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已久的彈唱會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之前,還在冬庫爾的時候,大家就在不停地議論關於這場彈唱會的事了,我也和大家一樣非常期待。雖說彈唱是聽不懂的,但摔跤和賽馬比賽總還看得懂吧。再說,說不定斯馬胡力也會參賽呢!我們家不也有一匹賽馬嗎?而且也在幾十匹馬裡取得過名次呢。我問斯馬胡力會不會參賽,問過好幾遍,他總是不好意思地含糊其詞:「去啊……」可臨到頭再問,卻說:「馬丟了。」豈有此理!

後來才知道,那可是全縣的比賽啊!那種比賽哪輪得到他……

彈唱會上漂亮姑娘真多,全是從城裡來的。老頭兒們也著實修飾了一番,不約而同地戴上了豪華隆重的傳統帽子。一頂一頂蒙著綢緞的面子,翻著狐狸皮的金毛,又高又沉,也不管會不會擋住後面觀眾的視線。小孩子們一個個被包裹得花花綠綠,閃閃發光。尤其是剛剛舉行過割禮儀式的孩子,還披著金絲絨斗篷,背後掛著貓頭鷹或白天鵝的羽毛,神氣活現。最出風頭的是一個三四歲的小孩,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條絨坎肩,坎肩前前後後竟然密密麻麻綴了一百多枚紐扣,每一枚都獨一無二,其中不少都是純銀的,很有些年代感。門襟上還縫著好幾枚中亞國家的銀幣,還有一枚是中國銀圓「蔣大頭」。這件坎肩一看就知道是一件傳家之寶,相當耀眼。

距彈唱會半公里處的臨時商業區也熱鬧非凡,所有小館子和小雜貨店全是臨時搭建的簡陋帳篷,吵吵嚷嚷擠滿了人。

我在人群裡跟著擠來擠去,一家店一家店地參觀,買了一條雪青色底子粉紅花朵圖案的紗巾,後來又看中了一個地攤上的狼髀石。我見很多人身上都佩戴著這個,但不知眼下這枚是真是假。幸好這時在人群中遇到了在冬庫爾認識的男孩塔布斯,他悄悄告訴我那其實是小馬的髀石。

出門時,卡西帶了五十塊錢去花,斯馬胡力竟帶了兩百塊。他不但把兩百塊錢花得光光的,還向卡西借了二十塊。卡西就那麼點兒錢,還好意思借。

卡西在集市上轉了半天,最後才下定決心買了一把瓜子。

彈唱會上還有人持著拍立得相機走來走去,卡西忍不住又花了十塊錢照了一張相。

錢是她花的,照片上卻擠進來了一大堆人。她剛往鏡頭前一站,就路過一個熟人,熟人不用招呼就自己捱了過來,一起對著鏡頭笑。緊接著又路過一個更熟的熟人。大家剛站好,熟人的熟人也路過了,大家趕緊擠一擠重新排隊形。但熟人的熟人也有自己的熟人啊,於是接下來……唉,只能怪彈唱會太熱鬧了。

最終這張照片洗出來後,上面足足塞了二十張臉,每張臉綠豆大小,鼻子眼睛都看不清。我一個一個地點著那些腦袋問卡西是誰,結果卡西真正認識的只有三個……

總之,卡西一共只花了十一塊錢,剩下的錢在往後的日子裡全用來哄瑪妮拉了。

話又說回來,斯馬胡力那麼多錢都花到哪裡去了呢?兩天就沒了,而且也沒見添置過什麼東西。媽媽說:「全送給那裡的姑娘了。」

斯馬胡力也照了一張相回來,就是和兩個姑娘的合影。相片上斯馬胡力站在中間,兩個姑娘一邊一個挽著他的胳膊。然而,就算是被挽著的,大家彼此之間也保持著十公分以上的距離。因此這小子看上去像被挾持了一般,臉上笑容極其緊張。我指點照片,蔑視地評論:「既然花了十塊錢,應該拍成左摟右抱的樣子才值嘛。」

總之,大家都很滿意這次彈唱會。只有我很鬱悶,因為在會場上東走西走的,把新買的紗巾給弄丟了。人山人海,哪裡找去?肯定被人撿走了。結果回到家,媽媽宣佈一個好訊息,她在人群裡撿到一條新紗巾。取出來一看……居然這麼巧!

至於比賽,因為總是擠不進去,幾乎什麼也沒看成。後來爬到附近小山上遠遠地看了一會兒,只見所有人圍著賽場起勁地喊啊嚷啊,令人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彈唱會結束了,我們回到家,比運動員還累(運動員至少是吃飽了飯的)。馬也很累,因為馬兒散養著,出發頭一天只套回了兩匹,我和卡西只好共騎一匹,就是亨巴特家的那匹白蹄馬。穿過林子上山的最後一截路又陡又長,馬走得很艱難,馬背都被鞍子磨破了,血淋淋的。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們一直都在談論彈唱會的事。生活更加安靜了,只有小木屋裡四處遍插的小國旗仍處在當初的熱烈與興奮之中,只有它們不知道盛會已經結束。

我也會常常回想起那個熱鬧的一天,想起草地上老人們華麗的帽子簇在一起的情景。想起他們高大的身材,沉重闊大的衣袍,他們背在身後的雙手持握的考究的馬鞭,還有他們彼此間平靜、傲慢又莊重的交談。那時,時光一下子進入到最完整的古老之中。而城裡那些美得出奇的姑娘們身著耀眼的演出華服,輕鬆驕傲地站在草地上,一個挨著一個,一言不發。於是時光又在古老的道路上稍稍有所遲疑。

開幕式上,當全體觀眾在阿訇的引導下,伸出雙手做巴塔時,那樣的莊嚴肅穆則是時光的另一種不可動搖。而我茫然無措。現場還有別的一些漢族人,他們也紛紛模仿著這種姿勢,既出於禮貌也出於新奇。而我一動不動,無所適從。我不能那樣做,雖然之前在很多時候很多場合裡我曾輕鬆地模仿過這種禮儀,但眼下在這樣一個盛大的集會上,在人山人海的哈薩克牧人之間,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個漢族人。我是漢族人,我沒有這樣的宗教信仰,我不能面對沒有的東西,沒有資格效仿——甚至些許的表演也做不到了……這深沉純粹的氛圍,我不能冒犯。

哎,總的來說,這場彈唱會嘛,之前值得期待,之後也值得懷念啊,雖然各種節目本身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對了,那天的彈唱會開幕式上,有一支集體舞是表現牧民日常生活的一些勞動情景的。當漂亮的城裡女孩跳起舞,圍成圈做手搓羊毛繩的動作時——真胡扯,現在哪怕是牧區,也很少有女孩子會搓繩子了。

接下來,當那些女孩子風姿綽約地甩繩套時,我心裡又想:「我們斯馬胡力甩繩圈套馬那才叫地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