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而言)。
超然輕重的歷史故事
老子的話,本來已如珠之走盤,周延涵蓋,無所不通,仁者見之為仁,智者見之謂之智。何況又是以簡樸的古文寫成,難作明確的界說。因此,又被黠慧者用作專制時代的帝王權術,或為大臣者的自處箴言,當然亦是在所難免。如果根據歷史的經驗,從每一朝代帝王制度的政策來看,對於「重為輕根,靜為躁君」的理解,也有完全偏向於另一角度了。
例如周朝建國的政策,重點放在中央集權,諸侯分治,開創一套完整的周代封建制度,適合於當時時代環境最好的一個策略。但天下事往往「重為輕根」,你所認為已經把握了的重點,將來發生弊病的,也往往出在這個重點上面,正如唐徵君趙蕤所謂:
天下大器也,群生重蓄也。器大不可以獨理,蓄重不可以自守。故劃
野分疆,所以利建侯也。親疏相鎮,所以關盛衰也。
昔周監於二代,立爵五等,封國八百,同姓五十五,深根固本,為不
可拔者也。故盛則周召相其沿,衰則五霸扶其弱,所以夾輔王室,左右厥
世,此三聖(周文王、武王、周公)製法之意。
然厚下之典,弊於尾大。自幽平以後,日以陵夷。爵祿多出於陪臣,
征伐不由於天子;吳並於越,晉分為三,鄭兼於韓,魯滅於楚,海內無主,
四十餘年而為戰國矣。
這便是重為輕根的最好說明。到了秦始皇統一天下,看到周代封建後期的弊病,就廢封建改為郡縣,完全走中央集權的路線,自以為可以建萬代帝王世系的基業。誰又知道過不了十多年,天下大亂,封疆無得力的防守,就易姓為王,成了劉邦的漢室天下。
漢初鑑於秦始皇中央集權的缺點,又仿照周代封建的辦法,分封同姓子弟為王(非同姓者當然都不能為王),認為一旦天下有變,同胞血肉,必能拱衛帝系。誰知不到十多年,先亂於劉邦的老婆——呂后,殺戮劉氏宗室幾乎殆盡。雖然由漢文帝劉恆的復興,但過不了十多年,又有景帝劉啟時代同室操戈的七王造反。因此,不敢再信外藩,變成宮室後族的外戚操權,和一班宦官太監們把持朝政,終有前漢的外戚王莽篡位,後漢的曹操逼宮等故事發生。
從此以後,中國帝王政治體制,造成變亂的弊病,不外是外藩、內戚、太監、女媧等幾個基本的因素,互相消長。唐代開始亂於藩鎮,宋代又鑑於唐朝的弊病,重用文人政治而採取中央集權,終至半壁江山,始終不能完成統一的局面。後來的元、明、清三朝,大致也難逃此例。
總之,無論任何政治體制,開創的時期,如何計慮周詳,畢竟跳不出「重為輕根,靜為躁君」大原則的演變。即使如西洋史上的規律,也逃不了老子——太上老君這個八卦爐。自法國路易十四以後直到現在,君主固然不好,民主法治也未見得是完美的政體。將來的天下,正因為人類社會高估民主的可貴而終於毀滅在民主的變相。且看今日域中的英、美,其未來的禍根,早已埋伏在現在所謂假相幸福的社會福利和重量不重質、譁眾取寵的民主自由的制度之中了!
道家老子的哲學,看透了「重為輕根,靜為躁君」和「禍者福之所倚,福者禍之所伏」自然反覆演變的法則,所以才提出「雖有榮觀,燕處超然」的告誡。也正因為先有老子的這些告誡,後有人生的種種經驗,造成歷代的高明從政者,如范蠡等人,以及較為知機的張良,想要極力作到「功成,名遂,身退」。但很可惜,他始終不如正統道家的隱士們,乾脆早自全身隱遁,不蹚混水。退而求其次,又不如范蠡的隱遁而去。至於如韓信一流的人物,李煜一流的角色,只是志在功名,或志在富貴的迷夢中,始終不知輕重根源的關鍵,更不知「雖有榮觀,燕處超然」的妙用。尤其是李煜,更為可憐,在他當時那樣的時代環境中,不知戒慎恐懼、奮發圖強的自處之道,反而真的玩起「燕處」危巢的超然詞章文學,只知填些「蝶戀花」的「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寫些纏綿悱惻的妙文。難怪後來趙匡胤對他的評語說:李煜如果把作詩詞的工夫拿來專心搞政治,也未必會為我所擒。這也確是趙匡胤說的一句老實話。
至如韓信的開場與收場,基本上就犯了老子的「重為輕根,靜為躁君,聖人終日行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的錯誤,而且更缺乏這種學養。所以宋代越王錢鏐的孫子錢俶,有一首借題發揮論韓信的詩,說得最好,詩曰:
登壇拜將思雖重,躡足封時慮已深。
隆準由來同烏嚎,將軍應起五湖心。
韓信,的確是很可愛的具有俠義人性的人物。他善於用兵,而缺乏政略和大謀略的修養。他重視恩情而不顧怨懟的爽朗胸襟,極可欽佩。他對劉邦當時的登壇拜將的作風,早已埋下「英雄生怕受恩深」的情懷。所以後來提出封假三齊王的要求,也是基於這種受恩的深情而講的真話。劉邦被張良踢了一足,便立刻變盛怒為假惺惺,馬上真地封他為三齊王的時候,早已埋下後來的結局。隆準,是漢高祖劉邦長相的特徵,鼻子特別高又厚,相法所謂伏犀貫頂的通天鼻。長頸鳥喙,是范蠡對文種講越王勾踐長相的特徵,頭頸特別長,嘴巴很尖銳,所謂「長頸鳥喙,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安樂」的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