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事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在新狗懷特班來之前,我偶爾也會偷拿一點點饢塊喂班班。於是這傢伙便整天盯牢我了,走哪兒都緊跟不放,還老是舔我的手,一看就知道這隻手經常給它喂吃的……這個笨蛋!每到那時,害我總得裝出一副奇怪的樣子:「它為什麼老跟我,不跟你們呢?」

大家心知肚明,面無表情:「誰知道。」

在春牧場上,當我剛剛進入這個家庭時,班班還是一隻病狗,整天在門口空地上曬太陽,不停搖頭晃耳。卡西說它的耳朵裡有水。果然,仔細一聽,它一晃腦袋就有水聲咣噹響,好像滿腦袋都裝滿了水!我翻開它的耳朵一看,溼溼的,流著膿水!看來狗的耳朵被剪短了未必是好事,容易進水、感染。

當我仔細翻看它受傷的耳朵時,卡西遠遠看到了,連忙喝止,還呸呸地往地上吐唾沫,以示噁心,並用漢語說:「狗的不好!」

我連忙問怎麼不好了?她想了又想,無法表達,反正連連說不好。

想起以前聽過一種說法,哈薩克人因狗吃糞便,且不分父母兄妹地胡亂交配,便視其為骯髒淫亂的象徵。親近狗的人,也會被當作擁有同樣品行的人。不知是不是真的……

當卡西那個醫生姐夫來做客時,我請他幫忙看一看班班的耳朵。他說他只治牛羊,不治狗。

我說:「都一樣嘛!」

他說:「不一樣。」

我又問:「那它會不會死?你聽,那麼多水!」

他笑著說:「不會。它是狗嘛。」

看在他是獸醫的分上,我姑且信了。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班班倒著拎起來,甩啊甩啊,幫它把水全甩出來。

上次進城遇到我的媽媽,說起這事。她建議我用鹽水幫狗澆洗患處,消毒。我回去告訴了斯馬胡力,當時這傢伙正在喝黑茶,聞言,端著喝到一半的剩茶澆到狗腦袋上,還嬉皮笑臉地對我說:「這也是有鹽的水嘛……」

作為狗,活著有什麼幸福可言呢?每天結束茶飲後,如果還能剩下一點點奶茶渣子或刷鍋水,我就倒進門前草地上的一隻破鐵鍁裡,連個狗盆都沒有。而那點兒殘湯剩水又有什麼好喝的呢?班班喝的時候,懷特班遠遠蹲著等待,等班班舔完後才繞著彎子踱過去,反覆舔著空鐵鍁。舔了很久很久還在舔,到了第二天還過去舔。

又想起恰馬罕家的小胖狗,不但給小心拴了起來,還跟供菩薩似的在它面前放了一大碗食物,由著它吃。可它還是一副死不樂意的樣子,趴在那兒誰也不搭理,對那碗吃的東西瞧也不瞧一眼……原來狗與狗也是不一樣的。

我呢,像是上輩子欠了它們的一樣,整天糾結於這些事,不得安寧。一點兒也見不得它們祈求的眼睛,卻只能反覆地述說它們受過的苦,再無能為力。

此刻我還生活在這個家庭之中,還能盡己所能,每天給小懷特班帶來一點點希望。可我不會在這裡生活一輩子的,當它徹底依賴我之後,我卻離開了……又想到某一個寒冷的夜裡,它用盡最後的生命能量,歷經長時間的痛苦,終於了結生命……又想到,就算不死,秋天南下渡河時,這麼小的狗也未必能遊過額爾齊斯河的激流,那時它只能徘徊在北岸,成為真正的野狗……就算過了河,初冬時節途經烏倫古河畔的聚居點,正好趕上冬令吃狗肉,那裡的漢族人天天到處打狗……這樣的生命,活著又有什麼幸福可言呢?

我怕它死去。為什麼牛羊的死總比不上狗的死那樣令人難過呢?大約因為牛羊的死總是那麼寧靜,而狗的死像是附著怨恨一般。它們死之前曾向人不停地求助過……

然而無論怎樣的生命,都會死去的。搬家時,一隻小老鼠從拆去的塑膠小棚下沒頭沒腦跑出來,被扎克拜媽媽一腳踩死。我慶幸那是一瞬間的事,還要慶幸它的靈魂單純,不能理解痛苦。

事實證明,是我想得太多了。後來有一次進城,離開了三天。回到家,班班和懷特班仍好好地活著,缺了我那一點點饢塊,誰都沒餓死。

我還是不能理解生命的事情,還是沒完沒了地記掛著世間的苦難,還是不能釋懷。卻只能僅此而已了。

六月初,這片牧場迎來了一場盛大的婚禮,附近的牧民全都去參加了宴席。一大早,我們把賀禮綁在馬鞍後,約好附近的鄰居一同出發。似乎知道宴席上肯定會有好吃的,幾家人的狗也鞍前馬後緊緊相隨。我們三家人就跟了四條狗。往下的途中,就像支流匯入大河一樣,每到一個岔路口,就會有一匹或兩匹捎著賀禮的騎馬人匯入我們的隊伍,狗也越跟越多。真熱鬧!

可到了地方一看,真丟人,就我們這一撥客人帶了狗來。

婚禮儀式上人真多。懷特班還小,不懂事,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亢奮而緊張著,在人群中躥來躥去找吃的,不時鬼喊鬼叫,大家都很煩它。況且在莊重的婚禮上有狗搗亂也不像話,幾個小夥子便把它捉住,拖得遠遠的,綁在小山頂上的一棵樹下。接下來的小半天,慘叫聲沒完沒了地遠遠傳來,聽著揪心。直到我們離開時,也沒見有人給它鬆綁,那時又下起雨來了……我不敢過去看,因為自私,因為孤單,因為不想流露出對狗的憐惜而讓人厭煩。況且,我知道媽媽正想趁此機會遺棄它。

而宴會遠未結束,今晚還會持續一整夜,就更不會有人理它了。那麼明天呢?後天呢?它被孤零零拴在山頂上,又餓又冷……賓客的隊伍陸續啟程回返了,它仍絕望地吠叫。此處有人願收養它嗎?它會自己掙脫,找到回家的路嗎?大約不會了,這一次實在太遠了……

我們一行人越走越少,跟來時一樣,每經過一個岔路口,這支熱鬧的隊伍就被分流掉一小部分。漸漸地,各自領著各自的狗回到了各自的家。

可走到最後只剩我們一家時,發現除了班班,怎麼還跟著一條狗?

好不容易扔掉了一條,結果又領回來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