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連忙又說:「她有時候會騎,有時候不會。老從馬上掉下來。」
我心想:什麼不會騎馬啊,明明不願放羊吧?
阿娜爾罕來的那天我也剛從縣城回來不久,捎回家一堆東西。但由於斯馬胡力不在,母女倆忙得一塌糊塗,便一直沒來得及獻寶。直到晚餐時,我才拆了各種包裝袋給大家一一過目。除了一些蔬菜和日用品,還有三份涼皮。原本是媽媽、斯馬胡力和卡西一人一份的(沒想到沙阿爸爸和阿娜爾罕會來),但姐妹倆一見大喜,立即各取一份吃了起來。我有些不樂意。阿娜爾罕真不懂事,她自己就生活在城裡,吃涼皮很方便的。家裡人終年在荒野中流浪,吃一次外面的食物多不容易啊。
但媽媽毫不介意,看著兩個女兒腦袋湊在一起吃得那麼香美,很欣慰的樣子,連稱自己牙疼、胃疼,不能吃。沙阿爸爸是莊重嚴肅的人,自然也拒絕吃,而斯馬胡力又不在家。於是,兩人各吃完一份後,把斯馬胡力那一份也分吃了。
誰知剛吃完,斯馬胡力就回來了。奇怪的是,平日裡這個嘴巴最饞最霸道的傢伙同樣也不介意。他高高興興地看著兩個妹妹吃,不時問這問那。
後來才知,阿娜爾罕雖然在城裡幹活——用卡西的話說:「在房子裡幹活」——不用風吹雨打,但也非常辛苦。在餐廳打工,每天揉麵、洗菜、洗碗,不停打掃,從早幹到晚,吃住都在店裡,很難出門逛一次街。一年到頭,只有古爾邦節前後才給放十天假。
老闆每個月給阿娜爾罕三百塊工資。三百塊錢不算太多,但總算是一筆收入。一年下來,也能賺回家幾隻綿羊呢。再說,像阿娜爾罕這樣沒有技術沒有學歷的女孩,進了城,能找到一份工作就算很幸運了。況且又是「在房子裡幹活」,總比放羊舒適多了。
媽媽嘆息:「可惜阿娜爾罕不會騎馬,要不然一起上山。」斯馬胡力也這麼附和。
阿娜爾罕對此不做任何回應,只是平靜地喝茶。
阿娜爾罕五官圓潤秀氣,模樣隨扎克拜媽媽,但更多了些聰明相。雖然有些胖,但由於個子高、腿長,胖得還算勻稱挺拔。頭髮一大把,又黑又亮,緊緊地編了一根大辮子垂在腰上。額前的碎髮紮成束又扭了一下,用一枚紅色小發卡別在頭頂上,微微聳起,顯得小有洋氣。手腕上繞了一長串五顏六色的塑膠珠子。因為她的雙手從不幹粗活與重活,很是清潔光鮮,紅潤透亮,就算戴著廉價貨也顯得美好又精心。要是那串鏈子戴在我和卡西這兩雙傷痕累累、指甲粗糙開裂、髒得怎麼洗也洗不乾淨的手上,一定特俗氣。
作為在城裡生活的姑娘,阿娜爾罕早上洗完臉後還要化妝的。依我看,化得也太濃了,抹牆一樣塗粉底,硬是把紅撲撲的臉蛋搞成鐵青色,眉眼更是描得深不見底……但這有什麼不應該呢?連頗為保守的扎克拜媽媽和嚴肅的沙阿爸爸對此都不置可否。我猜想,對於這個獨自生活在城裡的女兒,渾身散發著深暗香氣的女兒,也許已經有些陌生了的女兒——夫妻倆大約是稍帶敬意的。畢竟自己放了一輩子羊,從來不敢設想離開羊群后的生活。但這個女兒卻能。她從容地立足於寬廣的陌生之中,生活得看起來有條有理。她更像是這個傳統家庭小心地伸往外部世界的柔軟觸角。大家都暗地裡欽佩她,信任她,並且微妙地依賴著她。
老實說,阿娜爾罕的妝容雖說粗糙又蹩腳,奇怪的是,非但沒有扭曲她的容貌,反倒催生了奇異的鮮活氣息。況且化妝畢竟是能給女性帶來自信的事,阿娜爾罕便總是有著坦然健康的神情。
阿娜爾罕在城裡已經有了男朋友。但與一些遠離家庭的輕浮姑娘不同,這種交往是得到雙方家長的認可的,是以結婚為目標的。據說對方是個非常漂亮聰明的男孩子,出自貧窮的農民家庭,也在城裡打工。
阿娜爾罕也許有些小小的虛榮和野心,但對於自己簡陋寒酸的家(還是「打結兒」的)毫不介意。一有空閒便四處收拾房間,洗洗涮涮,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樣——那時的阿娜爾罕還是個平凡懵懂的鄉野姑娘,對外面的世界嚮往又害怕。那時她終日埋首家務,努力幫助母親經營家庭。那時她可能還沒有做出離開游牧生活,進城打工的決定。卻和此時一樣,心靈安然,對生活有長遠、踏實的考慮。
阿娜爾罕只在塔門爾圖待了兩天。請這兩天假很不容易,因此時間一到就得趕緊回城。
出發前,姐妹倆最後在一起做的事情是洗頭髮。在戈壁灘上才住了兩天,頭髮上就裹了厚厚的灰土(誰叫她往頭髮上澆那麼多頭髮油)。阿娜爾罕不願意灰頭土臉地回到城裡,於是姐妹倆腦袋湊在一個盆裡揉肥皂沫,又嘻嘻哈哈地互相澆水,再坐在一起互相梳頭髮。兩個黑亮頭髮的紅衣姑娘啊,荒野裡珠圓玉潤的歡聲笑語……
那天我們步行了幾公里,穿過荒野把阿娜爾罕送到公路邊等車。告別時,卡西很悲傷。阿娜爾罕卻一如既往微笑著,像最聽話的孩子那樣一遍又一遍答應著媽媽的重重叮嚀。
沙阿爸爸卻同我們一起生活到羊群離開塔門爾圖的最後一天。那天他和斯馬胡力一起冒雨裝好駱駝,集中羊群,然後站在拆除氈房後的圓形空地上,目送我們的隊伍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