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悄悄對我說,他家的小兒子彈得才好呢,可惜正在外面放羊。
席間,一個十七八歲的大男孩一直坐在席外。面前花氈上只擺著一碗茶,女主人不時遞給他一塊饢。我以為是坐不下的原因,就說:「過來一起坐吧,擠一擠吧。」大家看我這麼說,也紛紛招呼他入席。但他似乎很為此害羞,說什麼也不肯坐過來。我看他很孤獨的樣子,就主動找他搭訕,還問他會不會彈琴。於是大家把琴遞給了他,他接過來撥弄了兩三下就趕緊還回來。聽得出,他也是會彈的。
這時卡西悄悄告訴我,他不是這一家的人,是僱用的牧工。奇怪,冬庫爾的強蓬家因為人口單薄而僱牧工,倒可以理解;這一家滿屋子都是人,居然也僱!我悄悄問道:「他家羊很多嗎?」「多!羊多,牛多,馬多!馬三十個的有!」——嘖嘖!
這頓豐盛的茶點結束後,大家分散開來,各忙各的。爺爺靠著羽毛靠墊看書,溫孜維娜的姐姐繡花,女主人熬胡爾圖湯,兩個小孩午睡,男人們紛紛裝鞍上馬,出門四去。溫孜維娜收拾房間,然後下山取水。我和卡西也跟去了。
她家取水的地方和我家一樣遠得要死。更糟的是,道路異常陡峭。我徒手上下都累得氣喘,更別說負重了。由於坡度太陡,很多地方甚至需要手腳並用往上爬,根本沒法挑水。小姑娘只好用一個藍色的塑膠方壺背水,我用手指掐著量了量,大約三十升的容積。也就是說,她每次都得背三十公斤水上山。這麼大一家子人,用水量大,每天至少得背兩三趟。真辛苦啊。
水從山腳下一處石縫裡流出,細細的一脈,彙集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坑裡,復又湧出,消失進草叢中。水質很好,清清亮亮,水底全是乾淨的沙石,不生苔蘚。溫孜維娜用錫勺舀水,好半天才能裝滿一壺。在裝水的漫長時間裡,兩個姑娘蹲在水邊沒完沒了地說話,時不時為著什麼驚叫出聲。水打滿了,兩人仍蹲在那兒面對面大呼小叫個沒完。直到山上有人呼喊著催促:「水好了嗎?要用水了!」兩人這才起身,邊聊邊離開。卡西下山前也尋了一個十公斤的塑膠方壺,幫著拎了一大壺水。真是好孩子。一路上,兩人頻頻休息,喘著粗氣為同一個話題翻來覆去地驚呼不止。
溫孜維娜的姐姐已經是大姑娘了,就不用幹粗活了,整天收拾房間,為大家準備茶水,做晚飯(和我的活兒一樣嘛)。閒暇時間就繡花、織花帶子。此時,她正依照著一箇舊被罩的花樣,為一面新被罩的四個角繡花,繡得極慢。繡的方法很特別,不用繡花繃子,卻在白布上用長針腳固定了一片編織袋,編織袋的經緯剛好組成一個個小方格。於是她就在格子上用十字形的針腳繡花,繡完後再把編織袋的纖維一根一根抽去,只剩繡樣均勻平整地留在白布上。嗯,蠻巧妙的。
我發現,所有剛剛脫離兒童期的小姑娘都帶有男孩子的性情和責任感,乾的活也和男孩子一樣,整天滿山瘋跑,所向披靡。可一旦年歲增長,快要出嫁時,立刻嫻靜矜持起來。家人也會對她產生微妙的尊重,不會再讓她幹粗活重活。嗯,再過幾年,卡西啊,溫孜維娜啊,還有加孜玉曼大約都會如此。然而再細想一下,溫孜維娜和加孜玉曼很有可能,卡西嘛,不好說……
溫孜維娜家人口雖多,但還真沒有閒人,各忙各的,連卡西也跟著忙得團團轉。我也瞅著空子幫忙,跑到高處林子裡拾柴火。但還沒拾幾根,突然間瞌睡得要死,好像冷不丁被瞌睡的大木槌猛擊一記,頓感就算天塌下來也顧不了許多了,便扔了柴火往草地上一撲,倒頭就睡。睡的時候,感覺睡得並不沉,始終能聽到不遠處白房子那邊傳來的話語聲。偶爾睜開眼,能看到依舊忙碌在氈房前空地上的人們。但直到完全醒過來,才發現剛才睡得是多麼香甜安穩,心像沉入大海一般寂靜。其間,卡西幾次跑上來推我,嚷嚷:「這樣不好,難看的!」可我只能胡亂嗯嗯應允,就是沒法清醒過來。奇怪,怎麼會睡得這麼香呢?大約眼下這個人丁興旺的大家庭有著巨大的能量,才會令人產生深沉的安全感吧。睡覺的時候,恰好沒風,被太陽熱乎乎地曬著,真舒服啊。總覺得睡過了大半天,醒來一看錶,不過半個鐘頭。
回到家後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早就聽說附近有一家牧民娶了維吾爾族媳婦,那麼一定就是溫孜維娜家了!一定是溫孜維娜的媽媽。難怪她的五官與眾不同呢,難怪她家的饢是維吾爾族饢。
記得才聽說這事時,我非常吃驚,想不到維吾爾姑娘也放羊了!阿勒泰地區是哈薩克族自治區,雖然也生活著不少維吾爾族人,但大都是城裡人,也有很少一部分維吾爾族農民。維吾爾族牧民,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當時我好奇地問大家這個維吾爾族女人漂不漂亮,大家堅定地異口同聲說「漂亮」,於是我就以為還是個新媳婦呢。結果已經當奶奶了。
看過後才知道,維吾爾族放羊,其實也沒啥大不了的。生活就是如此,走上什麼樣的路,就會適應什麼樣的路。說起來似乎有些無奈,但其間的穩妥和充實感卻不容抹殺。
卡西強調溫孜維娜家也是親戚,至於什麼親戚,卻解釋不清。回到家後我就問扎克拜媽媽。她莊重地回答:「爸爸,你,哥哥,你。」用的居然是漢語!我愣了愣,媽媽便又重複了一遍,但說完這四個詞,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們都笑了起來。於是後來的好幾天裡,媽媽一直用唱歌的聲音獨自唸叨著:「爸爸,你,哥哥,你。」
第二次去溫孜維娜家就碰到了他家的小兒子,也就是卡西說的琴彈得最好的那個。在我的要求下,他彈遍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曲子。哎,能演奏樂器的人,簡直像國王一樣令人敬仰!哪怕只是個小孩子。
然而坐在這個國王面前,卻發現自己穿的是一條破褲子。於是一邊聽歌,一邊暗自羞愧。那是我第一次介意褲子上的洞。那天一回家就立刻向媽媽討要針線。因為太急切了,褲子也不脫就直接補了起來,竟把裡面的秋褲也縫到了一起,晚上睡覺時怎麼也脫不掉褲子。
以前補褲子都用紅線,因為家裡只有一卷紅線。這次說什麼也要用黑線,褲子是黑的嘛。於是媽媽就解下她的頭巾,找到一縷黑色絨線抽出來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