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聽那些蠢話了。在我們的男人回家之前,我們必須保持低調。」薇安妮說。
「我的天哪。」伊莎貝爾厲聲應道,「你覺得你丈夫能解決這件事情?」
「不。」薇安妮回答,「我相信你能解決它,你和你那從未聽說過的戴高樂將軍。好了,走吧。在你醞釀拯救法國的計劃時,我還需要照料自己的花園呢。走吧,瑞秋,讓我們這些傻瓜趕緊離開吧。」
薇安妮緊緊地牽住索菲的一隻手,快速地走在前面。她不屑於回頭看一看伊莎貝爾有沒有跟上來。她知道妹妹就在後面,跛著受傷的雙腳向前挪動。通常,出於禮貌,薇安妮會和妹妹保持同樣的速度,然而此時此刻,她已經氣得根本就無暇顧及這些了。
「你妹妹說的也許是對的。」瑞秋在經過鎮子邊緣的諾曼式教堂時說道。
「如果你在這件事情上站在她那一邊,我只能傷害你了,瑞秋。」
「話雖如此,但是你妹妹也許並不完全是錯的。」
薇安妮嘆了一口氣,「別把這話告訴她。她已經夠讓人難以忍受了。」
「她必須學習什麼才是舉止得體。」
「你來教她。她已經證明了自己對提升自我或聽從道理抱有極其抗拒的心理。她上過兩所女子精修學校,卻還是無法閉上自己的嘴巴,或是和別人禮貌地對話。兩天前,她沒有去鎮上買肉,反倒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藏了起來,還給我們開闢了一片藏身的地方。以防萬一。」
「我可能也應該把家裡值錢的東西藏好,這倒不是說我有多少好東西。」
薇安妮噘了噘嘴。多說無益。安託萬很快就會回來,他會幫忙管束伊莎貝爾的。
站在勒雅爾丹宅院的大門口,薇安妮和繼續向前走的瑞秋一家道了別。
「我們為什麼必須把收音機交給他們,媽媽?」索菲問,「它是爸爸的。」
「我們不交。」伊莎貝爾走上前來,站到她們的旁邊,「我們會把它藏起來。」
「我們才不會把它藏起來呢。」薇安妮嚴厲地回答,「我們要按照規定去做,保持安靜。安託萬很快就會回來,他知道該怎麼做。」
「歡迎來到中世紀,索菲。」伊莎貝爾說。
薇安妮猛地拉開了門,瞬間忘記了難民們已經弄壞了門板。只掛著一個鉸鏈,這扇可憐的門發出了咔嗒咔嗒的響聲。薇安妮用盡全身的力氣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生,跨著大步走向房子,開啟門,還敏捷地扭開了廚房的燈。「索菲,」她邊說邊解開帽子,「你能不能擺好餐具?」
薇安妮沒有搭理女兒的抱怨——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僅僅過了幾天的時間,伊莎貝爾就教會了自己的外甥女如何挑戰權威。
薇安妮開啟爐子,開始做飯。趁著奶油土豆和醃肉片湯在鍋裡燉煮的時候,她開始打掃房間。伊莎貝爾當然是不會從旁幫忙的了。她嘆了一口氣,在水池裡接滿了水,準備洗碗。她實在是太過專注於手裡的家務,以至於過了很長時間才注意到有人正在敲著前門。她拍了拍頭髮,走進客廳,發現伊莎貝爾正從長沙發上坐起來,手裡還捧著一本書——在薇安妮做飯、打掃的時候讀書,真是再自然不過了。
「你在等誰嗎?」伊莎貝爾問。
薇安妮搖了搖頭。
「也許我們不應該應門。」伊莎貝爾說,「假裝我們不在家。」
「很有可能是瑞秋。」
又是一陣敲門聲。
把手緩緩地被人擰動了,門嘎吱嘎吱地開啟了。
是的,當然是瑞秋了,其他人誰還會——
一個德國士兵走進了她的家裡。
「哦,抱歉。」這個男人操著拗口的法語。他摘下自己的軍帽,把它塞進腋下,臉上露出了微笑。他是個英俊的男人——個子高挑,肩膀寬闊,身形瘦削,皮膚慘白,眼睛是淡灰色的。薇安妮猜他應該和自己差不多大。他的軍裝被人精心熨燙過,看上去是嶄新的。他立起的領子上彆著一枚鐵十字勳章,脖子上套著雙筒望遠鏡的皮帶,腰間還圍著一條短粗的工具腰帶。在他的身後,透過果園的枝幹,她看到他的摩托車正停放在馬路旁,車旁掛著一個挎鬥,上面架著機關槍。
「小姐。」他一邊招呼薇安妮,一邊磕著靴子,朝她敏捷地點了點頭。
「是夫人。」她糾正他,希望這樣能使自己聽上去桀驁不馴、大權在握,可連她自己都能聽出她話音裡的恐懼,「莫里亞剋夫人。」
「我叫豪普特曼——上尉——沃夫岡·貝克。」他遞給她一張紙,「我的法語不好。請原諒我的愚笨。」他微笑的時候,臉上會露出深深的酒窩。
她接過那張紙,皺著眉頭看了看它,「我不認識德語。」
「你想要什麼?」伊莎貝爾質問他,順勢站到了薇安妮的身旁。
「你的家非常漂亮,距離機場也很近。我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裡。你有幾間臥室?」
「為什麼這麼問?」伊莎貝爾和薇安妮異口同聲地說,「三間。」
「我要徵用這裡。」上尉用拗口的法語回答。
「徵用?」薇安妮問,「你的意思是……住下來?」
「是的,夫人。」
「徵用?你?一個男人?一個納粹?不行。不行。」伊莎貝爾搖了搖頭,「不行。」
上尉的笑容既沒有退去也沒有消失。「你去過鎮子裡。」他說著望向了伊莎貝爾,「我們來的時候看到你了。」
「你注意到我了?」
他笑了,「我相信我們部隊裡的每一個熱血青年都注意到你了。」
「真好笑,你居然提到了血。」伊莎貝爾回答。
薇安妮用手肘推了推妹妹。「很抱歉,上尉。我的小妹有時候很固執。不過,你看,我結婚了,我的丈夫上了前線,這裡只有我的妹妹和我的女兒。所以你應該看出來了,你住在這裡是不合適的。」
「啊,所以你寧願離開這裡,把房子留給我。那對你們來說一定很困難。」
「離開?」薇安妮問道。
「我看你還沒有理解上尉的意思。」伊莎貝爾的眼神並沒有離開他,「他要搬進你的家裡,其實也就是佔領這裡。那張紙就是讓這種事情變成可能的徵用令。當然了,還有貝當的休戰協議。我們要不就得為他騰出一個房間,要不就得拋棄自己祖祖輩輩居住的宅子。」
他看上去很不自在,「恐怕這是情勢所致,我擔心你的許多村民同胞都面臨著同樣進退兩難的境地。」
「如果我們離開,還能不能把房子拿回來呢?」伊莎貝爾問道。
「我不這麼認為,夫人。」
薇安妮大膽地朝他邁了一步,她想也許她可以和他理論一番。「我想我的丈夫如今隨時都有可能回來。也許你可以等到他回家的時候再說?」
「哎,我不是將軍,我只是國防軍的一個上尉。我得遵從命令,夫人,而不是發號施令。我受命徵用這裡,不過我向你保證,我是個紳士。」
「我們會離開的。」伊莎貝爾說。
「離開?」薇安妮難以置信地對妹妹說,「這裡是我的家。」她告訴上尉:「我能相信你是一位紳士嗎?」
「當然。」
薇安妮看了看伊莎貝爾,只見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薇安妮知道自己沒有什麼實在的選擇。她必須在安託萬回家之前保證索菲的安全,然後由他來處理這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鑑於休戰協議已經簽署,他肯定很快就能回家了。「樓下有一間小臥室。你住在那裡會很舒服的。」
上尉點了點頭,「謝謝,夫人。我這就去把我的東西搬過來。」
上尉身後的門剛一關上,伊莎貝爾就開口說道:「你瘋了嗎!我們不能和一個納粹生活在一起。」
「他說他是國防軍,這能一樣嗎?」
「我對他們的指揮鏈才不感興趣呢。你可沒見過他們能對我們做些什麼,薇安妮。我見過。我們得離開。去隔壁,去瑞秋家。我們可以和她住在一起。」
「瑞秋家太小了,住不下我們所有人,而且我也不會把自己的家拱手讓給德國人。」
對於這一點,伊莎貝爾無話可說。
薇安妮感覺焦慮正演變成喉嚨裡一種瘙癢的感覺,看來她緊張的老毛病又犯了。「如果你堅持要走,那就走吧。我會等到安託萬回來的。我們已經投降了,所以他很快就能回家了。」
「薇安妮,求你了——」
前門發出了一陣沉重的響聲,緊接著又是一陣敲門聲。
薇安妮沒精打采地走上前去,用一隻顫抖的手握住了把手,開啟了門。
貝克上尉站在那裡,一手拿著軍帽,另一手提著一隻小皮箱。他開口說了一句「又見面了,夫人」,彷彿他離開了好一陣子似的。
薇安妮抓了抓脖子,在這個男人目光的注視下感覺分外的無力。她飛快地退後,答道:「這邊走,上尉先生。」
轉過身來,她看到了家中經由三代女性之手裝點出來的客廳。金色的灰泥牆壁泛著新鮮出爐的奶油蛋卷顏色,鋪著古老奧布松地毯的灰石地板,裝飾著馬海毛和掛毯織物、雕刻著繁複木質花紋的傢俱,陶瓷燈具,金紅相間的棉布窗簾,還有羅西尼奧爾家族還是富有的商人家庭時留下的古董和寶藏——直到最近,牆壁上還掛著藝術品,可如今只剩下了一些不太重要的畫作——伊莎貝爾把好東西全都藏了起來。
薇安妮走過這一切,來到了位於樓梯下方的小客房裡。緊閉的房門左邊是一間20世紀初才加裝的浴室。她在這裡停頓了一下,聽到了身後上尉的呼吸聲。
她開啟房門,露出了一間有著寬大玻璃窗的狹窄臥房。托架上掛著的藍灰色窗簾一直垂到了木質地板上。上了油漆的五斗櫥上擺放著一個大水罐和一個大口水壺。角落裡立著一個門上鑲有鏡子的老舊橡木衣櫥。雙人床的旁邊放著一個床頭櫃,上面立著一隻鍍金的鐘表。房間裡到處都散落著伊莎貝爾的衣服,彷彿她正在為一次長假打包行李。薇安妮迅速拾起了那些衣服,還有那個旅行箱。做完手中的活,她轉過身來。
他的箱子沉重地落在地板上。她勉強露出了一絲緊繃的笑容,但純粹是出於禮貌的緣故。
「你不必擔心,夫人。」他說,「有人告誡我們舉止要有紳士風度。我的母親也會這麼要求我的。說實話,她比我的將軍還讓我感到害怕。」如此平淡無奇的一番話讓薇安妮感到有些驚訝。
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眼前這個穿著敵軍軍裝、看起來卻像是自己會在教堂裡碰到的那種年輕人。說錯話的代價會是什麼呢?
他仍舊停留在原地,畢恭畢敬地和她保持著距離,「我為任何不便表示抱歉,夫人。」
「我丈夫很快就會回來的。」
「我們都希望他能早日回家。」
又是一句令人不安的話。薇安妮禮貌地點了點頭,把他一個人留在了房間裡,關上了身後的房門。
「告訴我他不會住下來。」伊莎貝爾朝她撲了過來。
「他說他要留下。」薇安妮疲倦地回答,伸手撥開了眼前的頭髮。她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正在發抖。「我知道你對納粹的看法,你只要確保他不會知道這些事情就行。我不會讓你幼稚的叛逆把索菲置於危險之中的。」
「幼稚的叛逆!你——」
客房的門開啟了,伊莎貝爾閉上了嘴巴。
貝克上尉自信地跨著大步朝她們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燦爛的微笑。緊接著,他看到了房間裡的收音機,停下了腳步。「別擔心,女士們。我很樂意把你們的收音機交給指揮官。」
「真的嗎?」伊莎貝爾問道,「你覺得這是什麼善舉嗎?」
薇安妮感覺自己的胸口一緊。伊莎貝爾的心頭正在醞釀著一場風暴。她妹妹的雙頰已經沒有了血色,嘴唇被抿成了一條無色的細線,眼睛也眯了起來,緊盯著那個德國人的樣子彷彿是打算用眼神殺死他似的。
「當然。」他笑了,表情有些困惑。意外的沉默似乎嚇到了他,他突然說了一句:「你的頭髮很漂亮,小姐。」看到伊莎貝爾皺起了眉頭,他又補充道,「這是一句恰當的讚美,不是嗎?」
「你是這樣認為的嗎?」伊莎貝爾的聲音降了下來。
「很可愛。」貝克笑了。
伊莎貝爾走進廚房,回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把去骨刀。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是不是理解錯了?」
就在伊莎貝爾一把抓起自己厚厚的金髮時,薇安妮脫口而出:「伊莎貝爾,不要。」不料她卻望著貝克上尉英俊的臉龐,剪掉了自己的頭髮,把一縷長長的金色髮尾遞到了他的手上。「你們想必會禁止我們擁有任何美麗的東西,對不對,貝克上尉?」
薇安妮猛吸了一口氣,「求你了,先生,別理她。伊莎貝爾是個愚蠢高傲的姑娘。」
「不。」貝克回答,「她是憤怒的,憤怒的人在戰爭和死亡面前是會犯錯誤的。」
「得勝計程車兵也一樣。」伊莎貝爾火冒三丈。
貝克朝著她笑了起來。
伊莎貝爾發出了一種近乎咆哮的聲音,轉動著腳跟大步走上了樓梯,猛地摔上了房門,震得房子都顫抖了起來。
「我敢打賭,你現在想要和她談談。」貝克說。他望向薇安妮的眼神讓人感覺他們似乎是理解彼此的,「如此……戲劇化的言行在錯的地方可能是極其危險的。」
薇安妮留下他一個人站在客廳裡,自己來到了樓上,發現伊莎貝爾正坐在索菲的床上氣得直髮抖。
她的臉頰和喉嚨上還留著的不少擦痕提醒著薇安妮,她曾經目睹和經歷過的一切。如今,她那被剪掉的頭髮只剩下了參差不齊的髮尾。
「我可以在他睡著的時候殺了他,割開他的喉嚨。」
「你覺得他們不會到這裡來尋找一個拿著徵用令的上尉嗎?我的天哪,伊莎貝爾。」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好平息自己緊張的情緒,「我知道我們之間存在著一些問題,伊莎貝爾。我知道我在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對你不好——我太年輕了,很害怕幫助你——爸爸對待你的態度更加糟糕。但這件事不只與我們息息相關,你不能再像個魯莽的姑娘一樣行事了,此事現在事關我的女兒,你的外甥女。我們必須保護她。」
「可是——」
「法國已經投降了,伊莎貝爾。無疑你並沒有忘掉這個事實。」
「你沒有聽到戴高樂將軍的話嗎?他說——」
「戴高樂將軍是誰?我們為什麼要聽他的話?貝當元帥是個戰爭英雄,是我們的領袖。我們必須信任自己的政府。」
「你在開玩笑嗎,薇安妮?維希的政府和希特勒勾結在了一起。你怎麼就不理解其中的危險呢?貝當錯了。一個人就必須盲目地跟隨自己的領袖嗎?」
薇安妮緩緩地朝伊莎貝爾靠了過來,此時此刻心裡有些怕她。「你不記得有關上一次戰爭的事情了。」她緊緊地攥住了自己的雙手,好讓它們平靜下來,「我記得。我記得父親、兄長、叔叔們都沒有回來。我記得電報裡傳來噩耗時,班上孩子無聲地哭泣。我記得男人們拄著柺杖回到家裡,空空的褲管來回飄蕩著,或是失去了一隻手臂,或是毀掉了自己的面容。我記得爸爸在戰爭之前的樣子——還有他回家後淪落成的那副德行。他是如何酗酒、摔門、朝我們尖叫的,然後他又何時停了下來。我記得發生在凡爾登、索姆河的戰役,上百萬法國人的生命在流淌著紅色鮮血的戰壕裡逝去。還有德國人的暴行,別忘了這一部分。他們是殘酷的,伊莎貝爾。」
「這恰好就是我的觀點呀。我們必須——」
「他們之所以是殘酷的,是因為我們正在和他們打仗,伊莎貝爾。貝當拯救了我們,讓我們免於再次經歷那種日子。他保護了我們的安全,他制止了戰爭。現在,安託萬和我們國家所有的男子都可以回家了。」
「回到一個希特勒萬歲的世界裡來嗎?」伊莎貝爾冷笑著說,「‘法國人抵抗的火焰不能也不應該熄滅’,戴高樂是這麼說的。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得不傾盡全力戰鬥下去。為了法國,薇。為了讓法國保持先前的模樣。」
「夠了。」薇安妮說。她靠得更近了,彷彿是要和伊莎貝爾耳語或是親吻她,但她並沒有這麼做。她用穩定、平靜的聲音說道:「你搬到樓上索菲的房間裡去吧。她會搬來和我住的。記住這一點,伊莎貝爾。他可以開槍射殺我們。射殺我們,如果沒有人在意的話。你不能激怒住在我家的這個士兵。」
她看得出來,自己的話正中要害。伊莎貝爾的身體僵硬了,「我會嘗試保持緘默的。」
「你要做的不僅僅是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