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3月初,春天的腳步似乎還很遙遠。昨天晚上,同盟國軍隊炸燬了布洛涅-比揚古的雷諾工廠,殺死了巴黎市郊數百名居民。這一舉動讓巴黎人——包括伊莎貝爾在內——感到既緊張又焦躁。美國人帶著復仇的心態參戰了,空襲如今變成了生活中的一種現實。
這個寒冷的雨夜,伊莎貝爾在濃霧中騎著腳踏車穿過泥濘多轍的鄉間小路,被雨水粘到臉上的頭髮模糊了她的視線。聲音在迷霧中被放大了,野雞的叫喊聲被車輪在泥巴里滾動的聲音、頭頂上幾乎永不停歇的飛機嗡嗡聲以及看不見的田間牛叫聲打斷了。一條羊毛頭巾是她頭上唯一的保護。
彷彿是有一支不確定的木炭筆在羊皮紙上畫下了一條線似的,分界線緩緩地出現在她的視線中。她看到了黑白相間的檢查站大門兩邊支著的一卷卷帶刺鐵絲網,門邊,一個德國哨兵正坐在椅子上,大腿上放著一把來復槍。伊莎貝爾靠近時,他站起來把槍口對準了她。
「站住!」
她慢下車速,車輪卡在了泥巴里,害得她差一點從車座上摔下來。下了車,她邁進了淤泥之中。她的大衣襯裡中藏了五百法郎的紙幣,還有一套為附近安全屋裡藏匿的飛行員準備的偽造身份證。
她朝著德國士兵笑了笑,推著車朝他走了過去,雙腳重重地踩在了泥坑裡。
「證件。」他說。
她把偽造的朱麗葉特證件遞給了他。
他翻看了一下,幾乎沒有什麼興趣。她能夠看出他為自己在雨夜中被安置在如此僻靜的邊境感到很不高興。「過去吧。」他的聲音聽上去百無聊賴。
她把證件放回口袋裡,重新爬上腳踏車,拐上溼乎乎的馬路,飛快地騎走了。
一個半小時之後,她到達了小鎮布朗託姆的外圍。這片自由區裡雖沒有德國士兵,可法國警察近來卻證明了自己和納粹一樣危險,所以她還是不能放鬆警惕。
幾個世紀以來,小鎮布朗託姆都被認為是一個可以治癒肉體、啟迪靈魂的聖地。在黑死病和百年戰爭毀壞了這裡的郊野之後,本篤會僧侶們建立起了一座巨大的石灰岩修道院,一邊背靠高聳的灰色懸崖,另一邊則俯瞰寬敞的德羅納河。
鎮子盡頭的山洞對面就是最新建立起來的安全屋:塞在山洞和河流之間的三角地上某座廢棄磨坊裡的神秘房間。古老的木質碾磨機有節奏地旋轉著,吊桶和輪子都已被苔蘚所覆蓋。窗戶全都用木板封了起來,石牆上滿是反德的塗鴉。
伊莎貝爾在街道上稍稍停留了片刻,環顧左右,確定沒有人在注視自己——一個人都沒有。她把腳踏車鎖在鎮子盡頭的一棵樹上,穿過街道,彎下腰來到一扇地窖的門前,悄悄開啟了門。磨坊裡所有的門都被人用木板釘了起來,這裡是唯一的入口。
她在漆黑髮黴的地窖裡向下爬著,伸手夠到了自己放在架子上的油燈。點燃油燈,她沿著昔日里本篤會僧侶們為了逃避所謂野蠻人時走過的密道邁開了腳步。狹窄陡峭的斜梯通往廚房,開啟門,她溜進了一間落滿灰塵、佈滿蛛網的房間,然後繼續向上攀爬,來到了建在其中一箇舊儲藏間背後的十英尺見方的小屋裡。
「她來了!打起精神,珀金斯。」
小房間裡只點著一支蠟燭,只見那兩個起身立正的男人身上都穿著不合體的法國農民服飾。
「埃德·珀金斯上尉,小姐。」兩人中身材比較魁梧的那一個開口說道,「這邊這個笨蛋叫作伊恩·特魯福德之類的。他是威爾士人,我是美國人。我們都非常高興見到你,我們待在這個狹小的地方已經快要發瘋了。」
「僅僅是快要發瘋了嗎?」她問道。雨水從她的帶帽斗篷上滴落了下來,在她的腳邊形成了一個水坑。雖然她除了鑽進自己的睡袋去睡覺之外什麼也不想做,卻還是得先把正事辦好。
「珀金斯,你說吧。」
「是的,小姐。」
「哪裡人?」
「本德,俄勒岡州,小姐。我爸爸是個水管工,我媽媽做的蘋果派是四個郡中最好吃的。」
「本德這個時節的天氣怎麼樣?」
「現在嗎?三月中旬?很冷,我猜。也許不會再下雪了,但也出不了太陽。」
她左右扭了扭脖頸,按摩了一下痠痛的肩膀,騎行和在地板上睡覺讓她很不舒服。
她審問著兩個男人,直到能夠確定他們就是自己口中聲稱的那個人——兩個等待了好幾個星期、想要趁機逃離法國的墜機飛行員。待她終於相信了他們的話,她開啟帆布背包,拿出晚餐——儘管算不上豐盛。三人在地板上一張被老鼠咬過的粗糙地毯上坐了下來,中間擺著一根蠟燭。她拿出了一根法棍麵包、一塊卡門培爾乳酪和一瓶葡萄酒,大家互相分發了起來。
那個美國人——珀金斯——幾乎一直都在說話,而那個威爾士人則默默咀嚼著,只在有人把葡萄酒遞到他的面前時說了一句「不,謝謝」。
「你家裡一定有位替你擔憂的丈夫。」珀金斯在她合上自己的帆布背包時說道。她笑了。這已經成了一個司空見慣的問題,特別是當她和自己同齡的男性待在一起時。
「那你的家裡也一定有一位苦等著你訊息的妻子咯?」她反問道。她總是這麼說。這是一種犀利的暗示。
「哪有。」珀金斯回答,「我才沒有呢。我這種男人可沒有女孩排著隊等我。現在……」
她皺起了眉頭,「現在怎麼樣?」
「我知道這樣想算不上是英勇,但我如果邁出這座被木板封住的房子,走到這個我連名字都念不出來的鎮子裡,就有可能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被某個傢伙一槍打死。我還有可能在試圖騎車翻越你們的小山時送命——」
「是山脈。」
「即便我走到了西班牙,還是有可能被西班牙人或是納粹打死。見鬼,我很有可能會被凍死在你們該死的小山上。」
「是山脈。」她又說了一遍,眼神緊盯著他的雙眼,「這種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伊恩嘆了一口氣。「好了,你瞧,珀金斯。這個小姑娘會拯救我們的。」威爾士人給了她一個疲倦的微笑,「我很高興你能到這裡來,小姐。這個喋喋不休的傢伙就快把我逼瘋了。」
「你最好還是讓他說說吧,伊恩。明天這個時候,你們就得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保持呼吸了。」
「小山?」珀金斯邊問邊睜大了眼睛。
「是的。」她笑著說,「小山。」
美國人。他們什麼都聽不進去。
五月下旬,春天迸發了生機,盧瓦爾河谷再一次進入了色彩斑斕、氣候溫暖的季節。薇安妮在自己的果園裡找到了內心的平靜。今天,就在她除草種菜之際,一輛載著士兵的大篷卡車和幾輛梅賽德斯-賓士轎車呼嘯著駛過了勒雅爾丹宅院。自從美國參戰後的這五個月以來,納粹已經撕掉了虛偽的禮貌面具。如今的他們總是十分的繁忙,經常在彈藥倉庫那裡行軍和集結。到處都是搜尋破壞者和抵抗者的蓋世太保和納粹黨衛軍。一個人輕而易舉就會被當作恐怖分子——如果有人在敵人面前低語指控他。飛機在頭頂上咆哮的聲音幾乎沒有停止過,而爆炸的聲響也一樣。
這年春天,曾有多少人在薇安妮站在領取食物的隊伍中、走在鎮子裡或是等在郵局門口時緩緩走近她,向她詢問最近英國廣播公司的廣播內容?
「我沒有收音機,這種東西是不允許被藏在家裡的。」她總是這樣回答。此話不假。儘管如此,每一次被問到這樣一個問題時,她還是會感到一絲的恐懼。他們學到了一個新詞:通敵者。他們是一群替納粹做著卑鄙勾當、告發自己的朋友和鄰居,樂意舉報各種真實存在或被他們想象出來的違法行為的法國男女。就因為他們的話,人們開始為一些小事被捕入獄,許多人自從被帶進指揮官的辦公室之後就再也沒有被人看見過。
「莫里亞剋夫人!」薩拉跑進破損的院門,奔進了她家的庭院。她看上去十分虛弱,過於纖瘦,膚色慘白得連血管都透了出來,「你得幫幫我媽媽。」
薇安妮向後跪坐在自己的腳跟上,把頭上戴著的草帽推到了腦後,「出什麼事了?她聽到馬克的訊息了嗎?」
「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夫人。媽媽不願意說話。當我告訴她阿里餓了、還需要換尿布時,她聳了聳肩膀回答:‘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她在後院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針線活。」
薇安妮站起身來,摘掉園藝手套,把它們塞進了斜紋粗棉布工裝褲的口袋裡,「我會去看看她的。去把索菲叫上,我們一起走過去。」
趁著薩拉進屋的工夫,薇安妮在室外的水泵處洗乾淨了雙手和臉頰,摘掉了帽子,在頭上繫了一條大手帕。看到姑娘們走了出來,薇安妮把園藝工具放進了小棚屋裡,三個人一起朝著隔壁走去。
薇安妮開啟房門時,一眼就看到三歲的阿里正睡在地毯上。她伸出雙臂把他抱了起來,親吻著他的臉頰,轉身面對著兩個女孩。「你們為什麼不去薩拉的房間裡玩一會兒呢?」她掀起遮光布,看到瑞秋正獨自坐在後院裡。
「我媽媽還好嗎?」薩拉問道。
薇安妮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快去吧。」看到女孩們跑進了隔壁的房間,她把阿里抱進了瑞秋的臥室,放進了他的兒童床裡。她不想操心為他蓋上被子,畢竟天氣是這麼的暖和。
門外,瑞秋正坐在栗子樹下她最喜歡的那張木椅上,腳邊放著她的針線筐。她穿著一件棕色的卡其斜紋連體褲,頭上戴著一條渦紋花呢的頭巾,嘴裡吸著一支小小的棕色手卷煙,身旁擺著一瓶白蘭地和一隻空的咖啡玻璃杯。
「瑞秋。」
「看來薩拉跑去找援手了。」
薇安妮走過去站到瑞秋的身邊,把一隻手放在朋友的肩膀上。她能夠感覺到瑞秋正在發抖。
「有馬克的訊息了嗎?」
瑞秋搖了搖頭。
「感謝上帝。」
瑞秋把手伸向一旁的白蘭地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隨即又把杯子放了下來。「他們通過了一條新的法規。」她終於開了口,緩緩地展開左手,露出了幾塊皺皺巴巴的黃色布頭,看上去似乎被剪成了星星的形狀。每一塊布頭上都寫著黑色的「猶太人」幾個字母。「我們必須要戴上這些。」瑞秋說,「把它們縫在自己的衣服上——他們允許我們穿的三件外套上——在公共場合裡時刻戴著它們。我還得用自己的定量配給卡去購買這些衣服,也許我不該把自己的名字登記上去。如果我們不佩戴這些標誌,就會受到‘嚴重的處罰’,不管這話是什麼意思。」
薇安妮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可是……」
「你也看到鎮上那些海報了。你知道他們是如何把我們猶太人形容為揮之不去的害蟲和想要擁有一切的財迷的嗎?我能夠應付得來,可是……薩拉怎麼辦?她感覺很恥辱……即便沒有這些標誌,這種日子對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來說已經夠艱辛的了,薇安妮。」
「別這麼做。」
「如果有人抓到你沒有佩戴這些,就會立馬逮捕你。他們知道我是誰,我是被登記過的。還有……貝克,他知道我是猶太人。」
在接下來的沉默中,薇安妮知道她們都在思考正發生在卡利沃的那些抓捕行動,還有那些「消失」的人。
「你可以到自由區去。」薇安妮溫柔地說,「那裡距離這裡只有四英里的距離。」
「猶太人是無法拿到通行證的,如果我被抓到了……」
薇安妮點了點頭。此話不假,逃跑是危險的,尤其是帶著孩子逃跑。如果瑞秋在缺乏通行證的情況下穿越邊境被抓,就會面臨被捕或處決的下場。
「我害怕。」瑞秋說。
薇安妮伸出手來牽住了朋友的手,兩人互相凝視著彼此。薇安妮試圖說些什麼給她些希望,嘴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情況會繼續惡化下去的。」
薇安妮也是這麼想的。
「媽媽。」
薩拉走進了後院,還牽著索菲的手,兩個女孩看上去既慌張又困惑。她們知道眼下的世道出了問題,也學會了新的恐懼。看到兩個被戰爭改變了的女孩,薇安妮的心都碎了。僅僅三年以前,她們還是兩個愛笑愛鬧、以頂撞自己的母親為樂的普通孩子。如今她們就連走路都變得小心翼翼,彷彿腳下可能埋藏著炸彈。兩個女孩都瘦弱,因為營養不良尚未進入青春期。薩拉依舊留著一頭深色的長髮,但她總是會在睡夢中揪扯自己的頭髮,以至於頭上到處都是禿斑,而索菲到哪兒都要抱著貝貝。這隻可憐的粉色毛絨玩具已經開始在屋裡到處掉毛了。
「來。」瑞秋說,「到這裡來。」
女孩們慢慢吞吞地走上前來,緊緊地牽著彼此的手,看上去就像是被粘在了一起似的。和她們一樣,瑞秋和薇安妮之間堅不可摧的友誼也有可能是她們剩下的唯一信仰了。看到薩拉在瑞秋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索菲這才終於放開了朋友的手,走過去站到了薇安妮的身邊。
瑞秋望著薇安妮,那一瞬間,悲哀在兩人的眼中流動起來。她們怎麼能開口對自己的孩子說出這樣的話來呢?
「這些黃色的星星。」瑞秋邊說邊舒展開自己的拳頭,露出了那幾塊印著黑字的醜陋粗布,「我們現在得時刻把它們戴在身上。」
薩拉皺起了眉頭,「但是……為什麼呢?」
「我們是猶太人。」瑞秋回答,「我們為此而感到自豪。你必須要記住我們是多麼的自豪,即便有些人——」
「納粹。」薇安妮的話聽上去比自己預料中的還要尖銳。
「納粹。」瑞秋補充道,「想要讓我們為此感到……糟糕。」
「那大家會不會取笑我們?」薩拉睜大了眼睛問道。
「我也要戴上一個。」索菲說。
可憐的薩拉看上去也抱著同樣的希望。
瑞秋牽起女兒的手,把它握在了自己的手中,「不行,寶貝。這件事情是你和你最好的朋友不能一起做的。」
薇安妮看出了薩拉臉上的恐懼、尷尬和困惑。她正在盡力做一個好女孩,即便已經熱淚盈眶,卻還是要笑著佯裝堅強。「好吧。」她終於開了口。
這是薇安妮在三年的可悲歲月中聽到過的最悲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