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然可以留下。」
「我沒有興趣和敵人交朋友,薇。」
「該死,伊莎貝爾。你怎麼敢——」
伊莎貝爾邁步靠了過來,「我會把你和索菲置於危險之中的,這是早晚的事,你知道我會這樣做的。你說我需要保護索菲,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我感覺自己若是留下來,說不定會爆炸的,薇。」
薇安妮的怒火平息了——沒有它,一種無以言表的疲憊襲上了她的心頭。她們兩人之間總是存在著本質的區別。薇安妮循規蹈矩,伊莎貝爾則桀驁叛逆。早在兩人還年幼的時候,她們表達悲傷情感的方法就截然不同。媽媽死後,薇安妮陷入了沉默,試圖假裝爸爸的拋棄並沒有傷害到自己,而伊莎貝爾則會通過亂髮脾氣、離家出走來博得別人的注意。媽媽曾經信誓旦旦地說,她們終有一天會成為最好的朋友,可這一預言似乎不太可能實現。
眼下,伊莎貝爾在這一點上是對的。薇安妮時刻都會提心吊膽,不知妹妹會在上尉身邊說些什麼、做些什麼,說實話,薇安妮沒有力氣去思考那些。
「你打算怎麼走?去哪兒?」
「火車,去巴黎。我安全到達之後會給你發電報的。」
「小心,別做什麼傻事。」
「我?你是知道的,我還不至於那麼做。」
薇安妮把伊莎貝爾拉進懷裡,用力地擁抱著她,然後放她離開了。
前往小鎮的道路漆黑一片。伊莎貝爾連自己的雙腳都看不到。周圍安靜得出奇,如同屏氣般令人焦慮不安,直到她來到了機場。在那裡,她聽到了靴子在硬泥地上行進,以及摩托車和卡車沿著如今保護臨時軍火供應站的帶刺鐵絲網開動的聲音。
一輛貨車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黑著車頭燈在馬路上呼嘯而過。她蹣跚著躲開了它,絆倒在陰溝裡。
鎮子裡,在店鋪關門、街燈關閉、窗戶也都被封鎖的情況下,分辨方向就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沉寂的氛圍是那麼的詭異,令人緊張不安,連腳步聲都聽得清清楚楚。她每邁出一步都會想起自己正在違反已經實施的宵禁令。
她躲進了其中一條小巷,沿著崎嶇不平的人行道,用指尖摸索著店鋪的門面作為指引。不管她聽到什麼聲音,都會站住不動,縮排陰影之中,直到一切歸於平靜。她似乎用了很長時間才到達自己的目的地:鎮邊的火車站。
「站住!」
就在伊莎貝爾聽到這個聲音時,一盞探照燈在她的身上灑下了一片白光。她的腳下出現了自己彎腰駝背的身影。
一個德國哨兵朝她走了過來,手臂上還架著來復槍。「原來只是個小姑娘。」他靠過來說,「你知道宵禁的事情,對嗎?」他問道。
她緩緩地站起來,假裝勇敢地面對著他,「我知道我們這麼晚了不應該出來。但我有緊急情況,必須到巴黎去。我父親病了。」
「你的通行證呢?」
「我沒有通行證。」
他從容地把來復槍從肩頭上放了下來,握在手中。「沒有通行證就不能出行。」
「但是——」
「回家吧,姑娘,趁你還沒受傷。」
「但是——」
「快點,別等我決定不再忽視你的時候。」
伊莎貝爾的心裡沮喪地尖叫了起來。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隻字未發地從哨兵身邊走開。
在回家的路上,她甚至都懶得沿著陰影行走。她在炫耀自己無視宵禁規定,挑撥他們再次出來阻止她。她心裡甚至有些希望自己能被人抓住,好宣洩一下腦海裡一連串的謾罵之詞。
這不可能是她的生活——身處一座還未發出任何反抗的抱怨聲就投降的鎮子裡,還要和納粹困在同一個屋簷下。薇安妮不是唯一一個渴望假裝法國既沒有投降,也沒有被征服的人。鎮子裡,店主和酒館老闆們朝著德國人微笑,給他們倒上香檳,向他們出售最優質的肉。村民們,大多數都是農民,聳聳肩繼續著自己的生活;哦,他們會不以為然地嘟囔兩句,搖搖頭,有人還會在德國人問路時故意指向錯誤的方向。除了這些微不足道的反抗舉動,他們沒有任何反應,難怪那些德國士兵個個都氣焰囂張。他們不費一兵一卒便佔領了整個鎮子。該死,他們也是用同樣的方法攻佔整個法國的。
可伊莎貝爾從未忘懷自己在圖爾市附近的田野裡目睹的一切。
回到家,她爬上樓梯,回到自己兒時的房間,狠狠地甩上了身後的房門。不一會兒,她聞到了香菸的味道,憤怒得只想尖叫。
他正在樓下抽菸。擁有石頭雕塑般的臉龐、帶著虛偽笑容的貝克上尉隨時都可以把她們全都趕出去。不管是出於什麼理由,或是根本就不需要理由。她的沮喪之情凝結成了一團前所未有的怒火。她感覺自己的內心就像是一顆需要引爆的炸彈。只要走錯一步——或是說錯一個字——就有可能會炸開。
她跨著大步走到薇安妮的臥室,推開了房門。「你需要通行證才能離開鎮子。」薇安妮話音剛落,她心裡的怒火就開始膨脹,「那群渾蛋不允許我們坐火車去探親。」
薇安妮在黑暗中答道:「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伊莎貝爾不知道自己從姐姐的聲音裡聽出的是釋然還是失望。
「你明天早上在我去學校的時候替我去一趟鎮裡,儘可能買點東西回來。」
「可是——」
「沒有可是,伊莎貝爾。你現在留了下來,是時候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了。我希望自己能夠指望你。」
接下來的這個禮拜,伊莎貝爾試圖拿出自己最好的表現,卻還是無法和那個男人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一夜又一夜,她無法入眠,躺在自己的床上,在黑暗中孤獨地想象著最糟糕的情況。
這天早上,她放棄了尋找藉口,天還沒亮就起床了。她洗了一把臉,穿上樸素的棉布連衣裙,在被剪掉的頭髮上圍了一條絲巾,走下樓去。
薇安妮正坐在長沙發上織著毛線活兒,旁邊立著一盞油燈。燈光的光暈把她和周圍的黑暗區分開來,讓她看上去臉色蒼白、滿臉病態——這個禮拜,她顯然也沒怎麼睡好。她抬起頭來驚訝地看著伊莎貝爾,「你這麼早就起來了。」
「我還要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去排隊呢,不妨早點開始。」伊莎貝爾回答,「排在隊首的人才能領到好的食物。」
薇安妮把手中的毛線活兒放在身旁的小桌上,撫了撫自己的裙子(這又讓她想起他還在房子裡:她們誰都不能穿著睡衣下樓)。她走進廚房,取來了幾張定量配給卡,「今天領的是肉。」
伊莎貝爾從薇安妮的手中抓過卡片,離開了家門,一頭扎進了這個被封鎖的世界的無盡黑暗之中。
伴隨著她的腳步,黎明開始在天空中爬升,照亮了這個世界裡的另一片天地——一個看上去和卡利沃十分相似、感覺卻完全陌生的地方。路過機場時,一輛車身上印著字母「pol」的綠色小車咆哮著從她的身邊疾馳而過。
蓋世太保。
機場裡早就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她在前門處看到了四個衛兵——兩個守在新建的閘門入口處,兩個守在大樓的雙開門處。迎著清晨的微風,舞動起來的納粹旗幟發出了噼裡啪啦的聲音。幾架飛機已經準備好要起飛——前往英格蘭和歐洲各地投擲炸彈。衛兵們在寫著「禁止入內,違者死罪」的標誌前齊步快走著。
她繼續向前走去。
她趕到肉鋪的時候,門口已經有四個女子在排隊了。她站到了隊尾。
這時,她看到路沿邊卡著一截粉筆,不由計上心頭,想到了利用它的好方法。
她環顧四周,發現並沒有人注意她。在到處都是德國士兵的時候,誰還會在意她呢?身穿軍裝的男子們像孔雀一樣邁著大步在鎮上走來走去,看上什麼就買什麼。他們說起話來聲音格外喧鬧響亮,一副十分樂觀的樣子。儘管他們的舉止時刻都彬彬有禮,還會為女子開門、向她們輕壓著帽子致敬,但伊莎貝爾可不會上他們的當。
她彎下腰,把那截粉筆握在掌心,藏在了口袋裡。光是把它帶在身上,都讓她感到既危險又奇妙。她不耐煩地跺了跺腳,等待著排到自己。
「早上好。」她邊說邊把自己的定量配給卡遞到了滿臉倦容、頭髮稀疏、嘴唇纖薄的屠夫妻子手裡。
「蹄髈火腿,兩磅。就剩這些了。」
「有骨頭嗎?」
「德國人把好肉全都買走了,小姐。其實你已經很幸運了。他們不準法國人吃豬肉,你難道不知道嗎?不過他們不想要蹄髈。你要還是不要?」
「我要了。」她身後有人說道。
「我也要!」另一個女人也喊了起來。
「給我吧。」伊莎貝爾回答。她拿了一小塊,用皺紋紙把它包了起來,還纏上了麻繩。
穿過街道,她聽到了長筒靴在鵝卵石街道上行進的聲音,軍刀入鞘時的咔嗒聲,男人的笑聲以及為他們暖床的法國女人貓叫般的聲音。三個德國士兵正坐在不遠處的酒館餐桌旁。
「小姐,」其中一人邊說邊朝她揮了揮手,「過來和我們一起喝杯咖啡吧。」
她緊緊攥住了手中的柳條筐,沒有搭理那些士兵的召喚。要知道,筐裡的那塊紙包的寶貝小得還不夠她們餬口呢。她轉過街角,來到了一條狹窄曲折的小巷中——鎮上所有的通路都是這個樣子的。入口處格外狹長,以至於站在街上望去就像是死衚衕一般。當地人輕易就能知道該如何在其中穿行,就像對滿是泥沼的河流了若指掌的船伕一樣。她向前走著,周圍沒有人注意到她。小巷裡的商鋪也全都大門緊閉。
廢棄的女帽店櫥窗裡貼著一張海報,畫中那個畸形的老頭長著一個巨大的鷹鉤鼻,看上去既貪婪又邪惡。他的手裡抱著一包錢,身後滿是鮮血和屍體。她看到一個詞——猶太人——於是停下了腳步。
她知道自己應該繼續往下走。畢竟這只不過是一種宣傳手段,是心狠手辣的敵人在試圖指責猶太人才是這個世界、這場戰爭的病灶。
然而。
她瞟了瞟自己的左手邊——五十英尺開外的地方就是格蘭德大道,這座鎮子的主幹道。右手邊則是巷道的一處直角彎。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了那截粉筆。確認四下無人,她在海報上大大地畫上了一個代表勝利的字母「v」,儘可能蓋住了原先的圖樣。
有人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疼得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氣,手中的粉筆也掉在了地上,砸在鵝卵石上發出了咔嗒咔嗒的聲音,然後滾到了一個裂縫處。
「小姐。」一個男人把她推到了剛剛被她塗鴉過的海報前,她的臉頰被按在了紙上,根本就看不到對方的模樣,「你知不知道這麼做是明令禁止的?違者是要被判死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