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夜鶯 克里斯汀·漢娜 第2頁,共2頁

她也不確定是什麼致使她在公園附近的街角處停住了腳步,但她一下子就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在她的眼前,街道上擠滿了互相按著喇叭的納粹汽車,有人在某處尖叫起來。

伊莎貝爾感覺自己脖子後面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飛快地回頭望了望,沒有人跟在她的身後。近來她總是感覺自己在被人跟蹤,這大概是她的神經過度緊張造成的。榮軍院的金色穹頂在太陽的餘暉中閃爍著光芒,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整個人嚇得大汗淋漓,帶著麝香味道的汗臭味和炸薯條的油膩味道混雜在一起,讓她的胃不安地揪了起來。

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人在跟蹤他,她只不過是在犯傻。

她轉身走上了格勒納勒大街。

什麼東西吸引了她的視線,讓她停下了腳步。

前方,她在一個不該有陰影的地方看到了一處陰影。本該安安靜靜的地方竟然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她皺著眉頭穿過馬路,小心地穿過緩慢移動的車流。在街道的另一邊,她飛快地經過一群正在小酒館裡暢飲的德國人身邊,朝著隔壁街角處的一座公寓樓走去。

在那裡,她看到一個男人正躲藏在一對富有光澤的華麗的黑色大門旁濃密的灌木叢中,蜷伏在樹後的一個巨大的銅甕裡。

她開啟大門,走進了庭院,聽到那個男人倉促地後退了幾步,靴子下的石頭髮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

緊接著,他愣住了。

伊莎貝爾聽到街邊咖啡廳裡的德國人鬨笑了起來,嘴裡還對著那個勞累過度的可憐女服務生喊著「請過來!」。

現在正是晚餐時間。一天中只有這一個小時,敵人們在乎的只有娛樂,一心想著用本屬於法國人的食物和酒水填飽自己的肚子。她匍匐著爬向那棵盆栽的檸檬樹。

蹲在那裡的那個男人正試圖儘可能地縮小自己的身體。他的臉上滿是泥土,一隻腫脹的眼睛緊緊閉著,但別人絕不會把他誤認為法國人,因為他的身上正穿著一件英國的飛行服。

「我的天哪。」她嘟囔了一句,「英國人?」

他默不作聲。

「皇家空軍?」她用英語問道。

他睜開了雙眼。她能夠看出對方正在試圖判斷自己是否可信,他十分緩慢地點了點頭。

「你躲在這裡多久了?」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開口答道:「一整天了。」

「你會被抓住的。」她說,「這是遲早的事。」伊莎貝爾知道自己需要進一步審問他,但時間已經不多了。她和他站在一起的每一秒鐘都會增加兩人面臨的危險,這個英國人還沒被抓住已經夠令人驚奇的了。

她要不就該對他伸出援手,要不就該趁別人注意到自己之前溜之大吉,離開無疑是個聰明的舉動。「拉布林多內大道57號。」她用英語低聲說道,「那裡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一個小時之後,我會出門抽支菸,你要趁那個時候到門口去。如果你能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趕到那裡,我就會幫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怎麼知道自己該不該信任你。」

她笑了。「我要做的是一件愚蠢的事情。而我剛剛才向別人承諾過不能魯莽行事。啊,就這樣吧。」她轉身離開花園,用力拉上了身後的大門,快步沿著街邊走去。回家的路上,她的心一直都在狂跳,這才斟酌起了自己的決定。可現在一切已經於事無補了。她沒有回頭,即便是到了自家的公寓樓門口。在那裡,她停下腳步,面對著橡木門中央巨大的黃銅把手,感到有點暈眩和頭痛。她實在是太害怕了。

她笨手笨腳地用鑰匙捅開門鎖,轉動把手,快步鑽進了漆黑朦朧的室內。狹窄的大堂裡擺滿了腳踏車和手推車,她走到了旋轉樓梯的底部,坐在最下面的一層臺階上,靜靜地等待著。

她看了自己的腕錶不下一千次,每一次都告誡自己不要這麼做,但到了約定的時間,她還是回到了室外。夜幕已經降臨了,在百葉窗緊閉、街燈也沒有點亮的情況下,街上漆黑得如同山洞一般。汽車隆隆地駛過,若是沒有開啟車燈,別人根本看不清它們的輪廓,只能聽到發動機的聲音、聞到汽油的味道,僅在一縷月光的照耀下才能看到它們。她點了一根棕色的捲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又緩緩地呼了出來,試圖讓自己冷靜。

「我來了,小姐。」

伊莎貝爾向後踉蹌了兩步,開啟了門,「跟在我的後面,眼睛向下看,別跟得太緊。」

她領著他穿過大廳,兩人總是不斷地撞上腳踏車和咔嗒作響的木頭推車。她從沒有以這麼快的速度爬上過五層樓的樓梯,她把他拽進自己的公寓,猛地關上了身後的門。

「脫掉你的衣服。」她說。

「你說什麼?」

她咔嗒一聲開啟了電燈。

他比她高出不少,她現在看清楚了。他的肩膀很寬闊,身材卻很瘦削,臉頰很窄,鼻子看上去似乎摔斷過一兩次,頭髮短得好像絨毛一般。

「你的飛行服,脫掉,快點。」

她怎麼會想到做出這種事情來?若是她的父親回家後發現這個飛行員,會把他們兩個都出賣給德國人的。

而她又該把他的飛行服藏在哪裡呢?那雙靴子會徹底洩露他們的秘密。

他彎腰向前,脫掉了身上的飛行服。

她此前還從未看到過只穿著內褲和t恤衫的成年男子,因此感覺兩頰一下子漲得通紅。

「你不必臉紅,小姐。」他說著咯咯笑了起來,彷彿這是什麼正常的事情。

她猛地把他的衣服拽到自己的懷裡,然後伸出手來索要他的名牌。他把脖子上繫著的那兩張名牌遞了過去,只見上面寫著同樣的資訊:託倫斯·麥克利什中尉,還有他的血型、宗教和編號。

「跟我來,安靜點。那個詞……用腳趾的邊緣走路,怎麼說來著?」

「踮腳。」他耳語道。

她把他帶到自己的臥室裡,然後緩慢而又輕柔地把大型衣櫥推到了一邊,露出了後面的密室。

一排玩偶用玻璃質地的眼睛回望著她。

「這很嚇人,小姐。」他說,「而且這地方對一個大塊頭的男人來說也太小了。」

「進去,保持安靜,任何不祥的聲響都會害我們被查。隔壁的勒克萊爾夫人是個好管閒事的人,有可能還是個通敵者,你明白嗎?還有,我的父親很快就要回來了,他是為德國最高指揮部工作的。」

「哎呀。」

她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而且身上被大量汗水浸透的衣服已經開始黏在她的胸脯上了。她到底是怎麼想的,竟然會對這個男人伸出援手?

「如果我不得不……你知道的……可怎麼辦?」他問。

「忍著。」她把他推進了房間,從自己的床上拿了一個枕頭和一條毯子給他,「我有空的時候會回來的。安靜,行嗎?」

他點了點頭,「謝謝你。」

她忍不住搖了搖頭。「我是個傻瓜。一個傻瓜。」她當著他的面關上了門,把大型衣櫥推了回去——不完全是原來的位置,但眼下看來已經足夠了。她不得不趕在父親回家之前丟掉那套飛行服和那對名牌。

她光著腳在公寓裡走動起來,儘可能地保持安靜。她不知道樓下的人會不會注意到大型衣櫥被挪動時發出的聲響,或是發現樓上有太多的人在走來走去。小心無大錯,她把飛行服塞進一箇舊的莎瑪麗丹百貨公司購物袋,緊緊抱在懷裡。

她突然感到自己若是離開公寓可能會有危險,但留下也同樣不太安全。

她躡手躡腳地經過勒克萊爾家的公寓,然後急匆匆地跑下了樓。

推開樓門,她喘了一大口氣。

現在該怎麼辦?她不能把它隨手丟在任何地方,因為她不想把別人捲入麻煩之中……

這是她第一次對這座城市的燈光管制政策心懷感激。她順著人行道溜進一片黑暗之中,幾乎整個人都被夜色籠罩了起來。在宵禁即將開始的這段時間裡,路上很少能夠看到巴黎人的身影,德國人則在忙著痛飲法國的葡萄酒,根本就無暇顧及窗外。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一下。她可能已經錯過了宵禁的時間——儘管這算不上是她最大的問題——爸爸眼看就要到家了。

那條河。

她距離那裡只有幾條街區的距離,碼頭旁還種著許多的樹。

她找到了一條更加狹小、立著路障的小巷,朝著河邊走去,還路過了好幾輛停在路邊的軍用卡車。

她這一生從未移動得如此緩慢過。一次——一步——一次呼吸。她與塞納河河岸之間的最後五十英尺距離似乎隨著她邁出的每一步不斷增長、擴張了起來,然後又隨著她走下通往河道的腳步顯得越來越遠。不過她終於到了,站在了河岸旁,她聽到系艇纜在黑暗中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波浪輕拍著木質的船身。她再一次感覺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她停下的時候,它們也會跟著停下。她等待著有人從身後跟上來,開口索要她的證件。

什麼也沒有發生。一切都是她憑空想象出來的。

一分鐘過去了,接下來又是一分鐘。

她把購物袋丟進了黑黢黢的河水中,緊接著把名牌也用力地投擲了出去,漆黑的河水打著漩渦,一下子就吞沒了證據。

儘管如此,當她在爬上臺階、穿過街道向家走去時還是感覺渾身發抖。

她停在公寓的門口,用手指攏了攏被汗水浸溼了的頭髮,還扯了扯胸口上潮溼的棉襯衫。

屋裡亮著一盞燈,是那盞枝形吊燈。她的父親正伏在餐廳的桌子旁邊,面前攤著一大堆的檔案。他看上去是那麼的憔悴,瘦削得不成樣子,她這才突然懷疑他最近吃了多少東西。搬回家的這幾個星期時間裡,她沒有看到他吃過一頓飯。和他們所做的其他事情一樣,他們是分開吃飯的。她以為他會在最高指揮部裡吃些德國人的殘羹剩飯,現在卻有些拿不準了。

「你遲到了。」他嚴厲地說道。

她注意到桌上的白蘭地酒瓶已經空了一半,可它昨天還是滿滿的。他怎麼總能給自己找來白蘭地?「德國人是不會離開的。」她朝著餐桌走過去,將幾張法郎紙幣放下來,「今天是個好日子。我看到你在最高指揮部裡的朋友們又給了你一些白蘭地。」

「納粹怎麼會送東西給別人呢。」他說。

「真的嗎?所以這是你掙來的。」

一陣噪音響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到了硬木地板上。「那是什麼?」她的父親邊說邊抬起頭來。

又是一聲,聽上去像是刮擦木頭的聲音。

「公寓裡有人。」爸爸說。

「別傻了,爸爸。」

他飛快地從桌邊站起身來,離開了餐廳。伊莎貝爾飛奔著跟在他的身後。「爸爸——」

「噓。」他示意女兒不要作聲。

他沿著玄關走了過去,來到公寓裡沒有亮燈的那一部分,從前門附近的半球形衣櫃裡取出了一支黃銅燭臺,點燃了上面的蠟燭。

「你不會覺得有人闖入了咱們家吧?」她說。

他眯起眼睛無情地瞥了她一眼。「我不會第二次要求你保持安靜的,現在,閉上你的嘴。」他的呼吸間充滿了白蘭地和香菸的味道。

「可是為什麼——」

「閉嘴!」他背對著她轉過身去,沿著地板傾斜著的狹窄走廊朝臥室的方向走去。

他經過了一個小衣櫃(裡面除了外套之外什麼都沒有),跟隨搖曳的燭光照亮的路徑走進了薇安妮過去的臥室裡。這裡除了一張床鋪、一個床頭櫃和一張寫字檯之外空空如也,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擺放在原先的位置上。他緩緩地跪了下來,朝著床鋪下面望了望。

發現屋裡的確沒有外人,他心滿意足地朝著伊莎貝爾的房間走去。

他是否能夠聽到她怦怦的心跳聲?

他檢查了她的房間——床鋪下面,門背後,還有圍繞在拉著遮光布的園景窗戶兩旁、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上的錦緞窗簾後面。

伊莎貝爾強迫自己不要望向大型衣櫥。「你看到了嗎?」她大聲地說著,希望飛行員能夠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安安靜靜地坐好,「這裡沒有人。真的,爸爸,為敵人賣命讓你變得疑神疑鬼的。」

他轉過來面對著她。在燭光的光暈照耀下,他的臉龐看上去既憔悴又疲倦,「你是知道的,害怕對你來說也沒有什麼壞處。」

這是一種威脅嗎?

「害怕你嗎,爸爸?還是害怕納粹?」

「你到底有沒有集中注意力,伊莎貝爾?你應該害怕任何人。好了,別擋著我,我需要喝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