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了。」我的兒子說罷開啟了317a房間的門。
老實說,這地方不錯。一間小小的一居室公寓,站在藏在門邊角落中的廚房裡,目光越過福米加塑膠貼面的檯面,可以看到圍繞著四隻椅子的餐桌,以及擺放著一張咖啡桌、一張沙發和兩隻圍繞著燃氣壁爐的座椅的客廳。
角落裡的電視是全新的,還內建了錄影機播放器。有人——也許是我的兒子——在書櫃裡堆疊了一大堆我最喜歡的電影:《戀戀山城》《筋疲力盡》《飄》……
我看到了自己的東西:我織的阿富汗毛毯被人披在了沙發的靠背上,我的書則被擺放在了書櫃裡。不大不小的臥室中,我睡覺的那半邊床鋪旁,床頭櫃上擺放的一排處方藥藥罐組成了一座小小的橘黃色塑膠瓶雨林——我睡覺的那半邊床鋪,真有趣。——有些事情在我們的伴侶死去之後是不會改變的,這就是其中的一件。床鋪的左半邊是屬於我的,即便床上只有我一個人。床腳下襬放著我的旅行箱,正如我所要求的那樣。
「你還是可以改變心意的。」他小聲說道,「和我回家去。」
「我們已經談過了,於連。你的日子已經夠忙的了,不需要時時刻刻都為我擔憂。」
「你覺得住在這裡就能讓我少擔憂一些嗎?」
我看著自己深愛的這個孩子,知道我的死會讓他不知所措。我不想讓他看著我逐漸死去,也不想讓他的女兒們目睹這一切。我知道那是一幅怎樣的場景——有些畫面一旦看過就再也忘不掉。我希望他們能夠記住我現在的樣子,而不是癌症在我的身體裡大行其道時的樣子。
他領著我走進小小的客廳,扶著我坐在沙發上。在我等待的時候,他給我們倒了點紅酒,然後坐在了我的身旁。
我一直都在思考他離開後自己心裡會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而我相信同樣的問題也正佔據著他的心頭。嘆了一口氣,他把手伸進了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了一疊信封。嘆息聲代替言語成為一種過渡,一瞬間,我從中聽到了自己從一種生活邁入另一種生活的腳步聲。在我人生的這個嶄新的、簡化的版本中,我應該要照顧自己的兒子,而不是讓他來照顧我。我們兩個都不是很自在。「我付了這個月的賬單,這些是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信,大部分都是些沒用的東西吧,我猜。」
我從他的手中接過那疊信封,翻看了起來——特殊奧林匹克運動委員會寄來的一封「個性化」書信……遮陽棚免費估價邀請……還有我的牙醫寄來的一份通知,提醒我距離上一次前去就診已經過去六個月的時間了。
一封來自巴黎的信。
信封上加蓋著紅色的郵戳,彷彿郵局曾把它來回地轉送,或是遞去了錯誤的地方。
「媽媽,」於連問道。他是如此善於觀察,任何蛛絲馬跡都不會放過,「那是什麼?」
看到他把手伸向了信封,我本打算抓住它不放,手指卻不聽使喚,心跳一下子加速起來。
於連開啟信封,抽出一張淡褐色的卡片。那是一張邀請函。「是用法語寫的。」他說,「和什麼英勇十字勳章有關,所以上面說的是二戰時候的事情咯?是給爸爸的嗎?」
當然了,男人們總是認為戰爭只與他們有關。
「角落裡還有幾行手寫的字。上面寫的是什麼?」
戰爭。這個詞在我的身邊擴張開來,展開了黑烏鴉般的雙翅,大到我無法移開自己的眼神。不得已,我接過了邀請函,上面提到了「過路人們」在巴黎的一場聚會。
他們想要我去參加。
我怎麼能在忘記了一切的情況下赴約呢——我做過的那些可怕事情,我隱藏的那個秘密,我殺害的那個男人……我應該擁有的那個人?
「媽媽,什麼是過路人?」
我幾乎說不出話來了,「就是曾在戰爭中幫助過別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