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繼續攀爬著,直到伊莎貝爾每邁出一步都會喘上一口粗氣,可愛德華多卻不允許他們暫時停下腳步,只在為了確定他們還跟在自己身後時才短暫地站住腳跟,然後再次邁開步子,像只山羊一樣在遍佈著岩石的山坡上攀登。
伊莎貝爾的雙腿像著了火一樣,疼痛難忍。即便穿著登山帆布鞋,她的腳上還是被磨起了水泡,每邁出一步都鑽心的痛。這趟旅程變成了對她意志力的考驗。
幾個小時過去了,伊莎貝爾逐漸喘不上氣來了,連開口要杯水的力氣都沒有了,但她知道愛德華多無論如何都是不會在意她的話的。前方不遠處,她聽到麥克利什也在喘著粗氣,每摔倒一次便咒罵一聲。她清楚他也在為自己腳上那些被磨成了潰瘍的水泡痛苦地抱怨著。
她早就看不清眼前的道路了,只顧邁著沉重的步伐向上爬,掙扎著不讓自己合上眼皮。
在與撲面而來的冷風做鬥爭的過程中,她把圍巾拉到口鼻處,繼續向前走去。她撥出的氣體溫熱了臉上的圍巾,被潤溼了的布料隨即凍起了堅固而又冰冷的摺痕。
「嘿!」愛德華多渾厚的聲音在黑暗中傳到她的耳邊。他們已經爬到了高高的山峰上,四周絕不會出現德國或西班牙的巡邏兵。也就是說,他們所處位置的風險全部來源於周圍的自然環境。
伊莎貝爾癱軟下去,身體重重地落在一塊岩石上,痛得她尖叫起來。可她已經累得根本就無暇去顧及這些了。
麥克利什也猛地倒在她的身旁,喘著粗氣,一邊唸叨著「全能的基督」一邊向前傾斜過去。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在他的身體滑下去的同時扶住了他。
隨後,她又聽到一連串刺耳的音調——「感謝上帝……這個該死的年代」——緊隨其後的是一陣身體落地的聲音。他們全都癱軟在地上,彷彿雙腿已經不再屬於自己。
「別倒在這裡。」愛德華多說,「牧羊人的小屋就在那裡。」
伊莎貝爾蹣跚著站起身來,站在隊尾等待著、顫抖著,用雙臂緊緊地抱住自己,彷彿這樣就能把熱量留在身體裡似的,可她的身上已經沒有一絲熱氣了。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塊冰,易碎而又冰冷。她的意識一直都在和意圖取代自己的麻木狀態做著鬥爭,她不得不持續地搖著頭,好讓自己保持清醒。
她聽到了一陣腳步聲,知道愛德華多已經在黑暗中走到了她的身旁。冷冷的冰雨連續拍打著兩人的臉龐。
「你還好嗎?」他問道。
「我快凍僵了,根本就不敢看自己的腳。」
「水泡?」
「我十分確信它們應該有餐盤那麼大。我不知道到底是雨水打溼了我的鞋,還是鮮血已經浸透了鞋面。」
她感覺自己的雙眼被淚水刺痛了,而且一下子就結了冰,害得她的眼睫毛都粘在了一起。
愛德華多牽起她的一隻手,扶著她走向牧羊人的小屋。他在屋裡生起了一個火堆。伊莎貝爾頭髮上的冰融化成了水珠,滴落到地板上,在她的腳邊形成了一個小水潭。她看著幾個男人倒在原地,重重地向後依靠在粗糙的木頭牆壁上,把背後的麻布口袋扯到大腿上,開始在裡面翻找起食物。麥克利什揮了揮手,示意她過去。
伊莎貝爾繞過那幾個男人,癱坐在麥克利什的身旁。在一片寂靜之中,她聽著身邊的男人們嘴裡發出的咀嚼、打嗝和嘆氣的聲音,吃起自己帶來的乳酪和蘋果。
她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前一分鐘她還清醒地勉強吃著山頂上的晚餐,後一分鐘她和其他人就被愛德華多叫了起來。小屋髒兮兮的窗戶裡透進了一絲灰色的光線,他們睡了一整天,醒來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愛德華多生了一個火堆,煮了一壺代用咖啡分給大家。晚餐的內容是不新鮮的麵包和硬乳酪——味道不錯,卻不足以擊退昨日遺留下來的強烈飢餓感。
愛德華多飛快地邁開大步,像只雄山羊一樣爬上了結滿光滑冰霜的岩石險途。
伊莎貝爾是最後一個離開小屋的。她抬頭看了看前方的路,灰色的雲朵遮住了山峰。雪花讓整個世界安靜下來,耳邊只剩下他們的心跳。走在她前面的幾個男人很快就消失了,變成了蒼茫之中幾個黑色的小圓點。她一頭扎進冷風中,穩步向上攀爬,跟隨著前面的那個男人。他是她在紛飛的大雪中唯一還能看清的一抹影子。
愛德華多的步伐令人筋疲力盡。他不停地沿著蜿蜒的小徑攀登,似乎絲毫不在意極端刺骨的寒冷讓吸進肺裡的每一口氣都爆發成了一團火焰。伊莎貝爾喘息著跟在後面,在飛行員們開始落後時用鼓勵、哄騙和嘲笑的方式催促他們前進。
眼看著夜幕再度降臨,她又加倍努力鼓舞起了眾人計程車氣。即便她自己也是反胃噁心、疲憊不堪、口乾舌燥,卻還是沒有停下腳步。一旦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落後前者幾英尺的距離,就有可能永遠消失在這片冰封的黑暗之中。那遠離路徑的幾英尺距離就意味著死亡。
她跌跌撞撞地在夜色中穿行。
有人在她的前面跌倒了,發出了一聲叫喊。她衝上前去,發現其中一位加拿大飛行員正跪在地上,大口地喘息著,臉上的鬍子都已經結了冰。「我已經筋疲力盡了,小洋娃娃。」他邊說邊試圖笑了笑。
伊莎貝爾讓自己的身體滑了下來,坐在他的身旁,立刻就感到後背一陣冰涼。
「你叫泰迪,對嗎?」
「就是我,你看,我已經不中用了。你繼續往前走吧。」
「你的家裡還有妻子在等你吧,泰迪。在你的家鄉加拿大?」
她看不清他的臉,卻聽到了他哽咽的呼吸聲。
「你這樣做是不公平的,小洋娃娃。」
「在生與死的面前是沒有公平可言的,泰迪。她叫什麼名字?」
「愛麗絲。」
「為了愛麗絲站起來,泰迪。」
她感覺到他的重心挪動了一下,雙腳重新移到了身體下面。她用自己的身體頂住他,好讓他靠著她站起身來。「好了,好了。」他邊說邊猛地戰慄起來。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在撥出最後一絲氣息時也跟著顫抖了起來。飢餓侵蝕著她的胃,她乾巴巴地嚥了一口唾沫,希望痛感能夠暫停一會兒,轉向男人們所在的方向繼續走了下去。她的意識再一次變得混亂起來,思維也有些模糊不清,滿腦子只能想著邁出這一步,然後是下一步,再下一步。
黎明前的某一刻,落下的雪花變成了雨水,讓他們身上被浸溼了的羊毛大衣平添了幾分重量。伊莎貝爾幾乎沒有注意到他們已經開始向山下走去了。唯一真切的區別就在於前面的男人們開始摔跤,在溼潤的岩石上滑倒或是被崎嶇危險的山坡絆倒。沒有什麼辦法能夠防止這一點,她能做的就是看著他們跌倒,然後在他們喘不過氣、筋疲力盡地停下腳步時幫助他們重新站起來。能見度實在是太糟糕了,以至於他們一直都在擔心前面的人會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誤入歧途。
破曉時分,愛德華多停了下來,指向了山坡腳下一處張著大嘴的黑色山洞。男人們集中在山洞裡,坐下來一邊喘著粗氣,一邊伸展著雙腿。伊莎貝爾聽到他們開啟了自己的背包,搜尋著身上最後的一點食物。山洞深處的某個地方,一隻動物匆匆跑過,爪子輕輕抓撓著被壓得瓷瓷實實的泥地。
伊莎貝爾跟著他們走進了山洞,植物的根系從呈下墜狀的石頭和泥土內壁上倒掛下來。愛德華多跪下來生了一小堆篝火,還用上了他今天早上採摘並裝在腰帶裡的青苔。「吃飯,睡覺。」火苗舞動起來時,他開口吩咐道,「明天就是最後一程了。」他伸手拿出自己的山羊皮酒囊,大口地喝了起來,然後離開了山洞。
潮溼的木頭髮出爆裂的聲音,還噴濺著火星,聽上去就像是有人正在山洞裡交火,可是伊莎貝爾——還有那幾個男人——已經累得連畏縮都顧不上了。伊莎貝爾在麥克利什的身邊坐了下來,疲憊地靠在他的身上。
「你真是個美人。」他壓低了嗓門說道。
「有人曾經告訴過我,我是做不出什麼聰明的決定的。這也許正好印證了那句話。」她打了個哆嗦,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疲倦。
「愚蠢卻很勇敢。」他笑著說。
伊莎貝爾對這段對話感到十分的欣慰,「那就是我。」
「我覺得我還沒有好好地感謝過你……感謝你救了我的命。」
「我不覺得自己救了你,託倫斯。」
「叫我托里吧。」他說,「所有的朋友都這麼叫我。」
他還說了些什麼——也許是有關伊普斯威奇還有個女孩在等她之類的——但她已經累得聽不進去了。
等她醒來時,外面正下著雨。
「糟糕。」其中一個男人說,「外面下雨了。」
愛德華多站在山洞外,強壯的雙腿劈開得大大的,臉龐和頭髮都被雨水打溼了,可他卻似乎根本就沒有在意。他的身後是一片無盡的黑暗。
飛行員們開啟了自己的背包。他們已經不需要別人再來叮囑自己什麼時候該吃飯了,他們知道規矩——嚮導允許你停下來的時候,就是你按序喝水、吃飯、睡覺的時候;醒來之後,你也要吃飯和喝水,然後站起來,不管這個動作有多痛。
起身時,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地發出呻吟的聲音,還有幾個人咒罵起來。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雨夜,外面一片漆黑。
他們設法翻過了山峰——前一夜,他們幾乎翻越了一千多米的高度——此刻已經走到了山坡另一面的半山腰位置,可天氣卻是愈發的糟糕。
就在伊莎貝爾離開山洞時,潮溼的樹枝猛地打在她的臉上。她伸出戴著手套的一隻手撥開了那些樹枝,繼續向前走去,手中的手杖隨著她邁出的每一步發出了砰砰的重擊聲。雨水把泥板岩沖刷得像冰一樣光滑,還在他們的身邊積成了一條條小溪。她的耳邊響起了前面幾個男人嘴裡發出的咕噥聲。她邁開長滿水泡、疼痛難忍的雙腳,步履艱難地向前挪動著。愛德華多掌控的速度對於他們來說簡直是一種折磨,很難跟上。但似乎沒有什麼能夠阻止這個男人,或是讓他減慢速度,於是飛行員們都在掙扎著不要掉隊。
「看!」她聽到有人喊了一句。
遠方,某個遙遠的地方,燈光正在閃爍,呈蜘蛛網形狀的白點在黑暗中蔓延開來。
「西班牙。」愛德華多說。
眼前的景象讓一行人再度振作起來。他們繼續趕路,手中的手杖重重地撞擊著地面,雙腳紮實地踩在逐漸平緩起來的土地上。
幾個小時過去了?五個?六個?她也不知道。總之,足以讓她的雙腿開始疼痛,腰骶部也有些難受。她不斷吐著流進嘴裡的雨水,擦拭著被淋溼的雙眼,感覺自己空空如也的胃如同一隻狂暴的野獸。一絲暗淡的晨光出現在地平線上,先是一片淡紫色的亮光,隨即又變成粉紅色,在她沿著小徑曲折行進時幻化成了黃色。鑽心的疼痛讓她不得不咬緊牙關,以免自己痛得叫出聲來。
第四天的夜幕降臨時,伊莎貝爾已經全然失去了時間概念和地域感。她不知道他們身在何處,也不知道這番痛苦還要持續多久。她的心裡只有一句簡單的乞求在隨著疼痛的每一個腳步反覆出現:領事館,領事館,領事館。
「停。」愛德華多說著舉起了一隻手。
伊莎貝爾蹣跚著撞上了麥克利什。只見他的雙頰被凍得通紅,嘴唇已經龜裂,呼吸也變得斷斷續續。
不遠處,在一座模糊的綠色山坡後面,她看到了一群身穿淺綠色軍裝的巡邏兵。
她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我們到達西班牙了。緊接著,愛德華多推搡著他們躲進了一片樹林之中。
躲避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們再一次出發了。
幾個小時之後,她的耳邊響起了激流的聲音。隨著一行人向河邊靠近,其他的一切都被流水聲沖刷得一乾二淨。
最終,愛德華多停了下來,把大家集中在一起。他站在一攤泥巴里,腳上的登山帆布鞋陷入淤泥之中。他的身後就是灰色的懸崖峭壁,上面還生長著不少無視萬有引力定律的紡錘形樹木,灌木叢如同牲畜捕手一樣生長在灰色的巨巖四周。
「我們要在這裡一直躲到夜幕降臨。」愛德華多說,「山脊那邊就是比達索阿河,河的對岸就是西班牙。我們已經快到了——但這並不代表什麼,在河水和你們的自由之間還有不少牽著警犬的巡邏兵。這些巡邏兵會開槍射殺自己看到的任何移動中的物體,所以不要隨便走動。」
伊莎貝爾看著愛德華多步行離開了他們。待他走後,她和幾位飛行員以一塊大圓石背後作為藏身地,在幾棵傾倒的樹木搭成的背風處蹲坐下來。
幾個小時過去了,大雨又在他們的頭頂上傾盆而下,淋得他們腳下的泥巴都形成了沼澤。她顫抖著把膝蓋貼在胸口上,閉上了雙眼。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很快就墜入了深深的、疲倦的夢境之中。
午夜時分,愛德華多叫醒了她。
伊莎貝爾睜眼後意識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雨停了。頭頂的天空中佈滿了繁星。她疲倦地站起身來,突然疼得畏縮了一下。她完全可以想象飛行員們的雙腳是如何的疼痛——幸虧她還有雙合腳的鞋子可以穿。
在夜色的掩護之下,他們再一次踏上了旅程,腳步聲被河水的咆哮聲所淹沒。
他們到了,在大峽谷邊緣的樹林中站住了腳。遠處的山腳下,湍急的河水衝撞著、翻騰著,在岸邊的岩石上激起了浪花。
愛德華多將大家緊緊地聚攏在一起,「我們不能游泳過河,大雨讓河流變成了洪水猛獸,會把我們所有人都吞噬進去的。跟我來。」
沿河走了一兩英里的距離之後,愛德華多再一次停了下來。她的耳邊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聽上去像是上漲的海面上來回擺動的系艇索,偶爾還夾雜著咔嗒的響聲。
起初,她什麼也看不見。緊接著,對岸亮白色的探照燈閃爍著掃過了翻滾著浪花的湍流,照亮了連線峽谷兩岸的一座搖搖晃晃的吊橋。不遠處的西班牙檢查站附近,衛兵正來回踱著步子巡邏。
「聖母馬利亞呀。」其中一位飛行員感嘆道。
「嚇死我了。」另一個人附和道。
伊莎貝爾和幾個男人一起蜷伏在灌木叢後等待著,看著探照燈在河面上呈十字形交錯掃射著。
深夜兩點過,愛德華多終於點了點頭。峽谷的另一端已經沒有任何動靜了,如果他們的好運還能持續下去——或者說他們還剩下一點運氣的話——哨兵們應該是在崗哨上睡著了。
「我們走。」愛德華多耳語道,催促所有人都站起身來。他帶著他們來到了橋樑的起點——下垂的木頭板條下面由繩子支撐著,板條間清晰可見腳下湍急的白色河水。橋體在風中左右搖晃,同時還在哀怨地嘎吱作響。
伊莎貝爾看了看身邊的幾個男人,其中大多數人都面無血色。
「一步一步來。」愛德華多說,「這些板條看上去很脆弱,不過它們是可以承受你們的重量的。你們有六十秒鐘的時間通過這裡——這也是探照燈來回轉換的時間。一旦到達對岸,就立刻跪下來,從衛兵室的窗戶下面爬過去。」
「你以前也成功過,對嗎?」泰迪問道,聲音在「以前」出口之前便破了音。
「時間是足夠的,泰迪。」伊莎貝爾撒了謊,「如果一個女孩都能做得到,像你這麼高大健壯的飛行員就更沒有問題了,是不是?」
他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伊莎貝爾看著愛德華多邁上了橋面。待他安全到達了另一端,她把飛行員們緊緊聚集在一起,一個接著一個,她細數著六十秒的間隔,引導他們踏上索橋,看著他們安全通過。在所有人到達對岸之前,她一直都屏著呼吸,握緊了拳頭。
終於,輪到她了。她摘掉罩在頭頂上的那條溼透了的頭巾,等待著探照燈從自己的面前閃過,然後向前走去。橋面看上去既脆弱又不牢靠,但既然它能夠承受住男人們的體重,就一定能夠禁得住她的重量。
她緊緊地握住兩邊的繩索,踏上了第一塊厚木板。橋樑在她的身邊搖晃起來,忽左忽右地傾斜著。她瞥了瞥腳下,從縫隙間看到了一百英尺的腳下湍急的白色河水。她咬緊牙關,穩穩地放開步子,從一塊木板跳上另一塊木板。剛在對岸落地,她就跪了下來。探照燈從她的頭頂上掃了過去。她手忙腳亂地爬上岸,鑽進了另一邊的灌木叢中。在那裡,幾位飛行員已經蹲在愛德華多的身旁。
愛德華多帶著他們來到一處隱蔽的小丘旁,終於允許他們睡下了。
當太陽再一次升起時,伊莎貝爾沒精打采地眨了眨眼睛,醒了過來。
「這裡還不算很糟糕嘛。」托里在她的身邊耳語道。
伊莎貝爾睡眼惺忪地環顧著四周。他們正躺在一條土路上方的水溝裡,躲在一片樹林之中。
愛德華多遞給他們一些葡萄酒,臉上的笑容和她眼中的陽光一樣明亮。「那裡。」他邊說邊指向不遠處一個騎著腳踏車的年輕女子。在她的身後,一座小鎮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象牙色的光芒,看上去就像是兒童插畫書裡的畫面,到處都是炮臺、鐘樓和教堂的尖頂。
「艾爾瑪多拉會帶你們去找聖塞巴斯蒂安的領事館。歡迎來到西班牙。」
伊莎貝爾一下子就把途中的艱辛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更是忘卻了自己邁出每一步時曾如影隨形的恐懼,「謝謝你,愛德華多。」
「下次就沒這麼容易了。」他回答。
「這一次也不輕鬆。」她說。
「他們沒有料到我們會這麼做。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發現的。」
當然,他是對的。他們還不必躲避德國的巡邏兵,或是掩蓋自己的氣味以防被警犬發現,而西班牙哨兵們也放鬆了警惕。
「不過如果你帶著更多的飛行員回來,我會在這裡等你的。」他承諾。
她滿懷感激地點了點頭,轉向身邊那些看上去和她一樣筋疲力盡的人。
「來吧,夥計們,我們該走了。」
伊莎貝爾和幾位飛行員蹣跚著朝站在路邊那輛生鏽的舊腳踏車旁邊的年輕女子走去。一行人用假名介紹過彼此之後,艾爾瑪多拉帶領他們穿過了一系列如迷宮一般的土路和小巷。走了幾英里的距離,他們終於來到了聖塞巴斯蒂安老城區一座精緻的焦糖色建築門外。伊莎貝爾能夠聽到遠處的海浪正猛烈地拍打著防波堤。
「謝謝你。」伊莎貝爾對那個女孩說。
「不客氣。」
伊莎貝爾抬頭望了望光滑的黑色大門。「來吧,兄弟們。」她邊說邊邁開大步朝著石階走去。來到門口,她重重地敲了三下,然後按響了門鈴,對一個前來應門、身穿筆挺黑色套裝的男人說道:「我是來見英國領事的。」
「你們約好了嗎?」
「沒有。」
「小姐,領事很忙——」
「我從巴黎帶來了四位皇家空軍飛行員。」
那個男人的眼睛微微鼓了起來。
麥克利什站了出來,「託倫斯·麥克利什,皇家空軍。」
其他人也跟著站了出來,肩並肩地站在一起,挨個介紹著自己。
大門開啟了。不出幾分鐘的時間,伊莎貝爾就發現自己坐在一張不太舒服的皮椅上,面前的巨大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面帶倦色的男人。飛行員們全都立正站在她的身後。
「我從巴黎給你送來了四位墜機的飛行員。」伊莎貝爾滿懷驕傲地說,「我們坐著火車南下,然後走過了比利牛斯山——」
「你們是走著過來的?」
「嗯,也許用遠足這個詞更加準確一些。」
「你們從法國翻越比利牛斯山進入了西班牙。」他向後靠在自己的椅子上,臉上笑意全無。
「我還可以再來一次。隨著皇家空軍轟炸任務的增多,會有更多的飛行員落地。為了營救他們,我們需要財政上的支援,購買服裝、證件和食物,還要為我們安插在沿途的幫手們提供一些經費。」
「你可能需要給軍情九處撥個電話。」麥克利什說,「他們會支付朱麗葉特的組織所需要的費用的。」
那個男人搖了搖頭,嘴裡發出了嘖嘖的聲音,「一個小姑娘帶領幾個飛行員翻越了比利牛斯山。奇人奇事真是層出不窮啊。」
麥克利什朝著伊莎貝拉露齒笑了笑,「的確是個奇人,先生。我也是這麼告訴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