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蘇 離開和到達的路

春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在塔門爾圖安定下來之後,我一有空就走進荒野裡四處轉悠。走很遠都找不到一棵樹,連一叢灌木也沒有。我想尋一根合適的木棍,為自己,為下一次的出發準備一根順手的馬鞭。

上次丟了馬鞭後,雖然有斯馬胡力為我折的柳枝,但一點兒也不結實,還沒到目的地就斷成一截一截的了。對於我這樣的笨蛋來說,騎馬不使鞭子的話,根本就嚇唬不了馬,於是老落在最後,給大家拖後腿。

有一天,大氈房那邊的那群尖下巴小孩聚在我家門口玩。我一眼看中了其中一個孩子揮舞的木棍,粗細長短正合適。於是我不動聲色地把他們喚到跟前,從筆記本上撕下來幾頁紙,一人發一張,教他們疊紙帽子。果然,他們上當了,把棍子一丟,認真地跟著學了起來,然後一人戴了一頂小小的紙帽子回家,歡天喜地給大人看。沒人記得棍子的事。

我把棍子塞在花氈底下,大舒一口氣,似乎從此以後再沒什麼可害怕的了。

出於對上一次轉場教訓的充分總結,這次搬家的時候,除了馬鞭,我總共還做了以下準備:

一件棉毛衫,一件厚襯衣,一件毛衣,一件貼身的羽絨坎肩,一件羽絨外套,一件棉大衣。

下身是兩條秋褲,一條厚毛褲,一條牛仔褲,一條看起來應該可以防雨的厚厚的化纖面料褲子。

羽絨衣和大衣都有帽兜的,兩個帽兜一起罩著腦袋,脖子上再圍一條厚厚的圍巾。上上下下,刀槍不入。

出發前這個禮拜天氣都不錯,暖和又晴朗。偶爾灑幾滴雨,很快就停了,地皮都打不溼。偏偏在出發前的頭一晚突然變天了。傍晚,大家正在忙碌著拆房子打包時,有一兩隻蜻蜓在身邊飛來飛去。媽媽看了嘆息一聲,看上去非常憂慮。一開始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奇怪戈壁灘上怎麼會有蜻蜓呢?後來才突然想起,這正是下雨之前的徵兆。

搬家時,卡西叔叔家、爺爺家和我們家一起動身。三支駝隊在東邊大山的山腳下分手。叔叔家向北沿著山腳一直走,我們和爺爺家則向東直接翻過大山。

之前天矇矇亮,我們就開始分羊了。數千只羊群聚在一起容易,分開就有些麻煩了。男人們緊張而焦慮,騎著馬在羊群中來回穿梭,孩子和女人們大呼小叫地圍追堵截、扔石頭。太陽昇起的時候才把羊群分開。

而所謂「太陽昇起」,只是東方沉重的陰雲間一團緋霞的升起。從頭一天半夜裡就開始下雨,天亮後雨勢總算小了一些。雖然是陰雨天,但大地的坦闊舒暢令陰天也煥發著奇異的光彩。而羊群們卻因皮毛淋溼了而成為視野裡一團團沉重、混濁的深色。幾乎每一隻大羊身邊都緊緊跟著一隻小羊,一個挨一個靜默在雨中,腦袋衝著同一個方向,雕塑般一動不動。似乎它們比我們更明白什麼叫作「啟程」,似乎它們比我們更習慣於這種顛簸不定的生活。似乎從幾萬年前,它們就已經接受這樣的命運。

如果長住的話,氈房的四個房架子全都要支起來,完整地頂起天窗。如果只住個把禮拜,就搭「頭上打結兒的房子」,將大氈房減縮為又低又矮的袖珍氈房。如果只是住一個晚上,那就更簡單了,只將兩個房架子撐開,相對靠放,搭成一個「人」字形的小棚,面積也就兩三平方米的光景。全家人一個挨一個躺進去過夜。扎克拜媽媽稱之為「依特罕」,我理解為「狗窩」。

昨天晚上拆了氈房後,我們睡的就是依特罕。鐵爐子置放在依特罕不遠處,四面空空如也。我蹲在野地裡燒茶,媽媽他們在拆過房子後的空地上忙碌不停。太陽能燈泡依舊掛在插在大地上的鐵鍁上,昏黃的光明籠罩著這有限的一團世界。這團光明的世界之外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似乎這團光明不是坐落在黑暗之上,而是懸浮在黑暗正中央,四面八方無依無靠。不遠處的媽媽他們幾個人,正處於眼下這團巨大的無依無靠中。他們沉默而固執地依附於手頭那點兒活計,以此進行抗拒……茶水燒開了,水汽衝開壺蓋,突兀地啪啪作響。我提開茶壺,看到耀眼的火光像最濃豔的花朵,孤獨熱烈地盛放在黑暗中。

不知為何,每次搬家都忍不住心生悲傷。

但與第二天的行程相比,那樣的悲傷真是浪漫且虛弱!

最糟糕的是,我只顧著應付突然到來的悲傷,臨行前把藏在花氈下的那根珍貴的木棍忘得一乾二淨!於是這次上路我仍然沒有馬鞭用,仍然被馬欺負著,拖拖拉拉走在隊伍最後,不停地被大家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