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在五月的分家拖依上曾見過她一面,當時斯馬胡力向我介紹說是他的妹妹,後來才知是爺爺最小的女兒。當然了,七八十歲的爺爺怎麼會有不滿二十歲的女兒呢,肯定也是被兒女們贈送的頭生子。
這個年輕的母親一走近大家,顯得更傷心了,大家簇擁著她走向爺爺。她一靠近爺爺就撲進他懷裡痛哭,邊哭邊激動地傾訴著什麼。爺爺撫摸著這個最小的女兒的頭髮,不時地捧起她的臉親吻她的額頭,喃喃道:「好了,孩子,好了,好孩子……」看上去又心疼她,又不知該拿她怎麼辦好。
原來小姑娘和丈夫吵架了,抱著孩子回孃家。
她家也剛搬下山,氈房紮在傑勒蘇山谷北面的一條岔路口上,離此地只有兩三公里。
很快她止住了哭泣,嬰兒交給三個小孩子看管,自己也投身勞動之中,愁容滿面地和我們一起抽打著毛絮。
沒一會兒,孩子的爸爸趕到了,一面笑嘻嘻百般哄勸自己的小妻子,一面也加入勞動,不折不扣幹起活來。不錯不錯,平添兩個勞力。嗯,這個禮性真好,上門做客的人遇到飯就吃,遇到勞動就加入。
那麼小的小嬰兒,交給三個大不了多少的孩子看管,真讓人不放心。他們把她放在草地上,玩過家家一樣地折騰她,一會兒命令她睡覺,一會兒強迫她跳舞。奇怪的是,小嬰兒居然一直沒給整哭,真堅強。她的小母親則一直不笑,抑鬱地幹這幹那,累了就坐在草蓆邊悵然地休息。有時會招手喚孩子們抱來寶寶,然後解開衣服哺乳。寶寶捧著媽媽晶瑩的乳房,吮得嗞嗞作響。
孩子們非常喜歡活潑溫柔的託汗爺爺,總是圍著他跳鬧個不停,很影響大家的勞動。於是爺爺往毛絮上澆熱水時,會不客氣地向孩子們身上潑一勺。大家轟然散開,再更加興奮地圍上來逗引爺爺繼續潑,然後靈活地躲避,歡樂極了。爺爺也樂得哈哈大笑,和大家打鬧成一團。於是扎克拜媽媽又責怪爺爺也影響了勞動,不停「豁切」之。
打羊毛是有講究的活兒,不得要領的話,會把毛絮打得滿天飛,不好收拾。必須垂直拍打,打下去的柳條也不能直接抽回來,得向身後的方向筆直地抽離。於是就這樣輪番轉換固定的動作,使得幹這活的人像聽著「一二三四」的口令似的,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一前一後,利落有序。儘管我們都抽打得格外用心,但芨芨草蓆四周的草叢裡還是很快攏滿了毛絮。
抽羊毛的活兒只能在上午爭分奪秒地進行。因為七月的季節裡,只有上午沒風,一到下午就沒法幹了。整整半天,大風長長地拉過山谷,沒完沒了,一團毛絮能一直被吹到蒙古去。
傑約得別克老是陰陽怪調地問我:「喂,沒吃飽飯嗎?」還做出有氣無力的樣子模仿我的動作(此後一直興致勃勃地模仿了好幾天),同時搖頭晃腦地吐著舌頭。我懶得理他,胳膊都快要甩脫臼了,兩個手心整整齊齊地磨了兩排亮晶晶的水泡,怎麼可能沒全力以赴!只是手心起泡這種事太丟人了,哪裡好意思讓人知道。
鋪羊毛似乎有特別的講究。我看到扎克拜媽媽和莎拉古麗她們先在芨芨草蓆上鋪一層棕紅色的毛,待我們彈打完畢後,她們又在上面均勻地鋪了一層白色毛。白毛倒不用彈,鋪好後直接澆上熱水,用草蓆捲起來開始擀壓。
我問斯馬胡力:「這兩種毛不一樣嗎?」
答曰:「當然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一個是紅的,一個是白的。」
……
草蓆捲起來後裹得緊緊的,再用羊毛繩子綁好,就開始壓氈了。這是整個擀氈過程中最重要也最賣力的環節。鋪絮、彈打羊毛的是老人、孩子和婦女,壓氈卻全都是青壯勞力。
卷好的草蓆寬約兩米,剛好夠五個人排成一排站定(五個人分別為卡西、斯馬胡力、哈德別克、賽力保和海拉提。海拉提家的兩個小夥子是替補,誰累了就上前替換)。大家一起抓住草蓆捲上的羊毛繩將其拎起來,再一起鬆手沉重地擲向地面,然後五人一起猛撲上去,用肉身的重量撞擊在上面。再爬起來,抓起羊毛繩提起草蓆卷一甩,使草蓆卷略微轉個角度,再撲上去撞擊……如此迴圈不絕,高度的協調性加之極富節奏感的力量的迸發,難怪我媽會說「好看得像跳舞一樣」。等這項長達三天的勞動結束之後,每個人的手肘都會撞破,並生出繭子。
就這樣不停地撞啊,撞啊。每撞一會兒,就解下羊毛繩緊一緊草蓆卷,並再澆一遍熱水。漸漸地,羊毛壓瓷實了(需要不停撞壓一個小時)。但這還不算完,斯馬胡力又在草蓆卷的軸心插一根木棍,兩頭露出的部分系上繩子。然後他套上馬,拉著繩子在不遠處開闊的谷間草地上繞圈賓士。那一卷氈子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滾動,沒一會兒,就在那片深厚的草地上滾出一個淺色的「環形跑道」,「跑道」上的草全塌了。如此滾上一個多小時,才算大功告成。最後大家解開草蓆卷,氈子已經壓得非常緊實了,沉甸甸一大片,一指厚。爺爺和哈德別克抬著它越過溪水去往對面山坡,把它攤開在半坡上,接受陽光的全面照耀。
我看到已經絮好的那條褐紅色氈片上攔腰壓了一長溜窄窄的白色羊毛,旁邊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數字,意為製作此氈片的年月日。這是絮羊毛時用白色羊毛做上去的。等氈片壓好後,這條白線和日期就像寫上去的一樣結實。斯馬胡力說那是分界線,到時候會沿此線裁開,哪塊是誰家的,一目瞭然。
之前我還奇怪呢,三家人的羊毛有多有少,放在一起,擀出來的氈片怎麼分啊?
如果一家一家分開做的話,有的鋪不滿兩塊草蓆,有的遠遠超過兩塊。那點兒零頭不好處理,便集合到一起,這也是節省勞力和時間的做法。
孩子們最喜歡的事就是滾氈了,三人一起跟在斯馬胡力的馬兒後面,追著滾動的草蓆卷跑了一圈又一圈,興奮地大呼小叫。可是後來我也騎馬威風凜凜地拖了兩三圈,卻沒人跟著跑了。
太陽越升越高,臨近中午,第二面草蓆也開始卷壓了。這時漸漸起風,加依娜系在木頭圍欄上的紅頭巾美麗地飛揚著。正在絮第三面草蓆的人們加快了速度。果然,這面草蓆剛剛卷好,風就相當大了。整條山谷呼呼作響,散落的毛絮頭也不回地向著山谷盡頭飛去。
此時,除了壓氈和滾氈的人,婦女和老人開始休息、喝茶。孩子們負責為正在壓氈的人們遞送酸奶、茶水。我也開始為大家準備午飯。
本來一天只吃一頓正餐的,但勞動的日子例外,一定要犒勞大家的辛苦。除了中午的正餐,晚上還要宰羊煮肉呢。
昨天,耶克阿恰的莎勒瑪罕捎來了兩大顆捲心菜,媽媽讓我為大家炒菜。數數人頭,統共十八個人,真頭疼。菜切出來盛了三大盆,好在煮肉的敞口鍋也蠻大,鍋鏟也夠結實。賣力地攪啊拌啊,倒也能翻勻(要是多幾樣菜色就好了,一樣炒一盤,不至於一炒就一大盆)。但大鍋菜不比小灶,最後根本是煮熟的而不是炒熟的。嘗一下味道,快要落淚。但端出去後,大家還是吃得高高興興。
由於還有一部分人的活計沒法停下來,大家便分兩批輪流吃飯。吃飯時,看到遠處斯馬胡力還在草地上一圈一圈單調地跑馬,有些不忍心。他一定很餓了,這小子平時餓得最快。
飯後一時無事,託汗爺爺和扎克拜媽媽在風中的草蓆上面對面坐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並長時間靜靜地望著山谷盡頭。加依娜鮮豔的紅頭巾在大風中呼啦啦橫飛。大家都很疲乏了,但勞動還沒結束。只有海拉提這小子掐不住了,在草地上鋪開一面花氈趴上去呼呼大睡。頂著這麼大的風也能睡這麼實沉。
爺爺休息了沒一會兒,就上山找柴火去了。不像我們去拾柴時只背些碎木枝回來,爺爺出手不凡,直接抬了一整棵倒木從樹林中推下來。我們看著它沿著高高的山坡驚天動地翻滾了一路,最後停在水邊。孩子們為此歡呼不已。等爺爺慢慢下山,又在孩子們的簇擁下扛了大斧頭走到倒木邊,痛痛快快劈了起來。哈德別克和傑約得別克跑前跑後,把碎柴塊運到溪水這邊的火堆旁。大鍋還在不停地燒水。
下午過半,第三塊氈片也滾好了,攤開晾在了頭兩塊氈片旁邊。三塊巨大的氈片斜斜地鋪在綠色山坡上,像是也舒了一口氣,像是也累了一天了,也在享受著此時此刻的「休息」。要知道,早上它們還是一大堆輕飄無狀的羊毛呢。得投入多大的力量,才能使一根一根的羊毛心甘情願地緊密糾結成塊啊。
今天的勞動算是結束了,往下還得再幹兩天。爺爺開始宰羊。今天宰的是海拉提家的羊,明天宰我家的,後天輪到恰馬罕家。我認得這羊,白臉,六個月大。雖然當年的羊羔肉最為鮮嫩美味,但我還是忍不住哀嘆:「太小了吧?」媽媽誤會了,說:「嫌小的話就換個更肥的。」
勞動的結束令所有人都愉快而輕鬆,男人們聚在恰馬罕家的大氈房裡說話,託汗爺爺和扎克拜媽媽在氈房對面的小木棚裡煮羊肉。爺爺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持湯勺撇去肉湯上的浮沫,悠然哼著歌兒。爺爺最愛唱歌了。扎克拜媽媽坐在爐灶旁一邊聽,一邊添柴加火。小木棚另一角的花氈上,大大小小的孩子們窩成團,津津有味地聽傑約得別克講述著什麼。木棚外的草地上,卡西、莎拉古麗、賽力保媳婦以及回孃家的小母親坐在大風裡不慌不忙地說話。每一個人都期待著不久後的晚宴。這是勞動的一天,也是節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