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舞會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過了一會兒,他告訴我,前幾天路過冬庫爾時去過我家,但那天我不在,沒看到我。

他又說:「每一個人都知道你,都說在阿克哈拉見過你。只有我不知道你嘛,所以那天就去看你……」

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心裡卻很是感動。這時看到他脖子上掛了一顆很大的動物牙齒。趕緊另挑一個話題:「那是什麼牙?」

「狼牙。」他回答道,又說:「漂亮嗎?」

我說漂亮。

「送給你吧!」

我大吃一驚,慌忙笑著搖頭。這時舞曲結束,我心情愉快地擠回姑娘堆裡。賽裡古麗也擠了過來,擠眉弄眼繼續叫我嫂子。這下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對了,連忙大叫:「豁切!」她嬉皮笑臉地大聲說:「做我的嫂子吧?」男孩子那邊也有人笑著望過來。

卡西這時才悄悄說,賽裡古麗哥哥想見我的事之前大家都知道很久了。

本來是人家單純的好奇,但糾結在這樣的夜晚裡,就無端地曖昧了。

怪不得,從起身跳舞到現在,總覺得身邊繚繞著一些似乎關注我反應的目光。

真是又驚又惱,都這把年紀了,千萬不能被小孩子取笑!於是我大怒,用力掐賽裡古麗的胳膊。可她根本不怕疼,反而笑得更起勁了。

又再一想,都這把年紀了,還搞得跟小姑娘一樣「敏感嬌羞」,真是更丟人……還不如卡西大方坦蕩呢!

後來的跳舞就沒意思了,而且還那麼冷。本來蜷著身子擠在姑娘堆裡的,但跳舞得站起來,一站起來身體就舒展開,身上的溫暖也變得沒遮沒攔,「嗖嗖嗖」地迅速被寒冷空氣吸吮一空。加上怕再遇到賽裡古麗的哥哥,便一一拒絕了,並開始盼著回家。到底幾點回呢?兩點?三點?如果現在趕回去的話還能睡一小會兒。白天還有好多活兒得幹呢。

誰知卡西說:「現在回去嘛,看不到路嘛!」意思得等到天亮了。

凌晨一點多,月亮已經斜向天邊,世界的陰影又堅實地鋪展開來。林子裡沉暗多了,但有月亮照射的地方仍明亮清晰。

我看不出卡西玩得有什麼特別開心的,只是坐在席間不停喝茶、喝飲料,很少跳舞,也很少加入姑娘們的交談,但態度安適,甚至算得上是享受,像是很習慣這種沒有任何明確目的的期待似的。

有一個看起來小得驚人的孩子纏著我不放,扯著袖子非要我和他跳不可,大家也直起鬨。邀了三四次,我覺得這麼一直拒絕也沒啥意思,就站起來和他跳了一支。一邊跳一邊問他多大了,他毫不臉紅地說十八歲。呸,頂多十四歲。於是接下來,他邊跳邊被我無情奚落,舞曲一停就落荒而逃。大家也都笑他。

沒一會兒,等那股勁頭過去後,突然非常後悔。幹嗎要嘲笑他呢?自己當時的表現也太古怪了點——尖厲、刻薄又努力掩飾不安,還帶有莫名的興奮……莫非在深夜裡,人的神經會微妙地失控,思維也悄悄混亂,意識糾葛重重。真是的,夜晚明明是應該呼呼大睡的時間嘛!

他還是個多麼小的小孩啊,我本該像長輩一樣,穩穩重重地問他叫什麼名字,問他父母是誰,問他上幾年級了,功課怎麼樣……哎,備感自責。

不過誰叫他那麼小呢?小也罷了,還敢裝大人。

事後他一定會非常驚恐地對別的男孩說:「哎呀,那個女的厲害得很……」就像斯馬胡力在背後議論上游的鄰居阿依努兒一樣。

真冷啊,真瞌睡,要是身邊有一床被子就好了。然而就算有,眾目睽睽之下裹一床被子矇頭大睡——我做不到。

每個人嘴邊都撥出大團大團的濃重白氣,每個人都身處這種白茫茫的、不停生成又不停飄散的哈氣之中,一個個面目模糊。而他們說出的話語,比哈出的白氣還要恍惚混沌。燭火搖曳,投在氈房牆架上的巨大人影也不停晃動。音樂沉悶緩慢……突然覺得自己已經睡著了,覺得看到的一切都是夢境……

一個高高大大的胖女孩總是小鳥依人地靠在我身上,身子傾斜著,渾身的重量支在她的右手上,而她的右手撐著我的左腿,壓得我整條腿都麻了,但不忍心開口提醒。最後實在掐不住了,只好裝作上廁所抽身離去,在月光下的草地上一瘸一拐走了好幾圈才緩過來。

月亮沒有完全沉到山背後時,世界是黑白分明的。天空晴朗,大地清晰。凌晨兩點,四面景物還算明朗。明淨無雲的天空裡只有兩顆星星,一顆在南面群山之上,一顆位於天空正中央。主人家的羊群沉默地臥在西面山坡的東側,都睜著眼睛,不知睡著了還是仍醒著,不知我們這邊的火光和音樂是否吵著了它們。那麼多的羊,密密麻麻覆蓋了整面山坡,竟全都是同樣的睡姿,腦袋衝著同一個方向,視線焦點投向那方的同一點,整齊得充滿力量。

我們搬家時曾路過這片美麗的草地。白天的時候已經夠美了,記得平整空曠的碧綠大地上只有幾條纖細的小路深陷草叢,平行向前,波瀾不起,想不到夜裡還有幽深醉人的另一面。

大家喝酒喝到一定狀態時,就沒什麼人跳舞了。滿地酒瓶,音樂空空地響著。大家三三兩兩進進出出,草地上四處有人竊竊私語。我猜測這場簡陋的舞會總算促成了幾對……我在結滿冰霜的草地上瑟瑟發抖地走來走去。煮肉的大火坑已經熄透,我蹲在旁邊用小木棍撥來撥去,指望還能留下一些灰燼烤烤手。一面繼續哀怨,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裡?此刻明明是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地縮在被窩裡盡情做夢的大好時光嘛……

等月亮完全沉入山背後,世界漆黑透頂,伸手不見五指。我徹底絕望了,一點兒也看不到來路了,看來真的要等到天亮才回家。然而,月亮落山後不到半個小時,我驚奇地發現,東方天空濛蒙發亮了。

四點鐘天色大亮,我們告辭回家。半途中,東方發紅,並顫抖著越來越紅。很快,太陽一躍而出,天空熠熠生輝。我突然感覺到陽光和月光的區別所在,雖然它們的光芒都能令世界清晰明亮,但陽光中充滿了壯烈開闊的音樂,而月光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只是一味深深地寂靜著。

太陽雖然出現在世界上空了,但大地和群山仍籠罩在夜色的沉沉陰影之中,像浸在冰涼的深水中。唯有少數幾座最高的大山的山巔部分明亮輝煌地沐浴在朝陽中,是夜色退卻時最先水落石出的事物。

我們漸漸走到高處,行進在一道山脊上,右手邊是逐漸低下去的森林,左手是向下傾斜的巨大的碧綠坡體。路邊堆積的亂石像靜止的驚濤駭浪。到了下坡路,腳下小道陷入地面半尺深,且只有一尺寬。狹窄的路兩邊夾生著齊肩高的開滿白花的灌木林。

我們筋疲力盡,一路默默無語。快五點半才回到家,媽媽正在山下擠奶,卡西連忙拎上桶過去一起擠。斯馬胡力則套馬趕羊。我燒完茶暫時無事,扯開被子倒頭就睡。媽媽說:「喝了茶再睡吧!」卻已顧不上了……但只睡了半個小時就驚醒過來,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卡西正在身邊搖分離機,我迷迷糊糊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發生了什麼事,但很快又就著分離機的嗡嗡聲睡了過去。仍然只睡了半小時再次驚醒,暈乎乎想到該頂替卡西幹活了,讓她也趕緊休息下,便迅速爬起,疊好被褥,開始搓昨天晾好的乾酪素。正搓著呢,蘇乎拉和她嫂子上門拜訪,我又趕緊鋪餐布倒茶。她倆喝完茶就走了。媽媽也穿戴好跟著一起去了。

家裡只剩下我和卡西,我連忙讓她先睡一會兒。她愁悶地說:「今天事情多,睡不成了啊。」

我說我來做,她只管睡好了。她信心百倍地拒絕了,把查巴袋裡的酸奶捶得撲通撲通響。我看她精神頭那麼旺,也就罷了。誰知,等我將使用完畢的分離機拆卸了清洗乾淨。卡西那邊就喊起來了:「李娟幫忙,我要睡覺!」……捶酸奶捶到一半的時候不能停的,否則前功盡棄。

於是我替她站在大太陽下捶,一捶就是一個多小時,捶得腰痠背疼。發誓等這袋酸奶做好後要狠狠地喝,比所有人都要喝得多。

大約睏乏的原因,卡西對待這袋酸奶有些心浮氣躁。才開始嫌溫度不夠,發酵太慢,她直接往袋裡注入開水。一不小心,開水加多了,趕緊又加點兒涼水調和一下。但涼水又不小心倒多了,於是再加開水……弄到最後,這一袋酸奶怕是半袋都是水了。稀得啊!叫我得捶到什麼時候?我一邊機械性地重複捶的動作,一邊也點著頭打瞌睡。

這時,看到哈德別克騎著他的灰白馬從對面山坡草地上遠遠經過,看不出精神狀態如何。但是,哈德別克都回來了,斯馬胡力怎麼還沒回來呢?哼,這小子肯定也掐不住了,往路邊大石頭上一倒就睡過去了。

總之,拖依之後的第二天,好像整個山谷都沉浸在昏昏沉沉的睏意中。不知有多少蹚過夜晚的深水的年輕人,正在這個白天裡昏昏欲睡,夢遊一般地勞動著。

後來媽媽問我:「拖依好嗎?」

我悲傷地說:「不好。大家都是小孩子,就我一個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