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奇怪的名字說到託汗爺爺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有一天我獨自在家的時候,突然來了個騎灰馬的客人。彼此問候之後,他拴好馬一聲不吭走進小木屋,踏上花氈盤腿而坐。

他的馬真是好樣兒的,在門口草地上安安靜靜地吃草,任班班繞著自己又叫又吼,絲毫不為所動。班班很受打擊,只好回到原處臥倒,繼續睡覺。

我看客人已經自個兒坐下了,只好鋪開餐布為他上茶,並側身坐在床沿上陪喝。我想此人一定是來找斯馬胡力的。但是,他喝過了兩碗茶都沒有開口說話。

很快他起身告辭,但臨走時,似乎還有話想說。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突然伸進懷裡最深處掏出一樣東西給我。接過一看,是他的身份證。又把這身份證兩面都看了,非常茫然,不曉得他要幹什麼。這時,他開口道:「我的房子在那邊。」他指著西南方向,又說:「白色的路。」

我「哦」了一下,看往那個方向。遠隔著森林和空谷的一座大山上是有一條淺色的路,像根細弱的風箏線,輕飄飄地浮在不長一棵樹的空曠山體上。在那山的半山腰處,羊道環環纏繞,深刻而有力。

我順口問道:「遠嗎?」

他連忙說:「不遠不遠。下個月二十號,我家有拖依。我孩子的割禮,你要來。」

我恍然大悟:「好,斯馬胡力回來我和他說。」

以往都是斯馬胡力或媽媽接到邀請後再告訴我,但這一次卻是我最先得到通知,非常高興。

他收回身份證,仔細地揣好。又告訴我他共有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女兒十七歲。還特別提到她正在阿勒泰市讀師範學校,似乎這是他最值得一提的榮耀。

然後上馬走了,我一直目送他消失在小路盡頭的森林中。

之前我命令班班倒下,踩住它的脖子不讓它追馬。誰知最後關頭沒踩住,班班還是衝了上去,又追又咬,極盡恐嚇之能事。但人家仍不怕,走得慢慢悠悠,氣度非凡。

晚餐的時候,我才把這件事告訴了大家。

媽媽問:「是誰啊?」

我愣了,忘了問他名字!雖然看了身份證,也沒特別留意。想了想,指著西南方向說:「反正住在那邊,有條白色的路。」

媽媽扭頭對兄妹倆說:「可能是六個財主。他家有個五歲的男孩。」

我大奇:「六個財主?哪六個?」

大家都笑了,說:「名字就這麼取的。」

我又問:「那他上面還有五個財主嗎?」

鬨笑一陣。

卡西指著北方說:「那裡,有‘擀麵杖’。」又把手指向左偏斜十度:「那裡,有‘富蘊縣’。」

我們為這幾個古怪的名字笑鬧了許久,一直到睡覺前媽媽還在唸叨著:六個財主、擀麵杖……捂進被窩裡還在笑。

第二天,我鄭重地問大家:「‘卡西’和‘斯馬胡力’是什麼意思?」

可大家居然都說:「不知道。」

看我一副奇怪的樣子,斯馬胡力解釋:「我們不知道,爺爺知道嘛!」

又比畫出一本厚厚的書的樣子,說:「那裡面的字。」

我想他說的可能是《古蘭經》。對了,託汗爺爺是毛拉呢,毛拉都是有學問的人。

一般人家給孩子取名,要麼請年長的老人給取,要麼用最先看到的事物為之命名(如擀麵杖)。

家裡有毛拉,一定是榮耀的事。然而,我聽外人提到爺爺的時候,居然稱之為「尕老漢」,還用的是漢語。真是不禮貌,雖然度其情形也並無惡意。大約由於爺爺性情和順喜悅、質樸寬容,大家都很親近他,便很隨意了吧。

論性格,作為兒媳婦的扎克拜媽媽倒和爺爺蠻相像的。但幾個兒子中,無論是沙阿爸爸還是卡西的叔叔伯伯,沒一個隨老爺子,一個比一個高大、嚴厲。而卡西兄妹幾個,身上也難有一點兒爺爺的影子。

在冬庫爾,兩家人住處離得遠,不太常見。有時爺爺趕牛經過我家這條山谷,會拐進我家氈房小坐一會兒。那樣的時候又總是隻有我一人在家,我便擺出招待外賓的架勢佈置茶水,然後一聲不吭坐在下首位置,憋死也不曉得說些什麼話才好。

爺爺卻無所謂,微笑著喝茶,喝了一碗又一碗,還掰碎柔軟的阿克熱木切克泡進茶水,再令我取來條匙舀著吃,顯得享受極了。吃到後來,大約實在太高興了,竟獨自唱起歌來。調子輕鬆清淡,邊唱邊吃,悠然自得。我雖很驚訝,卻忍著,若無其事地坐在他對面繼續喝茶。沒有風,冬庫爾靜得像在期待著什麼。穿過低矮的木門望向外面,門前晾曬奶製品的木頭架子沐浴在陽光中,像是有根的事物,正在靜靜地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