一個選擇改變她的一生,將自己也連根拔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用一條破爛的浴巾把自己包裹起來,回到了安全屋的主臥室。她在門口停頓了很長的時間,好平復自己猛烈的心跳(她的嘗試失敗了),然後開啟了門。
蓋坦正衣衫襤褸地站在黑乎乎的窗戶旁邊,身上依舊沾著她留下的血跡。她緊張地笑了笑,把手伸向了塞在胸口處的毛巾一端。
他一下子愣住了,似乎在她心跳加速的同時停止了呼吸。「別這麼做,伊莎。」他眯起了眼睛——以前她會認為這意味著憤怒,現在的她是不會上當的。
她解開浴巾,任由它垂落到地板上。裹在她肩膀槍傷處的繃帶成了她此刻身上唯一穿著的東西。
「你想要我做什麼?」他問。
「你知道的。」
「你太單純了。這是戰爭,我是一個罪犯,你到底需要多少個理由才能遠離我呀?」
他們在為另一個世界的事情爭吵。「如果換一個時代,我會讓你來追我的。」她說著向前邁了一步,「我會讓你跳過鐵環才能看到我的裸體,可我們沒有時間了,不是嗎?」
她從對方的沉默中感覺到了一絲悲哀。從開始到現在,這一直都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事實——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了。他們來不及對彼此大獻殷勤,墜入愛河,然後結婚生子。他們也許甚至不會有明天。她憎恨自己的初夜將沐浴在悲哀之中,沉浸在一種得而復失的感覺裡,然而這就是眼下的世界。
有一點她是肯定的:她想要他成為躺在自己床上的第一個男人,她想要永永遠遠地記住他。
「修女們總是說我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我想她們指的下場應該就是你。」
他朝她走了過來,用雙手捧起她的臉龐,「你嚇壞我了,伊莎貝爾。」
「吻我」是她嘴裡吐出的唯一一句話。
剛一碰觸到他的嘴唇,一切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或者應該說,伊莎貝爾的身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陣慾望顫抖著穿過她的全身,讓她有些喘不上氣來。她感覺自己迷失在了他的臂彎裡,然後又重新找到了自我,隨即分裂、再生。「我愛你」這幾個字在她的心中燃燒了起來,不顧一切地想要發聲。然而她更想要從他的嘴裡聽到這幾個字,僅此一次,告訴她,她是被愛的。
「你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抱歉的。」他說。
他怎麼會這麼說呢?
「絕對不會。你會感覺抱歉嗎?」
「我已經有這種感覺了。」他低聲回答,然後再一次親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