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耶克阿恰還有一個廁所!卻不知為何建到了高高的半山腰上,上個廁所得累個半死。而且沒有男女之分,也沒有修門。上廁所的人把外套掛在門口提示「有人」。在我之前,有兩個男的正爬山往廁所走去,我便在山腳下等待。真是的,男的還用什麼廁所嘛,山下明明那麼大一片樹林……
耶克阿恰的小館子和雜貨店各對半,氈房和帳篷也對半,沿著寬闊湍急的河水一路搭下去。有好幾個地方還支有綠色的檯球桌。聽說居然還有「舞廳」,我趕緊催著卡西帶我去看舞廳。去了一看,原來只是寬大的塑膠棚布圍起來的一片草地,四面擺了十幾條長板凳,架著音響和電子琴,上方露天,牽了幾顆電燈泡,還置有柴油發電機。可惜白天不開張。
這裡的商店比上游的正規多了,統統都有貨架,甚至有兩家還有櫃檯。這裡的姑娘也明顯洋氣多了,有一個燙了捲髮,還有一個把眼睛描成兩個無底洞,還抹著褐色口紅,此外她還佩戴十字架項鍊。在當地來說,這扮相未免太過「前衛」。對此,卡西又驚奇又不敢苟同,私下和我議論了許久。
走著走著,居然遇到了熟人,阿克哈拉村的鄰居瑪娜!原來她和弟弟在這裡開雜貨店和小飯館。因生意太好,忙不過來,還僱了個打雜的小姑娘。這三個年輕人加起來頂多五十歲,兩個店經營得像模像樣。看瑪娜的氣魄,也像極了賺大錢的人,居然騎著大排量的大摩托車!那種車我推都推不動。總之她雷厲風行,豪邁極了。只可惜這會兒太忙,打過招呼後,顧不上陪我寒暄,站在灶臺前一邊指揮一個姑娘從蒸鍋裡撿包子,一邊急速發問:「你什麼時候來的?和誰來的?來幹什麼?什麼時候走?」還沒等我逐一回答,又說:「我現在忙得很,一會兒再說。」端起一盤包子就跑了。生意可真好。等她再回來,繼續打機關槍似的問了我同樣的四個問題,仍然不等我回答就閃了。如此幾個回合下來,乾脆把我打發給她的弟弟招待。
她的弟弟酷似甄子丹,滿臉不耐煩。他把我領進他家的店(因人手不夠,平時鎖著,顧客要買東西的話,就自個兒到處找老闆開門),板著臉往櫃檯裡一站,再無二話。走進他家小店,就像走進了一棵聖誕樹,林林總總,要啥有啥(居然還有手機鏈……此處又沒手機訊號,要手機幹什麼?),擺設得擁擠又熱鬧,一看就知道花了瑪娜不少心思。
我們前腳剛走進店裡,後腳就跟進來一長串顧客,和我們一起擠在櫃檯前杵著不動,也看不出想買什麼東西,也沒見「甄子丹」招呼一下。直到我們離開時,這些人也跟著一長串地離開。原來他們不是顧客,也是附近的住戶。看到有陌生人進了這家店,便跟進來湊個熱鬧,希望獲得一些新訊息。
接下來又遇見了多年前在橋頭時認識的一個姑娘。那時她還是個臉蛋黑紅的小學生,現在居然也在開飯館做生意。
一路上遇到許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紛紛和我打招呼。沒想到我這麼有名!
還認識了斯馬胡力的朋友葉爾肯別克,這個小夥子真漂亮!就算在姑娘中,也很少遇到這麼美的人物,害我不停地偷看。他眼睛狹長飛揚,眼睫毛極長。睜著眼睛的話,睫毛上絕對可以擱穩一截鉛筆頭。
卡西捏著三十塊錢,拉著我一家店一家店地轉悠,不停地詢問各種商品的價格,可轉到最後,除了一小包零食什麼也沒買。直到快要離開的時候,她才勇敢地掏出二十塊錢買了一雙絕對中看不中穿的白鞋子。在我的建議下,又用剩下的十塊錢買了一瓶洗髮水。
總之,「小香港」絕對值得一遊。但畢竟太小,買完麵粉和幾樣生活用品,再轉第二圈就看夠了,就想回家了。下午陽光正好,要是回得太晚,氣溫降下來,一路上豈不冷死了。大家為了漂亮,都穿得好少。
本來下午三點多就可以回家了,但斯馬胡力和他的朋友們四處喝啤酒,非要把每一家店都喝遍不可。好不容易等他們喝夠了,又輪換著挨家喝茶。
喝完茶,兩人把彈好的一部分羊毛和幫恰馬罕家買的麵粉打包綁上駱駝。我以為這回總該出發了。誰知不遠處有人伸手一招呼,這兩個傢伙又跑過去,開始打牌賭錢。
眼看著太陽已經落山,天色越來越晚,我和卡西一急,就賭氣牽著負重的駝隊先走了。並且騎走了斯馬胡力的馬!
都走了好久,我突然大叫:「班班!」——走時把班班給忘了!這傢伙剛到耶克阿恰就沒影了,此時肯定還在和女朋友廝混……
不到一秒鐘,這傢伙忽地從旁邊躍出,驚喜地衝我搖尾巴。原來它不笨。
我和卡西共騎一匹馬,邊走邊回頭看。都快走出峽谷口了,斯馬胡力和他的朋友卡可汗才大呼小叫地趕上來。斯馬胡力騎著海拉提的馬,海拉提卻不見人影兒,看來還在賭錢。卡西氣極,暗暗囑咐我千萬別和他倆說話。於是我倆冷若冰霜了老半天,最後還是卡西自己忍不住先說了,她問斯馬胡力:「贏錢了嗎?」
當我倆冷若冰霜的時候,這兩個傢伙拼命搭訕,死皮賴臉地纏著說好話。見我倆始終不吭聲,兩人低聲商量了兩句,突然策馬衝上前,把駝隊轟散!驚得駱駝們差點兒掉進河裡。還有一峰駱駝的鼻栓子給扯了出來,鼻孔都掙出了血。可憐的駱駝,招誰惹誰了,馱東西夠辛苦了,還給人這麼欺負!卡西怒極,又有些害怕了。
接下來這兩個傢伙又很自然地裝好人,把駝隊驅回正道,重新歸整一番,替我們牽著韁繩繼續走。
這兩人如此賣力地討好卡西,大有問題。果然,他們嬉皮笑臉地說,剛剛打牌時聽說前面岔路口向北一小時路程處有一家人給孩子過生日,正在舉辦一場拖依。怎麼可能去參加呢!這會兒都已經過了八點!對此卡西態度堅決而憤怒,把兩個傢伙痛罵一番。我也暗自嘆息,這兩個男孩玩心也太重了吧!要知道後面還跟著五峰駱駝,讓兩個姑娘獨自回家的話,萬一半路上韁繩鬆了或摔跤了,沒有男人怎麼收拾局面?再說天色這麼暗了,夜裡保不準會有野獸出沒……再再說,媽媽現在一個人在家呢……
這兩個臭小子很能纏,涎著臉沒完沒了地苦苦哀求。走到那處岔路口時,乾脆扯住我們的馬韁繩不放。尤其斯馬胡力,滿臉悲傷。我都有些心軟了,卡西仍決不鬆口。最終,只有卡可汗獨自拐向了北面。
這番爭執的唯一結果是卡可汗在「小香港」買的鐵皮桶給擠癟了。誰叫他掛到駱駝身上的?大家只顧著爭吵,竟不知什麼時候擠癟的。他解下那隻癟桶扔給岔路口的一家氈房主人。我們走過很久後,山谷裡還回響著「砰!砰!砰」的聲音,那家主人滿懷希望地想把它砸回原狀。
雖然妥協的是斯馬胡力,但他並沒有為此佔了上風。走過岔路口很久了,卡西仍在惱怒之中,為不懂事的哥哥深深地痛心疾首。斯馬胡力一邊安慰,一邊笑嘻嘻地蹭來蹭去,捏著幾粒泡泡糖去誘惑卡西。卡西很有志氣,啪地開啟那隻手,說不要就不要。這小子無奈,只好又扭頭向我進貢。卡西大喊:「不許吃!」我只好擠擠眼,拒絕了。他一下子急了,抓著我的胳膊硬塞給了我。卡西一看我接受了,立刻伸出手來:「還有我!」這下大家都笑了。
接下來斯馬胡力滔滔不絕地向我們傳達不久前和朋友們喝酒聊天時得來的訊息。卡西剛開始還能強撐著維持冷漠狀,卻忍不住豎著耳朵仔細聽,後來偶爾插嘴問幾句詳情,再後來也一同興高采烈地參與了討論。
天色越來越晚,我們也越走越冷,我備用的衣服全給了臭美的卡西,幸好後面還背了個書包,能護一下背部,前面還有個卡西,擋住了胸部,只是兩條胳膊和肩膀慘一些。由於我坐在馬鞍後,兩條腿緊貼著熱乎乎的馬肚皮,腿內側怪暖和的,就是腿外側太可憐了……
之前等斯馬胡力他們喝酒打牌的時候,我找了家安靜小店,倦在角落裡小睡了一覺。那時就已經睡得雙腳冰冷。騎了一兩個小時馬後,更是兩腿僵硬。嘴裡不停唸叨著:「冷啊……冷啊……」而卡西則配合發聲:「嘶……嘶……」天已經黑透了,月亮停在山邊。只有月亮不怕冷,只有喝過酒的斯馬胡力什麼也沒抱怨。他還故意就著夜色給我們講大棕熊的故事,說大棕熊把羊拖走後,先埋在土裡,等它腐敗了再吃。還說曾經有十個回族人路過此地,在一個廢棄牛圈裡躲雨,等雨停了,就只剩九個了,被熊悄悄拖走了一個……但是我倆都不怕,和此時的冷相比,大棕熊算什麼?!
我一邊像抖篩一樣打著冷戰,一邊提示自己:據說打冷戰是身體啟動自我保護機制的反映,能借此瞬間釋放大量熱量。但不知道那些熱量都跑到哪裡去了……總之,一點一點地熬著時間,總算熬到我家山谷底下的白色巨石邊。駝隊在一處岔路口停下來,斯馬胡力下了馬,解下恰馬罕家的兩峰駱駝,隨便拴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然後繼續前行。我看得揪心,那裡緊靠河水,非常潮溼。這一夜這兩峰駱駝可真夠受的!還負著重呢。
最後的一段爬坡路,我下馬步行。雖說下馬後,少了卡西的肉身擋著,身子前面又空又冷,腿也離開了馬的溫暖,但是,再不活動一下,真要凍僵了。
原先搬家時雖然都沒怎麼舒服過,但那時起碼還穿有厚外套。真是想不通,經歷瞭如此暖和的白天之後,居然會有如此寒冷的黑夜!已經七月了啊……
天雖然黑透了,月亮也沉落群山,林子裡還是隱約可辨淺色的山路。我不顧一切叉著腿往上爬(膝蓋已經合不攏了),兩腿僵直,腳掌心已經沒有知覺。每觸到地面一下,腳趾處就傳來遙遠的痛。我拼命以這雙假肢似的腳用力蹬著草地向上爬,大口喘氣。不到一百米,咽喉就火辣辣地痛起來。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低著頭,沿著路,向上,不停向上。又怕和斯馬胡力他們走散,中途停下來聽了聽,身後不遠處有駱駝沉重急促的呼吸聲。還聽到卡西偶爾拼命踹馬肚子,呵斥它前進的聲音。這麼黑的夜路,馬都不願意前進了。我繼續向上爬,卻越爬越覺得不對勁,以前走林子裡的這條路時,好像沒這麼遠啊……難道迷路了?又停下來靜聽,駝隊的動靜仍響在身後,只是稍遠了一些。這時透過林子,隱約看到右手邊不遠處有一片傾斜的空地。我想了想,便離開路走向空地,覺得那塊空地似乎應該是羊群回家的必經之地。走了一會兒,終於在西天微弱的星光下找到一條陷在草地中的尺把寬的小道。繼續往上走,很快眼前又橫了一條路,卻不知該往左還是往右。又停下來傾聽……卻聽不到駝隊的動靜了!我大驚,這黑咕隆咚的,迷路可慘了!別說衣著單薄,扛不了多久寒冷,在家門口迷路——這樣的笑話也扛不了啊……又不願現在就大呼小叫地喊——等徹底不抱希望了再喊吧。便憑感覺選擇了右邊的路。又走了好一會兒,卻走到另一座山腳下的石壁邊。到底是什麼地方?這一片的山頭我全都走遍了,印象裡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石壁,頓時慌亂起來。正想大喊,突然聽到左邊有羊叫的聲音,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果然,很快就遇到了我們空地上的鹽槽了!黑暗中居然繞了這麼大個圈子。趕緊往上跑,沒跑幾步,就看到了夜色中的白色氈房,這才大喊起「媽媽」來。很快,扎克拜媽媽披衣迎了出來,大聲嘟嚕:「沒在莎勒瑪罕家過夜嗎?」又問:「斯馬胡力在嗎?海拉提還好嗎?」也不問卡西怎麼樣了,媽媽真瞭解這兩個人。我正想說海拉提不在,卡西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來,站在我身後小聲喝止:「別說!」
回頭一看,駝隊像變戲法一樣出現了,大家趕緊卸駱駝。看來沒人知道我剛才迷路的丟人事,很好。
回到家,卡西的第一件事是告狀,斯馬胡力的第一件事是捱罵,我的第一件事則是扒了鞋子趕緊揉腳,邊揉邊打著哭腔道:「腳沒有了!」媽媽大笑,為我生爐子。我抱著爐子烤了半天,但烤熱的似乎只有表面的一層薄薄的皮膚。爐火稍弱,冷又從內部結結實實頂上來,手腳依舊冰涼。這時茶水準備好了,我猛喝三大碗,身體才總算裹住了一小團熱氣。
可憐的斯馬胡力,今天既沒玩著,又捱了罵。我們都開始休息時,他還得摸黑駕馬下山,去另一條山谷給恰馬罕家送駱駝。因為太晚了,今天只好睡他家。
之前還以為那兩峰駱駝就那麼著了呢,原來只是臨時系在那裡啊。不過當時都快到家了,斯馬胡力完全可以直接過去送駱駝嘛,不用再繞個大圈子把我倆和駝隊送回家的。看來還是心虛。
不過幸好斯馬胡力今天不在家過夜,我一個人便能蓋兩床被子,越睡越暖和,舒服得不得了。寒冷這才完全從體內退卻了。
第二天一起來,就看到海拉提在門口若無其事地趕羊。難怪昨晚卡西不許我聲張,原來這傢伙還能補救啊。
奇怪的是,我們騎走了斯馬胡力的馬,斯馬胡力騎走了海拉提的馬,那麼海拉提……又是怎麼回來的?
再回想一番昨夜的冷,真不敢相信這樣的冷也會過去。想來想去,幸虧背了個書包!
還有那句「腳沒有了」,卡西和媽媽為之笑了足足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