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不在的日子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有一隻牛慢悠悠靠近我們的院子,在欄杆外站了一會兒,四顧無人,開始在木樁上蹭癢癢。蹭啊蹭啊,蹭完脖子又轉過身蹭屁股。要是卡西看到這情景,肯定會立刻衝過去趕跑,可我看它蹭得那麼舒服,實在不忍心趕。結果沒一會兒這傢伙就把樁子給蹭翻了,欄杆倒了一片。我還沒趕呢,它自己先嚇跑了。我只好過去把樁子扶正,用大斧頭敲了幾下,使之重新堅固地立在地面上。再把欄杆扶起,修補了一番。

卡西不在的這一天,林海孤島格外寂靜,我也似乎格外悠閒。在山頂轉了幾圈,想了又想,回家拎了掃把開始打掃院子,雖然實在沒什麼可掃的。

又回家把所有的鍋子擦一遍。水桶都是滿的,柴火還有很多。坐在木屋床沿上,左想右想,向後一倒,還是繼續睡覺吧……雖然睏意很足,但睡得並不實沉。花氈硬邦邦的,硌得肩膀疼,便翻個身換另一側睡。沒一會兒,另一側肩膀又疼起來。渾身發冷,要是晚上就好了,可以鋪開被褥踏踏實實地睡。迷迷糊糊中,覺得木榻上又多了一個人,睜眼一看,斯馬胡力這傢伙不知啥時候回來了,裹著大衣睡在旁邊。門外天色很暗,不知何時又開始下雨。渾身無力,閉上眼繼續陷入昏沉的睡意之中。

徹底醒過來已是三點半了,雨也停了。斯馬胡力還在睡。出去看時,四面霧氣,羊群不知為何漫遊到了駐地附近,圍著山頂不停咩叫。

媽媽在氈房那邊進進出出,見我起來了,便囑咐我煮上午剛分離出的稀奶油,然後消失在林子裡。

我吹燃爐火,把盛稀奶油的小鋁鍋放到爐沿邊,並把爐火控制得很小。

透過木屋小門,遠遠看到吾納孜艾和加依娜從林子裡走出來。吾納孜艾挑著水,加依娜跑前跑後,邊唱邊跳,兩人一起進了爺爺的小木屋。很快吾納孜艾又出來了,抱著一大卷花氈,在草地上用力抖動氈子,揚去上面的塵土。加依娜依舊繞著他跑來跑去。

雨後,天氣暖和了許多,被雨水浸泡後的植物在傾斜的陽光中像刷了一遍新漆似的嶄新。房頂上的植物又濃又深,開滿白花和黃花。爺爺家的屋頂則開著藍花,還高高地挑出幾朵窈窕的黃色虞美人。

我們這邊山頭晴朗了,可南面群山霧濛濛的,幾乎快要消失在水汽瀰漫之中。

然而光顧著在門口東張西望,竟忘了爐子上的稀奶油,一不留神煮沸了!一聽到奶油漫到爐板上的嗞啦聲,趕緊衝進屋裡端鍋。但端下來也沒有用,沸騰的奶油仍源源不斷地湧出,流得一地都是。連忙用湯勺攪,攪也沒用!還是一個勁兒地流啊流啊。這才想起,稀奶油過於黏稠,一旦燒開,比牛奶更難止沸。而止沸的唯一辦法是加冷水降溫,於是又趕緊加冷水。

奶油在爐板上燒煳的味道極其難聞,一直到媽媽回家了還沒有散去。對此媽媽很生氣,唸叨了半天。我早就聽說哈薩克牧人忌諱牛奶灑地,更別提牛奶的精華海依巴克了。唉,真是可惜,浪費了足足大半碗呢……要是卡西在就好了,她雖然粗心大意,但應付這種事還是很從容的。

媽媽是五點回來的,遠遠地就開始大叫:「李娟!李娟!」我一聽就知道又有牛來房子附近搗亂了,衝出去就打。果然還是剛才那頭肇事牛。豈有此理!到處都是樹,哪裡不能蹭癢癢?

和媽媽一起回來的還有幾頭小牛。馬上開始擠奶了,可卡西還是不見蹤影。媽媽也念叨了起來。繫好小牛後,她站到山頂最高處的爬山松邊,手遮在眼睛上向北面的山谷看了好一會兒。這時,又下起雨來。

平時這個時候,卡西也總是站在那裡視察領地,像領袖一樣叉著腰。當她拍一拍手,呼喚幾聲,遠處的羊群就慢慢向坡頂漫延,向她靠攏。那時,她就像是夕陽中的女王。

雖然只是半天沒見,突然那麼思念。不但思念她,還思念她有可能會帶回家的意外——一個外面的訊息,或者一些糖果。

奶牛統統回到牛寶寶身邊,媽媽和莎拉古麗冒雨擠奶。今天牛回來得好早,如果沒有意外,今晚可以早早結束一天的勞動,早早睡覺。可偏羊又回來得好晚,天色很暗了才全部入欄。少了卡西,頓感做什麼事都不順利。

這一天,大家很晚才結束全部的工作。吃晚飯的時候,母子倆議論著,認為今天卡西可能會在莎勒瑪罕家留宿。正說著,突然聽到狗叫聲,媽媽和斯馬胡力一同放下碗,起身向外走。卡西回來了!

馬兒馱回來了一袋麵粉和一隻鼓鼓的編織袋。斯馬胡力把重物卸下來扛回家,卡西留在後面卸鞍子和嚼子,並給馬繫上馬絆子。馬背被面粉染得白白的。

等她進了門一看,穿得真少!我趕緊給她沏茶,並問她冷不冷,是不是被雨淋慘了。誰知她說那邊根本就沒下雨。

喝了一碗茶後,姑娘開始獻寶。從編織袋裡依次取出一大瓶葵花籽油、一瓶分離乾酪素的藥水和兩節二號電池。最後她在袋裡抱住一個圓東西,慢慢掏出來……一個哈密瓜!多麼隆重的食物啊!是莎勒瑪罕給的!

媽媽立刻把瓜切開,一半留到明天吃,另一半切成月牙,每人分了兩片。嗯,太甜太好吃了!我都啃到瓜皮了忍不住還啃了很久很久。但卡西卻只挑了最薄的一片吃,又把切瓜時掉落的一些碎屑撿著吃了。不由令人詫異。我問怎麼了,她哀愁地衝我伸出舌頭。一看,舌尖上起了一小片水泡。她苦著臉說:「耶克阿恰的哈密瓜……」原來在那邊已經吃得上火了。

斯馬胡力一整天沒怎麼說話,此時突然顯得非常愉快。一邊啃瓜皮,一邊用漢語對我說:「這個嘛,阿克哈拉的房子嘛,多得很!」

開始沒聽明白,後來才搞清,家裡在定居點那邊有幾十畝地,除了種飼草,也種有哈密瓜。哇,真厲害,看起來好高階的經濟作物啊。要知道在阿克哈拉,大家一般只種麥子、苜蓿或玉米。我又問:「種了多少?」

答:「半畝。」

原來不是種來賣的。

又問:「收了多少?」

答:「四個。」

果然不適合種如此高階的作物……

晚餐結束得慢慢吞吞。我收拾碗盤,媽媽把爐火撥得旺旺的,好讓卡西烤火,並伸出腳展示今天剛得到的靴子。卡西一看,嚷嚷著也要穿,卻怎麼也穿不進去。於是這雙靴子仍然是媽媽的。

母子三人圍著火爐談論從耶克阿恰得來的訊息,包括羊毛的價格變化和莎勒瑪罕家的情形。當談到一件與馬吾列有關的事時,媽媽表示震驚,不停地說:「不,不!……」我聽著大約是說有一個重大的活動會在一個很遠的地方舉辦,但是太遠了,都去不了。為這事,大家感慨萬千,又沉默許久。

直到睡覺時,卡西這傢伙才覥著臉慢吞吞地用漢語告訴我:「李娟,那個,梳子的,那個,沒有了的,那個,馬的不好!」——還怪馬!

今天中午收拾廚房時,我特意為遠行的班班留了兩塊饢,用剩奶茶泡在一個破盆裡。為了不讓牛羊吃,我把破盆藏進柴火堆。睡覺前才悄悄取出來,輕輕地喚班班過來吃。看它吃得那麼高興,一副著實餓壞了的樣子,不由得問道:「耶克阿恰真有那麼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