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著聊著,就熟了一些。這傢伙開始向我傾訴他對他老婆的愛情,說當他第一眼看到她時,是如何的中意云云,還背誦起他給她寫的第一封情書……
等再熟一些的時候,又忍不住向我透露他深藏的一個秘密。原來他還有一個小老婆——怪不得如此拼命地打工,原來要養兩個老婆。
他痛苦而略顯得意地談論著這份計劃外感情,並津津有味地描述了自己在兩個女人間周旋時的種種驚險。
接下來還能怎麼樣呢?以此種情形看來,只能越來越熟了。於是他又略微悲觀地向我闡述他的人生觀和愛情觀。末了,深沉地指出:其實,他真正喜歡的,是像我這樣的!!
實在驚嚇不小……我只好儘量不吭聲。
但不吭聲又覺得更不對頭,畢竟對方只是一個大孩子。要當真同他計較,就壓不住陣勢了。於是,我也開始發表看法,並且顯得比他更深沉,還盡挑一些他絕對聽不懂的詞彙,組織成邏輯混亂的句子,以營造距離感。
幸好這趟行程只有三個小時,否則真不知他往下還會對我說出什麼驚天之語。
後來我又想,大約這樣的行程實在太漫長、太單調、太疲憊了,他便漸漸把握不住自己的真實心意,無法確定此時此刻的真實想法,只好一邊敘述,一邊不停地改變主意,不停重新構思,不停變換相處方式……以平息自己突兀的熱情。這熱情曾被漫長荒涼的寂寞所壓抑。
上車時,講定價錢是二十塊,下車時他堅決不收錢,可我哪敢不給。
到了喀吾圖,就全是熟人了。先串串門再說,還沒串到第三家,就有司機找上門來大喊:「聽說有人剛剛下山,是不是你?要不要去縣上?」訊息傳得真快。在我這樣一個剛從山裡出來的野人看來無比繁華的喀吾圖,其實也是個小地方啊。
那輛車上坐的竟然全是漢族人,備感親切。大家紛紛猜測我的來路,我高深莫測,一口咬定自己是個放羊的。他們當然不信,推理了一路。最後大家一致認定我背景深厚,肯定是高幹子女,下基層夯實群眾基礎,豐富履歷……等到了地方,還互留了手機號。天啦,好久都沒說過這麼多話了,全是漢話!
到了縣城,漢族人就滿街都是了。但我已經顧不上體會此種洶湧的親切感,接下來還得馬不停蹄地繼續坐車——去阿勒泰的班車馬上要開了!急忙買了一份涼皮(啊,親愛的涼皮,好久都沒吃了)和兩瓶酸奶就往車站跑,買了票就趕緊上車。
由於涼皮味太沖,為了能自由自在地吃,我特地坐到前頭車門旁邊可以摺疊的小椅子上,遠遠避開其他乘客。然而發車後不久,不時有人在路邊招手攔車。於是車停了又停,車門開了又開,我只好不停起身讓路,酸奶、筷子和紙巾不時滾落一地,顯得很狼狽。司機慢悠悠地說:「彆著急,慢慢吃。怎麼餓成這樣?」直到上了國道線才安靜下來,那時我也吃完了。
司機似乎百無聊賴,問:「為什麼不吃了?」
「吃飽了。」
「怎麼可能?一份涼皮能吃飽?」他不由分說,從座位旁掏出一個大蘋果扔給我。
我咔嚓咔嚓咬完蘋果後,他又問:「這回飽了嗎?」不等我回答,又說:「再不飽就沒辦法了,蘋果沒了。」車上的人都笑了,明明是他強迫我吃的。
後來我也拿出自己的酸奶和他分享。他很高興,我也很高興,我們一起吸得嗞啦嗞啦響。
由於這天凌晨三點就起床,天剛亮就從冬庫爾出發,騎了三個多小時的馬,馬不停蹄倒了三趟車,已經非常疲憊了,我吃飽了便漸漸睡去。往下還有兩百多公里的路程。公路正在翻修,汽車開得極慢,不時拐下路基,在漫天塵土中搖搖晃晃前行。我心裡卻踏實極了,睡得又沉又穩。
常常在山野裡搭車的話,會成為某些司機的回頭客。那時我們會驚奇地互相說:「咦?是你?又見面了!」寒暄完畢,司機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嘆息:「真顯年輕啊,想不到你的孩子都上小學了……」我很吃驚:「胡說,我還沒結婚呢!」他更吃驚,差點兒踩剎車,嚷嚷道:「明明是你自己說的嘛,上次你說的……」
奇怪,我居然也有如此無聊的時候。
此外,作為在這深山裡來去多年的人,在許多第一次進山的漢族人面前,我是很有底氣的。陪老司機們吹噓最艱險的庫委達坂啊(在炸山修路之前,那個鬼門關我至少經過了十來次),衝過塌方路面的驚險瞬間啊,種種翻車經歷啊……嗓門大,手勢強有力,聽得滿車人默默無言,過癮極了。
一次,也是在喀吾圖轉車,同車有一個文靜的高個子漢族女孩,說話舉止像城裡的孩子。才開始時,她一直靜靜地聽我和司機聊天,後來突然主動搭話,叫我「娟娟姐姐」,並有些害羞地問我記不記得她。看我一臉茫然,又細聲細氣地自我介紹,說我們曾經是鄰居。還說她小的時候,我經常領著他們一群孩子到處玩,還教他們跳舞呢。我想了又想,一點兒印象也沒有。只記得當年喀吾圖的確有一群兩到八歲的漢族孩子,常常來我家雜貨店鬧事。而眼下這個孩子都已經念高中了,成了真正的大姑娘。當年的我也不過十八九歲吧,居然還教人跳舞!想不到我年輕時候居然還是社群文藝骨幹……
能被人記著,尤其是被孩子記著,一直記到長大,真是越想越感動。哎,我的群眾基礎不用夯也很牢實。
不知為什麼,說起搭車這些事,還總會想起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一位樸素而莊重的哈薩克老婦人。她的手杖是手工削制的,用染料染成了不太勻淨的黑色。一定使用多年了,凸出的木節處全磨出了原木色。這原本是一根平凡簡陋的拄杖,可上面卻鑲釘了許多菱形或圓形的純銀飾物,使之成為體面的貴重物品。當時,她正拄著這根手杖紋絲不動地站在路口處等車,但是並不招手,也不呼喊,只是站在那裡,像女王等待擺駕的儀式。
司機看到她後,立刻關閉了音樂,並且在離她很遠的地方就開始慢慢減速,最後幾乎是無聲地停在她身邊。他搖下玻璃,滿車的人輪流以最繁複的禮儀向她問候。等這位老人上了車,司機重新開啟音樂時,特意擰小了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