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我聽到扎克拜媽媽在身後唱起了歌。
我騎在馬背上,背朝著她用心地聽,一動也不敢動,似乎扭頭看她一眼都會驚擾到這歌聲。
媽媽經常唱歌,但從沒聽她唱過這首。曲調很無所謂地流露著憂愁,音律綿長平靜,似乎與愛情、離別、懷念有關。遠離家鄉很多年的人才會唱這樣的歌吧?充滿了回憶,又努力想要釋懷。
在寂靜的山野裡,在最後一段單調卻輕鬆的行進途中,這歌聲真是比哭聲還要令人激動。大約傳說中美麗的冬庫爾快到了,我們即將真正遠離之前所有的痛苦了,媽媽總算安下心來。
雖然我的馬不時地打滑,害我好幾次差點兒掉下去,但我一點兒也不害怕。這樣的地方,就算掉下去,也是舒舒服服地跌進草叢深處。
過了一個多小時我們才完全穿過這片綠意濃黏的毛茸茸的沼澤地。漸漸地,駝隊沿著羊道又走向了高處。翻過一道達坂後,折入一條美麗平坦的山谷,踏上了一條寬寬的、有汽車轍印的石頭路。沿途陸續出現了一些木頭房子,都是以完整的圓木橫壘著起牆搭建的。其中一座居然還抹了牆泥,刷了石灰!雖偏在山野,卻顯得豪華又明亮。原來這條山谷是一處深山定居點。定居的地方和游牧地區到底不一樣啊,人居氣息濃郁。雖然一路走到頭,也不過只有十來戶人家。
他們的牛圈全都依山勢而建,嵌在山石縫裡。不遠處傳來孩子們驅趕牲畜的吆喝聲,卻不見人影。在一座小木屋前,停放著一輛破舊的三輪童車。
其中有一長溜狹長平整的山間平地,兩三家人聚居一處,住的也是木屋。路的左側是河流和白樺林,右側蜿蜒種植著綠油油的草料地,修著木頭欄杆一路圍擋。由於沒有牲畜入侵,木樁內的蒲公英花開得健壯又濃豔,一片一片黃得發橙。真美啊!似乎我們再多停留一分鐘,定會看到神仙出現。
看這條山谷的地勢和走向,冬季裡一定是避風的溫暖之地。白樺林裡的河分為好幾股,河水深深陷落在狹窄的河道深處。兩岸的草又長又密實,幾乎完全遮住河流,只聽得水聲嘩嘩。林間殘雪斑駁,對岸山腳陰影處更是堆積著厚厚的白雪。
在山谷盡頭,駝隊再次翻過一處狹窄的隘口。一下山,發現我們赫然出現在森林中。四下到處都是西伯利亞雲杉,偶爾夾雜著幾叢軀幹如銀子一樣耀眼的白樺樹。
路邊不時凸出怪石,令道路為之拐彎。那些巨大的石塊鋪著黃綠斑駁的石苔,一層一層迭疊路旁,上面勻稱地分佈著整齊光滑的洞口。
一路上布穀鳥叫聲空曠,林深處水流淺細。水邊的小路陰暗而碧綠。
我的馬兒大概肚皮癢癢了,最喜歡緊貼著路邊的樹蹭著走,害我的外套被樹枝掛破了好幾處,頭髮也被掛得亂糟糟。
有好幾次它還特意從那些樹枝垂得很低的地方走過。它倒是能從下面走過去,我在上面就慘了,眼看著粗大的枝幹橫掃過來,卻怎麼也勒不住馬!它好像完全忘記了自己背上還有個人似的。
經過一些路邊的大石頭時,它也會停下來側過臉在石頭上蹭啊蹭啊。我想它臉上一定被小蟲子咬了,便從經過的大樹上折下樹枝,俯下身子幫它撓癢癢。誰知竟驚著了它,猛地跳躍起來,顛得我心都快撞進胃裡去了。
最後這一路上,我撇下駝隊獨自遠遠走在最前面,遇到岔路口就勒馬停下等待後面的隊伍。若遇到兩條路平行向前,就煞有介事判斷一番,再引領馬踏上那條看起來好走一點兒的路。
後來才發現自己真是瞎操心。馬聰明著呢,自己的路自己有數。駐地在哪個方向,哪一段路面有水流……全都清清楚楚,無須李娟多事。
李娟選的路呢,看起來很平順,走到一半才發現陷入了一大攤泥沼。
而馬強烈要求走的那條路(就是怎麼抽打也不回頭的路)看上去坑坑窪窪,卻越走越順,而且據我目測絕對是近道。
總之,剩下的路程真是愉快,連馬兒都那麼快樂。
然後穿過最後一片白樺林,一眼就看到兩山夾峙間緊傍著森林的,狹窄而明媚的冬庫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