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婚禮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這邊的新房迅速脫胎換骨。床支了起來,幔簾掛了起來,傢俱一一擺好。親戚送的衣物、花氈,該摞的摞,該掛的掛。所有體面的賀禮都精心陳列起來。一個擁擠又喜慶的房間就這樣大功告成,客人們分成幾撥輪流進去參觀,讚美各種禮品和嫁妝。

在另一邊,換了婚紗的新娘也在女人們的簇擁下從山谷盡頭遠遠走來,那麼遠的山路!居然讓新娘自個兒走著過來!

她們到近前,又一輪恰秀開始了,大把的糖果集中撒向新娘,人們再次歡呼不已。

又鬧騰了一陣,舉行儀式的地方也收拾出來了。就在溪水對岸那片平坦的草地上,有人抬了好幾面寬大的花氈和地毯鋪在那裡。扎克拜媽媽趕緊拖著我跑過去,早早地佔了一個靠前的好位置。客人們陸續過來,紛紛坐上花氈,重重疊疊圍成一個大圈。場地邊還架著大音箱,支著電子琴,還有一支麥克風。這些全都由不遠處的一臺柴油發電機帶動。我細細替他們算了一本賬,越算越划不來。婚禮這種事情嘛,還是等到秋天下山了再舉辦比較好。那時不但人多熱鬧,而且交通方便,租用這些物事也更便宜,至少不用跑老遠的路來回折騰。然而,無論怎麼算,婚還是要結啊!新人能在美麗的夏牧場結合,本身就已經得到一筆巨大的財富和祝福了。

等大家都坐定了,一個老人被請出來致辭,估計是家族中最為德高望重的人物吧(要麼就是阿訇)。可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卻淳樸得從沒用過麥克風,他只打過電話,於是就像打電話那樣,直接把麥克風放到耳朵邊說:「喂?」趕緊有人上前指引他正確的用法。大家都笑了起來,但還算禮貌,只笑了一兩下就打住,所有人開始認真聆聽。

老人說著說著,突然提高語調,加重語氣,並伸出雙手,掌心向上攤開。所有人一起伸出手,攤開手心,眼睛都看向那老人。那老人眼睛低垂,開始做巴塔了。

老人念禱了很長時間,大家一直安靜無聲。

伴著一聲「安拉」,巴塔結束了。新娘被兩個面無表情的中年女性一左一右架了過來。她臉上面紗重重,頭上戴著尖尖的紅色高帽,飾以天鵝羽毛,身穿長長的塔裙和棗紅色的繡花長坎肩。經過我時,我卻看到裙襬後面有一個破洞,婚紗也有些髒舊了。這身行頭肯定是廉價租來的。儘管如此,她仍是所有人中最矚目最莊重的中心。她低著頭,面向東方站定。儀式正式開始了。

我聽說這樣的儀式都會由機智風趣的年輕人來主持。這回是一個黑臉的放羊少年,衣著半新不舊,看起來樸素而不起眼。他在簇擁之中走到新娘對面,大家靜等他開口。可他一開口卻先討紅包,引起一片鬨笑。男方家立刻有人站出來,匆匆塞了一百塊錢和一些禮物在他外套口袋裡。他這才開口唱了起來。

說是主持,其實是依循古老的儀式,和氣地向新娘訓誡為人婦所必守的要求,並且勸慰她不要傷心,對新生活充滿信心等。接下來還要向她介紹男方家庭成員和重要的親戚。這一切都得以歌唱的方式進行,所以這樣的司儀並不是誰都能當的,起碼斯馬胡力那樣的絕對不行。

那司儀手持一根綁著一條雪青色披肩、一件男式白襯衫和一塊紅綢布的馬鞭,輕輕地一邊舞動一邊說唱。旋律平穩親切,每一句的句末都押韻。當歌唱內容暫告一段落,他就停下來問新娘一句什麼。新娘和兩個女伴就一起抬右腳向前邁一步,欠身答應一聲。那新娘邊答應邊抹眼淚。

這場揭面紗儀式結束後,新婚夫婦站在客人圍簇的空地中央,伴郎和伴娘分站兩邊。年長的女性親戚們開始向新人贈送首飾等貴重禮品。與之前那些花氈、地毯之類的禮物不同,這些物件要當眾展示。

很快,新娘新郎手指上戴滿了戒指,有的一根手指上戴了三四枚。大都是銀的,也有兩三枚金的。脖子上也各掛了五六串項鍊。新郎還戴了三塊手錶。哎!結一次婚可真有得賺。

當伴郎伴娘也有得賺。大家給兩個新人送了禮物,身邊那兩個年輕人自然也不好落下,大都備有禮物,只是稍次一點兒。有時也會得到一枚銀戒指或銀手鍊,但也有像空氣一樣被忽略的時候,尤其是那個伴郎,得到的禮物還不及伴娘的一半。更無趣的是,他的禮物中居然還有兩條領帶!他無奈地任由那兩個老婦人把領帶掛在自己的脖子上……人家明明穿的是t恤嘛。

伴郎長得很漂亮,但褲子皺巴巴的。這麼重要的場合,也不換條好點兒的。不過,沒準兒這就是他最好的褲子了。

所有的首飾都備有包裝盒。婦人們把首飾從盒子裡掏出來為年輕人戴上之後,順手把盒子也塞給他們。於是四個人懷裡捧滿了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盒子,到最後竟很有些險象了。況且還要不時騰出一隻手讓下一位長輩給戴戒指或手鍊,越來越辛苦。

此時的新郎遠遠拋棄了不久前那個四處打雜的夥計形象,帥氣極了。而新娘呢……好吧,只能說她長得濃眉大眼。放羊的姑娘大多顯老相,何況她又在不停地哭。

那些送禮物的女人們,也會一邊祝福一邊哭個沒完,然後挨個兒捧著四個年輕人的面頰親吻一番。有時候親額頭,有時候親耳朵,無限愛護一般。

每一個送完禮物的婦人在回席之前,總會有男方的一位婦人走上前,為她披上一條鏤空花紋的三角大披巾。

這場贈禮儀式進行的過程中,有個年輕人一直站在電子琴那邊彈奏黑走馬的音樂。人群中有兩個三四歲的小孩,大約平時就很熟悉這支舞曲,一聽到就忍不住就著音樂跑到圈子中間跳起舞來,還是搭成一對舞伴對跳的,舞姿喜悅、急切,根本無視現場的神聖與莊嚴,弄得大家不知該往哪邊看才好。孩子們跳得有招有式、有板有眼,大家很想發笑,但新人那邊正摟摟抱抱哭個不停,又不好笑出聲來。

可是從頭到尾,都沒人想到把這兩個孩子哄走,任由他們玩鬧。這樣的寬容令我驚奇。

到後來,一個剛剛會走路的小嬰兒也來勁兒了,歪歪扭扭的,走兩步退一步,硬蹭到兩個跳舞的小孩中間,也就著音樂節奏扭動起來。大家終於忍不住鬨堂大笑,新郎新娘也忍不住頻頻往這邊瞟。而另一個嬰兒,剛能站穩,還不會開步走,當看到那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都在出風頭,他急壞了,很想過去湊熱鬧,卻只能搖搖晃晃站在圈子邊緣大喊大叫,並且很奇怪為什麼父母不過來幫忙。大家笑得更熱鬧了。

贈禮儀式剛剛結束,黑走馬的音樂聲量突然熱切地轉大。年輕的司儀走到草地中央,第一個邀請新娘跳起了黑走馬。客人們也三三兩兩起身跳了起來。

世上幾乎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傳統舞蹈,人人都能通過自己熟知的舞姿滿滿當當地獲取所需的歡樂。當哈薩克族的黑走馬孤獨地出現在世界上別的角落時,也許是黯然簡拙的,但在此刻,它出現在了這裡——在最恰當的地點與最恰當的氛圍之中,像河流吮納支流,像河流斷開瀑布,像河流匯入海洋——水到渠成地出現在這裡,出現在了此刻。於是,就再也沒有比它更恰當的舞姿了!人們展開雙臂,盡情勃發著身體的鮮活,滿場的舞者熱烈、深沉。男方家的婦女們走進舞蹈的人群中,為跳舞的女性贈送綢緞手絹。哎!連我和扎克拜媽媽也想去跳了,卻苦於沒舞伴邀約。媽媽急切又扭捏,我也心裡直癢癢,努力地按捺著,肩膀卻隨著音樂輕輕扭動。

不過這支舞曲只持續了幾分鐘就結束了。

跳舞的人群還沒完全散去,年輕的司儀又站到草地中間大聲宣佈了一句什麼。立刻,斯馬胡力這傢伙第一個跳了出來,大家便一起喊著他的名字,衝他歡呼。於是那個司儀大喊:「斯馬胡力!第一個是斯馬胡力!誰來?還有誰來?」很快,人群中又站出一個小夥子,大家再次歡呼,並一起擁上前緊緊圍住兩個人。我意識到摔跤比賽開始了!沒想到婚禮上還有這個節目啊。更令人吃驚的是,沒想到我家斯馬胡力這麼勇敢,這麼能出風頭!而且對於他的出場,大家反應並不驚奇,肯定是這傢伙平時打架打出名氣了。

我也擠進人堆拼命喊著他的名字歡呼起來。媽媽擠不進來,也站在外圍高興地大喊不止。現場每一個人都激動不已。

斯馬胡力又瘦又高,對手個子不高,卻很壯實。兩人互相摟住對方,扯緊對方的褲腰,四隻腳交叉著緊緊抓地站定。待司儀一聲令下,就開始較勁兒。觀眾們仍然裡三重外三重地緊緊圍裹著兩個小夥子,大喊著兩人的名字鼓氣助威。圍觀的圈子小得剛好包住糾纏的兩個人,只夠兩個選手來回轉身,若再緊一些,兩人就無法施展手腳了。這個圈子隨著他倆步伐的移動而來回移動。圍那麼緊,也沒人害怕被推倒誤傷什麼的。

一開始似乎是斯馬胡力佔了上風,令對方踉蹌不止。可惜我家這個大個子腿太長了,底盤不穩,突然形勢急轉直下,不知怎麼地就被掀翻在地,鼻子都摔破了。我連連嘆息,媽媽也很失望的樣子。

緊接著,又有另外一個小夥子大喊一聲,上前向勝利一方挑戰。但他也敗北了。

有趣的是,大人們在這邊比賽,兩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在另一邊也互相摟著腰像模像樣地較勁兒。於是又跟剛才揭面紗儀式時的情形一樣,害大家不知道該看哪邊才好。

第三輪比賽開始之前,大家嚷嚷著要那個司儀參加,於是圍觀的圈子為他開啟一個缺口,他脫了外套走進來。這兩個人都很壯實,個頭一般高。最後這場比賽最為精彩,雙方相持了很久很久都沒有結果。有人便宣佈暫停,兩人鬆了鬆筋骨,調整了一下站姿和角度,再次展開搏擊。哎,真是激烈極了!連我這樣對摔跤從不感興趣的人都看得眼睛也不敢眨,隨著圍觀人群的推擠左搖右晃。每當格鬥中的兩個人腳步不穩,向旁邊人群裡跌去時,大家便鬨然向後躲閃,隨即再次圍上前重新聚合成緊密的人牆。我被挾裹其中,頭頂上的呼喊聲浪潮般一陣比一陣緊急、猛烈。頭一個小夥子漸漸後勁兒不足,終於被掀翻在地,最終司儀勝出。比賽結束了,勝出者的獎品是一條漂亮的花氈,司儀的母親抱著它驕傲地走在人群裡。至此,婚禮儀式才算正式結束。

對了,哈薩克的摔跤和拳擊這兩項運動都非常有名,哈薩克運動員常常在世界級比賽上取得名次呢。許多哈薩克家庭都會在最重要的房間裡懸掛本民族引以為豪的運動員的照片。崇尚英雄的年代仍不曾過去。

儀式結束後,新娘就不見人影了。而新郎更忙了,一身嶄新地跑來跑去,不知又在忙些啥,但是隻要一有空,他就會坐在草地上大力擦皮鞋。此處比冬庫爾乾燥,加之一時人多,草地全踩破了,泥土翻出來,小路上厚厚的一層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