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坦壓低了嗓門咒罵了一句。
「我們得嘗試著做些什麼。」萊維說。
「你真的明白其中的風險嗎,伊莎貝爾?」阿努克走上前來問道,「即便你成功了,納粹也會有所耳聞,他們是絕不會饒了你的。何況任何舉報別人援助飛行員的人都會得到納粹頒發的一萬法郎獎金。」
伊莎貝爾一生都是個單純的行動派——若是有人把她丟下,她就會跟上去;若是有人告訴她不要做某些事情,她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所有的屏障都會被她變成一扇大門。
可是這件事情……
她允許自己因為恐懼微微顫抖了一下,差一點就要放棄了。緊接著,她想起了飄揚在埃菲爾鐵塔上的卍字旗、和敵人同在一個屋簷下的薇安妮以及消失在某個戰俘集中營裡的安託萬,還有伊迪斯·卡維爾。沒錯,她有的時候也會害怕,但她是不會讓恐懼擋住自己的去路的。這些飛行員需要返回英國,好在德國人頭頂上丟下更多的炸彈。
伊莎貝爾轉向那個飛行員。「你的身體還好嗎,中尉?」她用英文問道,「你能不能跟上一個女孩的腳步,翻越一座山峰?」
「我可以。」他回答,「特別是跟在你這麼漂亮的女孩身後。小姐,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視線的。」
伊莎貝爾轉回來面對著自己的同胞,「我會把他送到聖塞巴斯蒂安的英國領事館去。從那裡開始,送他回家的任務就要看英國人的了。」
伊莎貝爾能夠看得出來,一段對話正無聲地在她的身邊進行。大家沉默地表達著自己的關切和疑惑。在同樣的寂靜中,一個決定出爐了。房間裡的每一個人心裡都清楚,某些風險就是得去嘗試。
「這需要花上幾個星期的時間去計劃,或許更久。」萊維說。他轉向蓋坦,「我們眼下就需要一筆錢,你能和你的聯絡人談談嗎?」
蓋坦點了點頭,從餐具櫃上抓起一頂黑色的貝雷帽戴在了頭上。
伊莎貝爾無法移開自己的眼神。她對他充滿了憤怒——她知道,也能夠感受得到——可當他朝自己走來時,渴望卻佔了上風,讓她心中的怒火變得灰飛煙滅。他們的眼神交匯在了一起,久久不曾分開;緊接著,他走過她的身旁,把手伸向門把手,走了出去,咔嗒一聲關上了身後的房門。
「所以說,」阿努克開了口,「計劃的事情,我得開始著手了。」
連續六個小時的時間,伊莎貝爾一直都坐在聖西蒙街公寓的桌子旁。他們找來了組織里的其他人,還給他們分配了任務:為幾位飛行員蒐集衣服和儲備物資。他們查閱了地圖,將路線一段段地切分開來,開始了在沿路設定安全藏身處的漫長而又不確定的過程。從某一時刻起,他們逐漸把這個計劃視為現實,而不僅僅是一個大膽無畏的想法。
直到萊維先生提起宵禁時刻已近,伊莎貝爾才從桌邊站起來。他們試圖勸說她留下來過夜,但這樣的選擇只會引起她父親的懷疑。於是她從阿努克那裡借了一件厚重的雙排扣短呢大衣穿在身上,對它出色的偽裝效果心存感激。
聖日耳曼大道上靜得出奇,一扇扇百葉窗全都緊閉著,遮得屋子裡密不透光,就連街燈也都暗著。
她緊緊地靠著建築的牆壁,暗自慶幸腳上磨損的白色牛津鞋沒有在人行道上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她悄悄繞過路障,還躲過了一群正在街上巡邏計程車兵。
就快走到家門口時,她聽到了發動機的轟鳴聲。一輛德軍卡車搖搖晃晃地駛上了她身後的街道,被塗成了藍色的車前燈卻並沒有開啟。
她舒展著四肢,緊緊地靠著身後粗糙的牆壁。如同幽靈般的卡車駛了過去,在黑暗中發出隆隆的響聲。一切再度歸於平靜。
一隻鳥囀鳴起來,發出令人興奮的歌聲。好熟悉的聲音。
伊莎貝爾那時候才知道,自己一直都在等待著他,期待著……
她緩緩地挺直後背,站起身來,聞到身旁的盆栽散發出陣陣的花香。
「伊莎貝爾。」蓋坦開了口。
一片黑暗之中,她幾乎分辨不出他的身形,卻能聞到他頭髮上的潤髮油味道,還有他身上的洗衣皂和經久不散的香菸味道。
「你怎麼知道我在和保羅·萊維共事?」
「你覺得是誰把你推薦過去的?」
她皺起了眉頭,「亨利——」
「那又是誰把你的事情告訴了亨利?我從一開始就吩咐迪迪埃跟在你後面,看著你,我知道你會找到與我們會合的方法的。」
他伸出手來,把她的頭髮捋到了耳後,這個親密的動作又讓她的心頭燃起了希望。她記得自己說過「我愛你」,可羞愧與失落卻在扭曲著她的內心。她不願想起他留給她的感受,不願去回憶他曾經用手喂她吃過烤兔肉、在她累得走不動路的時候揹著她……還向她展示了一個吻竟是如此的重要。
「對不起,我傷害了你。」他說。
「你為什麼要傷害我?」
「這已經不重要了。」他嘆了一口氣,「我今天應該留在後面的小屋裡,最好不要和你見面。」
「我可不是這麼想的。」
他笑了,「你還是改不了心直口快的毛病。不是嗎,伊莎貝爾?」
「一向如此,你為什麼要離開我?」
他撫了撫她的臉龐,動作輕柔得讓她有些想哭,那種觸碰感覺像是在道別,她知道道別是種什麼滋味。
「我想要忘了你。」
她企圖開口說些什麼,也許是「吻我」,也許是「別走」,抑或是「告訴我,我對你來說是重要的」,但一切為時已晚。那個瞬間——無論它是什麼——都已經過去。他從她的身邊走開了,消失在一片陰影之中,輕聲留下了一句「保重,伊莎」。她在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之前便知道,他已經走了,她從骨子裡感覺到了他的離開。
她又等了一會兒,等待著自己的心跳慢下來,穩定好內心的情緒,朝著家門口邁進。還沒等她把鑰匙從前門上拔下來,她就感覺自己被人猛地拽進了屋裡,房門在她的身後重重地合上了。
「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父親嘴裡的酒氣朝她撲鼻而來,酒精的甜味中還隱藏著某種模糊的味道——苦澀,彷彿他一直都在咀嚼阿司匹林。她試著掙脫他的雙手,卻牢牢地被他以近乎擁抱的姿勢固定在了那裡。他用力攥著她手腕的力度足以留下一道瘀痕。
緊接著,如同他剛才敏捷地一把抓住她時那樣,他鬆開了手。伊莎貝爾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摸索著電燈的開關。當她按下開關時,屋裡卻並沒有亮起來。
「我們已經沒有錢買電了。」她的父親說道。他點燃了一盞油燈,把它舉到兩人的中間。在搖曳的燭光下,他看上去像是從融化的蠟裡刻出來的似的,滿是皺紋的臉龐鬆弛了下來,腫脹的眼皮上泛著一點藍色,扁平的鼻子上還頂著如針尖般大小的黑頭。即便如此,即便……他似乎一下子疲倦和蒼老了許多,讓她皺起眉頭的還是他的眼神。
事情有些不對頭。
「跟我來。」他的聲音既刺耳又尖利。他在入夜後的這個時間還能毫不含糊地說出每一個字,簡直讓人有些認不出來。他領著她走過衣櫥,拐彎進入了她的房間。
在他的身後,藉著油燈的光芒,她看到自己的衣櫥被人挪開了,密室的門半敞著。一股刺鼻的尿味飄散了出來,幸虧藏在裡面的飛行員已經走了。
伊莎貝爾搖了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癱坐在她的床邊,低下了頭,「上帝啊,伊莎貝爾。你真是我的眼中釘。」
她動彈不得,更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瞥了瞥臥室的門,猜想自己能否逃出公寓的大門。「沒什麼的,爸爸。一個男孩而已。沒錯。是場約會。我們在接吻,爸爸。」
「你所有的約會物件都會在衣櫥裡小便嗎?那你一定很受歡迎。」他嘆了一口氣,「我已經受夠這種猜謎的遊戲了。」
「猜謎?」
「昨天晚上,你發現了一個飛行員並把他藏在衣櫥裡,今天還把他送到了萊維先生那裡。」
伊莎貝爾一定是聽錯了,「你說什麼?」
「你的墜機飛行員——就是那個在衣櫥裡小便、還在走廊裡留下了骯髒的靴印的人——你把他送到萊維先生那裡去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你真是了不起呀,伊莎貝爾。」
看著他陷入了沉默,她有些無法忍受那種懸而未決的感受,「爸爸?」
「我知道你到這裡來是為了給地下組織送信,我也知道你在為保羅·萊維的組織工作。」
「你是怎麼——」
「萊維先生和我是老朋友了。事實上,納粹入侵的時候,是他找到了我,把我從一心只在乎白蘭地的狀態中拯救了出來。我的工作也是他幫我找的。」
伊莎貝爾感到十分的不安,心裡難以忍受。坐在父親的身邊似乎略顯親密了一些,於是她緩緩地坐在了地毯上。
「我不想把你也牽扯進來,伊莎貝爾。這就是我當初為什麼要把你送出巴黎的原因。我不想讓自己的工作把你置於危險之中,我本該知道你有的是辦法自找麻煩。」
「那你之前幾次把我送走是為了什麼?」這話剛一齣口,她就希望自己從沒有提出過這種問題。但她就是這麼想的,只不過是將自己的心聲吐露出來而已。
「我不是一位好父親,這一點我們兩個都心知肚明,至少在你媽媽去世之後是這樣的。」
「我們怎麼會知道?你從沒有嘗試過。」
「我嘗試過,你只不過是不記得了而已。總之,現在一切都已經覆水難收了,我們還有更大的問題要去擔憂。」
「是啊。」她回答。不知為何,她感覺有些黑白顛倒,失去了平衡,她不知道該如何去思考或感受。最好還是換個話題,不要細想下去為好。「我在……計劃一件事情,我可能會離開一段時間。」
他低下頭來看著她。「我知道,我和保羅談過了。」他沉默了良久後說道,「你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將發生改變。你將不得不轉入地下生活——不是和我住在這裡,也不是和任何人住在一起。你不能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幾夜的時間,也絕對不能相信任何人。而且你也不再是伊莎貝爾·羅西尼奧爾了,你將是朱麗葉特·傑維茲。納粹和通敵者時刻都會搜尋你的下落,如果他們抓到你……」
伊莎貝爾點了點頭。
父女倆之間交換了一個眼神。透過這個眼神,伊莎貝爾感受到了之前從未有過的一種聯絡。
「你知道戰俘尚且能夠得到一些憐憫,你卻無法指望這種待遇吧?」
她點了點頭。
「你能做到嗎,伊莎貝爾?」
「我可以,爸爸。」
他點了點頭,「你要找的那個人名叫米舍利娜·巴比諾,你媽媽在於爾呂尼的朋友。她的丈夫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犧牲了,我猜她會歡迎你的。告訴保羅,我眼下就需要那些照片。」
「照片?」
「飛行員的照片。」看到她繼續保持著沉默,他終於笑了,「真的嗎,伊莎貝爾?你還沒有把這些片段拼湊起來嗎?」
「可是——」
「我的工作是偽造檔案,伊莎貝爾。這就是我為什麼會在最高指揮部裡上班的原因,你當初在卡利沃分發的那些傳單就是我動筆寫的,但……原來詩人還有一隻偽造者的手。你以為朱麗葉特·傑維茲的名字是誰給你起的?」
「可——可是……」
「你以為我和敵人沆瀣一氣,我不怪你。」
在他的身上,她突然看到了一個陌生人,一個一向殘忍、淡漠、消沉的男人。她壯著膽子站了起來,挪到他的身邊,跪在他的面前,抬起眼睛凝視著他,感覺自己已經熱淚盈眶。
「你為什麼要把我和薇安妮推開?」
「我希望你永遠也不知道你有多脆弱,伊莎貝爾。」
「我不脆弱。」她回答。
他勉強朝她露出了一個不太完整的微笑,「我們都很脆弱,伊莎貝爾。這是戰爭教會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