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清新,天空晴朗,好像有風,又好像沒有風。如果有風,更像是雪飛翔時拖曳出來的氣流。這場雪雖然不是很濃密,但大片大片地迎面而來,逼著眼睛直飛過來,極富力量——好像我們身後的地方不是東南方向,而是無盡的深淵……好像地心引力出現了微妙的轉移……我忍不住回頭望——天啦!
在身後,在東方不遠處的空地上,一朵雲掉了下來!它掉到了大地上和地面連到了一起!此時我們再急走數百步就能直接走進那朵雲裡!
我只在山區見過停在身邊的雲,從來沒有在平原的大地上見過。
據我目測,那一大團雲有一兩畝地大的面積,有兩棵白楊樹那麼高,在暮色中泛著明亮的粉紅色。我越看越覺得冷,想跑進雲裡看一看的想法迅速消失。面對真正的奇蹟時,是沒法維持好奇心的。再說,突然湧上全身的寒意讓人害怕。我連打幾個冷戰,裹緊衣服,拉著這個女人走了。一路上她繼續不停地說這說那,但我什麼也聽不進去了。
一回到家,這個女人就迅速消失,此後再沒見過她。
至於雪呢,也只飄了十幾分鍾就恢復正常了,開始慢悠悠地從上往下飄。半個小時後完全停住,落在地上的迅速化去,夢一樣結束。天邊的雲霞也漸漸熄滅,天黑了。
就是這一天的黃昏,媽媽騎馬去喀吾圖小鎮拜訪親戚,說晚上不回來了。這一天的晚餐,我們三個決定吃粉條。粉條是大氈房那邊分給我們的,只有很少的一小把,我們三個吃還緊巴巴的。加上氈房剛剛落成,又亂又侷促,於是誰也不希望晚上來客人(哈薩克人有與客人分享食物的禮性)。偏偏這幾天大氈房那邊由於拖依的關係,人來人往的。客人們總是一頂氈房一頂氈房地挨個串門子,認不認識都會掀起門簾往裡瞅一下。瞅到有人在的話,就徑直走進來一腳踩上花氈坐著了。這也的確理所應當。於是這兩天我從早到晚都在不停地燒茶,連出去撿牛糞的時間都沒有了。
尤其是一些小夥子,把我們這個小氈房當成打撲克牌的好地方。因為其他氈房都有老人,當著老人的面打牌,未免失禮。
總之這頓晚餐做得相當艱難。好狗班班一叫,我們三個一起跳起來七手八腳地蓋鍋蓋、收鍋子、藏筷子,再迅速拎一隻茶爐壓住爐火。好在大部分時候只是虛驚。
等香噴噴的芹菜燉粉條端上桌後,就更危險了。我們每吃幾口,就豎著耳朵聽一陣。
不幸的是這時真的來人了!腳步聲已經到了氈房後面,有人在喊:「斯馬胡力在嗎?」卡西二話不說,利索地把盛粉條的盤子倒過來往鍋裡一扣,端起鍋塞到麵粉口袋後面,再順手從同樣的地方掏出一隻幹饢放到餐布上一刀一刀切了起來,裝作剛剛開始用餐的樣子。我也迅速收起筷子藏在矮桌下。斯馬胡力什麼也沒做,邊擦嘴邊看著我們笑。
進來了兩個年輕人,打完招呼後就直接踩上花氈坐到餐桌右側。卡西若無其事地擺碗斟茶,壓低嗓門,有禮節地回答他們的問話。我看到其中一人的茶碗邊還粘著一根粗大的粉條,便極力忍著笑拼命喝茶。接著又看到餐布上的幹饢塊和包爾沙克間還有放過菜盤子的圓形空缺,而麵粉袋子後露出了大半個鍋和盤子一角——那裡怎麼看也不像是放鍋的地方……至於滿房間瀰漫的芹菜味兒就更不用說了,我懷疑這兩個人正是聞到這股味道才上門做客的,怎麼可能啥也察覺不到!他倆吃得緩慢而猶豫。那饢實在太硬了,我上午偷偷掰了一塊喂班班的時候,手指還被饢塊茬口劃破了一條血口子。
好在他倆沒有久留,默默地喝完一碗茶就立刻告辭。往常的話,還會坐在原處和斯馬胡力東拉西扯好半天,還會一起搗鼓一下壞掉的太陽能收音機什麼的。
我們都埋怨斯馬胡力:「你的朋友真多啊!」
斯馬胡力很不好意思地說:「這下我再也沒朋友了,朋友要罵我了。」
不過想一想,在吉爾阿特的時候,我們曾經多麼望眼欲穿地盼望有客人上門啊!
要是扎克拜媽媽在的話,看到我們這樣沒規矩地吃飯,一定會罵的。還會責怪我們失禮——和別人分享一頓晚餐又怎麼了?能被吃去多少呢?傳出去真是丟人……總之越想越羞愧。眼下兄妹倆倒也罷了,還是孩子,不懂事。那麼我呢?我這麼體面的一個大人,跟著瞎摻和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