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意思

春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卡西總是很辛苦,睡得晚,起得早,乾的全是力氣活。每當看到她回到家累得話都不想說時,我總是忍不住嘆息:「可憐的卡西!」——用的是漢語。

於是她每次都會問我:「‘可憐的’是什麼意思?」

我一時無法解釋。哈語水平實在有限,還不曉得「可憐」在哈語中對應的單詞。

於是我就抱著她,做出悲慘的模樣,還哼哼唧唧裝哭。然後說:「你很‘可憐’的時候,我就會這樣做。」

她很疑惑地說:「是不是說我要死了?」

「不不!不是的!」我想了又想,絞盡腦汁。

於是她又去問斯馬胡力:「你知道‘可憐的’是什麼嗎?」

斯馬胡力是全家唯一「略懂」漢語的。他能用漢語說「你好」,另外還會說「再見」。

這傢伙自信地猜測:「就是說你‘很好’。」

我連忙否定:「不!不是‘很好’的意思!」

卡西便很悲傷:「那為什麼要說我‘不好’?」

我百般無奈,只好繼續抱著她悲慘萬分地表演一番。總之,實在沒法說清。

有一次我想到一個主意,說:「卡西肚子餓了,卻沒有飯吃。冷了,衣服又沒有了。想睡覺的時候,還得給斯馬胡力做飯。這就是‘可憐’!」

卡西聽了大為不滿:「豁切!肚子餓了沒飯吃,瞌睡了還得做飯,那不是‘生氣’嗎?」

「……」

儘管溝通如此艱難,但是,再無助的兩個人,再封閉的兩顆心,相處久了,眼睛在不停看到,耳朵在不停聽見,什麼樣的情景對應什麼樣的表達。漸漸地,人心都會豁然開朗。語言封閉不了感知。

我每天左一個「可憐的」右一個「可憐的」說個不停,對著失去母親的小羊說,對著冒雨找羊回來的斯馬胡力說,對著因牙疼而整個腮幫子都腫起來的媽媽說……大約我的神情和語氣不時地觸動著什麼,慢慢地,這個詞逼真地進入了卡西的意識。

因此當她遠遠看到我孤零零地、疲憊無助地走在荒野中時,立刻就喊出聲來:「可憐的李娟!」她不僅僅學會了一個漢語詞彙,更是準確地、熟練地表達了那種特定的情感。真是不得不感動……

對了,怎麼就那麼巧遇到了卡西?原因很丟人……我人還沒到家,「有一個漢族姑娘迷了路」的訊息就傳遍這片荒野了……

最開始是那個司機和一車的旅客到了喀吾圖逢人就說,然後訊息迅速被一個在喀吾圖買馬蹄鐵的牧羊人傳回了荒野之中,緊接著與他打過照面的幾個騎馬人立刻拐道趕往塔門爾圖,不約而同到我家氈房告知了情況。於是卡西和扎克拜媽媽便出門分頭去找……哈薩克牧人的「土電話」真厲害!

哈薩克牧人見了面總是鉅細靡遺地分享各自的最新見聞。當兩個哈薩克族人站在街頭沒完沒了地打招呼的時候,可不要笑話他們囉唆。在遠古最最寂靜的閉塞時期,這種習俗為維持資訊渠道的通暢出過大力的!

然而,傳得太快太廣也不全然是好事。等阿娜爾罕來的時候,也對我說:「聽說有一個漢族姑娘在去喀吾圖的路上下錯車,迷了路——是不是你?」

縣城的人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