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卡西的交流

春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然而海拉提又問道:「那麼‘老虎’又是什麼?」

話音剛落,卡西立刻坐直了,準備搶先下結論。剛一開口我就喝止了她。雖說大膽發表意見是好事,但這個傢伙也太沒譜了。

可是關於老虎的問題,我自己也不好解釋。這時,突然看到海拉提家的小貓從旁邊經過,靈光一閃,就說:「老虎就是很大的貓!」

兩人愣了一秒鐘,卡西立刻恍然大悟狀,連忙對海拉提說:「阿尤,她是說阿尤!」

我一聽,什麼嘛!「阿尤」是大棕熊!兩碼事嘛。但又不好解釋,畢竟說熊是隻大貓也沒錯……再看看他倆那麼興奮的樣子,大有「終於明白了」的成就感,只好緘默。哎,錯就錯唄,幸好新疆沒有老虎,保管他們一輩子也沒機會用上這個詞……

後來的好幾天裡卡西一有空就唸念有詞:「老虎,阿尤,阿尤,老虎……」——把它牢牢記在了心裡。真愧疚。

較之我的陰險,卡西的混亂更令人抓狂。

記得第一次和卡西正式交談時,我問她兄弟姐妹共幾人。她細細盤算了好久,認真地回答說有四個,上面還有一個十八歲的姐姐阿娜爾罕,還有兩個哥哥。

當時可可還沒有離開這個家庭。我看他還很年輕,就問:「可可是最小的哥哥嗎?」

她確鑿地說:「是。」

我又問:「可可結婚了嗎?」

同樣地確鑿:「是。」

結果,第二天,一個婦女拖著兩個孩子來家裡喝茶。卡西向我介紹道:「這是我的大姐姐!」

我說:「那麼你是有兩個姐姐、兩個哥哥是嗎?」

她極肯定地稱是。

我又強調道:「那麼媽媽一共五個孩子?只有五個孩子嗎?」

她掰著指頭算了一遍,再一次點頭確認。

又過了一段時間,又有一個年輕一點兒的女性抱著孩子跟著丈夫來拜訪。卡西再次認真地介紹:「這是第二個姐姐。」

天啦!——「那媽媽到底有幾個孩子啊?」

「六個。」

後來可可回到了戈壁灘上,斯馬胡力接替他來放羊。我一看,斯馬胡力怎麼看都比可可年輕,不像是老大。一問之下,才二十歲呢。私下飛快地計算一番:就算弟弟可可只比斯馬胡力小一歲,也只有十九歲,十九歲的年紀就結婚三年,媳婦懷兩次孕了?大大地不對頭!於是我逮著這姑娘盤問:「你好好和我說,他們倆到底誰大啊?」

卡西反倒莫名其妙地看著我說:「當然可可大了,可可都結婚了,斯馬胡力還沒結婚嘛!」反倒認為我是個傻瓜。

有一次卡西想問我媽多大年紀,卻又不會說漢語的「年齡」二字,為此真是煞費苦心。問之前醞釀了足足一分鐘之久才慎重開口:「李娟,你知道的嘛,我的,那個,今年的十五,就是十五的那個的那個,對嗎?」

我想她是在說自己今年十五歲了,於是回答:「對。」

她又說:「我的媽媽,四十八,明白嗎?」

「明白。」

「那個,斯馬胡力,二十,那個。對吧?」

「對。」

「好——」她一拍巴掌,「那麼,那你的媽媽?也是那個的那個呢?」

我雲裡霧裡。

她又指天畫地拉七扯八解釋了半天。最後我試著用哈語問道:「你是不是想問我媽媽有多大年紀了?」

她大喜,也用哈語飛快地說:「對對!那麼她多大年紀了?」

我還沒回過神來,斯馬胡力和扎克拜媽媽已經笑倒在花氈上。

接下來她又想告訴我,她的外婆活到九十九歲過世。但她只會「九」這個單詞,不會說「九十九」。為此她再次絞盡了腦汁,最後一塌糊塗地開了口:「我的,媽媽的媽媽嘛,九九的九九嘛,死了!」

「九九的九九?」我想了想,用哈語問她:「是‘九月九日’還是‘九十九’?」

她說是「九十九」。

我又問:「什麼九十九啊?」

於是她還得告訴我那個「歲」字,又陷入了一輪艱難跋涉之中:「李娟,你知道,我,十五,那個;斯馬胡力,二十,也是那個;我的媽媽嘛,四十八,你知道的那個嘛!我的媽媽的媽媽嘛,九十九的,那個——那個的那個是什麼?」

我用哈語說:「你是說九十九歲嗎?」

大家又笑翻一場。

儘管如此,很長一段時期內,她都堅持用鬼都扯不清的漢語和我交流。不會說的地方統統用「這個」「那個」或「哎呀」填補之。好在之前有說過,我這個人聰明嘛,又在一起生活久了,猜也猜得到她在什麼情況下要說什麼樣的話。

於是大家都叫她「亂七八糟的卡西」。

老實說,其實卡西也有許多厲害的表達。比如有一次我問她為什麼上花氈不脫鞋子,多髒啊。她用哈語回答了句什麼,我沒聽懂。於是她又飛快地用漢語解釋:「腳不香!」……

「香」這個詞是前不久剛教會她的,她很喜歡使用。我們走進森林時,她會幸福地自言自語:「香啊……」

每當飯做好了揭開鍋蓋時,她也會大喝一聲:「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