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參加過那次分家拖依的夜席後也足足緩了兩天。因此輪到男方家的婚禮時,無論媽媽和卡西怎麼勸我,也毫不動心。
卡西一邊為我遺憾,一邊緊張地做各種準備。一大早就洗了頭髮,換上斯馬胡力剛從阿勒泰給她買回的那雙漂亮的黃鞋子。我捏捏鞋底,估摸著說:「一個晚上就沒了……」令她很生氣。
這天,我跟著媽媽和斯馬胡力只去參加了白天的儀式,吃過抓肉就早早策馬往回趕。一到家,附近的年輕人全都集中在我家等著了,牛羊也提前給趕了回來。卡西跺腳大呼:「兩個大牛不見了!」卻絲毫沒有出去找的意思。媽媽說:「知道了。」明白這姑娘還有更著急的事。
大家一起上陣,趕羊,系牛,急匆匆擠完奶。馬兒只休息了一個鐘頭,就換上年輕人掉頭南去。因馬不夠用,每兩個人騎一匹。最亢奮的要數斯馬胡力,早上與我們一同出的門,這才剛回來,又得立刻出發。
少了一個斯馬胡力,房間就冷清了一大半。再少一個卡西,房間就像沒人住似的。這天晚上我和媽媽簡單吃了點兒東西就躺下了。山谷分外安靜,班班的叫聲令人分外不安。
第二天媽媽獨自擠奶、趕羊。我在家獨自煮牛奶、分離奶油。直到上午九點半,才看到斯馬胡力趕著自家的兩匹馬從南面樹林裡走出。到了家,他告訴我們,卡西去趕羊了,然後坐在花氈上發呆,頭髮亂糟糟,鼻子是破的。這跳的是什麼舞……
我以為像上次一樣,這傢伙喝完茶就立馬躺下睡覺。可這回懂事極了,喝完茶立刻起身出門找牛。昨晚丟失的牛一直沒回來呢。
後來媽媽才告訴我,斯馬胡力剛和恰馬罕的兒子賽力保吵了一架,大約與兩家合牧的事有關。他家對這段時間三天兩頭撂攤子的斯馬胡力很有意見。哎,都怪拖依。
總之這天斯馬胡力可給累慘了。昨天白天裡就一直沒休息,夜裡又鬧了一通宵。白天因為吵架的事,還得志氣滿滿地繼續放羊,還得負責找牛!
斯馬胡力走了沒一會兒,卡西回來了。卻是步行回來的,也是一臉疲色。結果這姑娘比斯馬胡力更有志氣,茶也沒喝,捲起繩子就出門了,說去背柴。我急道:「還有柴呢。」她理也不理。迎面碰到趕小牛回來的媽媽,也沒打招呼。我明白了,之前一定遇到過媽媽,並且一定捱了罵,因為這次回來得實在太晚了。
當時我正在搖分離機,騰不開手。媽媽回來也顧不上說什麼。這一天格外忙,我和媽媽起得比往常哪一天都要早。除了日常的活計,還得做胡爾圖。查巴袋裡的脫脂奶發酵得正合適,必須得煮了,否則就發過了。又聽說羊沒人管,跑成了三四群,一時收拾不住。而丟失的牛還沒找到。都怪拖依……
這天的天氣也不太好。早茶後,媽媽久久注視著南方,對我說:「雨要來了嗎,李娟?」我一看,那邊的情形有些像吉爾阿特沙塵暴前的樣子,在天邊從東到西黑壓壓堵了一長溜。太陽昇起後,風越刮越猛,我和媽媽趕緊扯開繩子加固氈房。很快下起雨來,我們又忙著收乾酪素和胡爾圖。整整一天,濃重的霧氣低沉地瀰漫在群山間,雲一塊一塊地往下掉,雨時下時歇,水汽飛快地在山林間移走。斯馬胡力今天怕是沒辦法在外面睡覺了。
卡西打柴去了很久,回家放下柴後卻沒有立刻進氈房,久久蹲在柴火前。我催她趕緊進屋喝茶,也不理我。過去一看,正在流鼻血!忙問怎麼了,她頭也不抬,還是一聲不吭。我又掏出紙巾讓她堵一堵。但小丫頭犟得很,說什麼也不用,任鮮血一串一串滴個沒完,像賭氣似的,顯然心情不好。
背完柴,喝了茶,到底還是躺下了。可不到半個小時又被媽媽叫起來,讓她代替斯馬胡力去放羊。
那時斯馬胡力也回家了,愣愣地喝了幾碗茶。等卡西出發後,他從角落裡拎出一隻布袋子也往外走。我問幹什麼去,答曰:「去馬吾列家商店賣乾酪素。」我一聽急了,連忙說:「明天再去吧,休息一天再說!」他笑而不語。後來才知,這袋乾酪素早在一個禮拜前就該賣了。因為兩場拖依,一直拖到現在。
這一上路,又是兩三個小時的行程。況且已經中午了,當天未必能趕回來……
他上馬的時候,身上仍散著酒氣。可別在馬背上打瞌睡啊!
這天傍晚仍忙忙碌碌。幸好有哈德別克幫忙,但他幫著把羊趕到我家山腳下就得趕緊回家。我們三個女人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小羊分離入圈。晚餐後,卡西重新套上馬,說丟了幾隻羊。那麼重的馬鞍,硬是自己一個人舉上了馬背(平時都是斯馬胡力幫她上馬鞍)。我目送她消失在暮色之中,非常擔憂。
這姑娘狀態糟極了,兩天一夜沒睡覺,還流了鼻血,背柴時摔傷了腿。晚餐又做失敗了,拉麵煮出來跟手指一樣粗。在我的建議下,只好剁碎了再給大家吃。
總之,都怪拖依,把生活攪得一團糟。好在這場婚禮一結束,往下再沒什麼盼頭了。只等著搬家。
第二天斯馬胡力一大早就趕回了家,帶回了一袋麵粉和一袋黑鹽。精神仍不見好,話也不多,喝了茶就睡。這一覺睡得驚天動地,一直睡了四個小時。至於羊群嘛,幸好還有個哈德別克。
等斯馬胡力起來後,終於把牛找了回來的卡西又接著睡。還好,只睡了三個小時。我和媽媽結束手頭的活計後,也挨著一起睡下。這兩天我們兩個也忙壞了。
到了晚上,全家人這才完全緩了過來,總算有精神坐到一起談論拖依見聞,分享各自打聽到的關於新娘子的訊息。一聊聊到很晚,每個人都毫無睡意。
我想起前兩天的事,對斯馬胡力說:「你和哈德別克一起去了拖依。可人家哈德別克天天放羊,你只知道睡覺!」
斯馬胡力委屈地說:「以前我放羊的時候哈德別克也在睡覺!」
我又問:「往下再沒有拖依了吧?」
他精神一振,放下茶碗,鄭重宣佈:六月底,沙依橫布拉克牧場上將會舉行一場阿肯(「阿肯」是哈薩克即興吟誦的遊唱詩人,備受民間尊敬)彈唱會!那裡離我們的下一個駐地不遠,全家人都可以去!
由於一連幾天都是陰天,這天晚上又聊得太晚,等鋪開被子睡覺時,太陽能燈已經沒電了。我們三個很快就鑽進了被窩,只有斯馬胡力打著手電對著自己的被子照來照去,反覆研究,一口咬定我鋪錯床了,那不是他的被子。我懶得理他。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認出的確是自己的被子,笑道:「兩個晚上沒回家,就忘了被子長什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