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1頁

而佛家的終究處也是「法爾如是」,這兩者值得相互參究。一般修煉道術的學道者,若無法直識本來,看透這層「法爾如是」的事實,即便是在靜坐禪定的工夫上如何了得,那還似依舊僕僕風塵,流浪生死,有家歸不得的遊子,前途一片茫茫。不信,你去問老子試試看。

自然神仙

再說,道的本身即是自然生生不息,但很多人修道,偏要打坐求靜,認靜是道都不對嗎?你在靜坐,真能靜嗎?其實,內心裡面,妄想紛飛,動得亂七八糟,並無片刻安閒休息。真正的靜坐入定,也只是進到另一個大運動的境界而已,因為大動,反而不覺其動,便說是靜。或者可說是接近於那個大自然運動的核心,好像靜止而已。譬如一個旋轉中的圓形,越接近圓周的地方,運動的路線越大,而接近圓心的地方,運動的路線越小,而圓心所在,在旋轉的時候,則完全不離原地,根本不動,其實它是整個圓轉得最起勁之處,原來不靜,所以說,真的能靜止似的,那是到達於一個更雄渾無跡的運動境界,只是你自己未察覺到它的究竟而已。靜坐之所以能使人健康長生不老,正是由於這個靜中的大動似乎不動的效果。這個動,實是自然法則的功能。

人們學道,學些什麼呢?如果只知守竅練氣,吐故納新,那是小道。大道無為,什麼都不需守,沒有那些羅哩囉嗦的名堂。「道法自然」,自自然然就是道,若不如此,便不合道。普通的人,照修煉神仙家的看法,都是凡夫俗子。然而凡夫俗子只要能做到在日常生活中,一切任運自然,便不離於道了。

中國道家有句名言:「人身是一小天地」,認清這個觀念,打坐修道就容易上路,你只須讓自己的身心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那般自然,豈不真得自在。傳統的道家,認為我們人身便是一個小天在,胃就像大地,地球上有長江、黃河,和胃連帶關係的,在前面管道便是長江,在後面的管道便是黃河;其他別種器官,有的代表月亮,有的代表太陽,都在不停地運動。人打起坐來,心理上讓它自然地清靜,不去幹擾身體各個器官的運作與血液迴圈,使之自自然然地合乎天地運轉的法則,身體就會自然越來越健康。平常我們身體所以四大不調,疾病叢生,都是腦子裡的意識、思想太多太亂,擾亂了體能原本合於自然的執行法則,因此才產生了疾病的現象,才有苦樂的感受。

至於佛家的修道路線也很多,通常所知的都教人要空、放下,不要妄想,它和道家的清靜、無為有相通之處。清靜、無為,就是什麼都不去想,但是如果你靜坐,心裡想:「我絕不亂想」,那你早就又落入那「想不要想」的想裡去了。「道」,本來自然生生不息在動,而你硬要千方百計不讓它動,那豈不是道法大不自然了嗎?不自然行嗎?其實修道打坐,甚至在日常生活中,你只須讓一切自然地任遠流行,它就是自然的靜,不假造作,自由自在,那就對了,又何必頭上安頭,作繭自縛呢?

自老子之後,到了東漢時期,道家出現了魏伯陽真人作的《參同契》這部名著,素來被稱為是千古丹經的鼻祖,學道家神仙長生不老之術的,非要仔細研究這部書不可,但其中所闡述的修道原理和方法,重點仍然在於老子的「道法自然」。那麼,怎麼又叫做《參同契》呢?因為修煉神仙長生不老的方法,與老莊、周易、丹法,三樣的原理完全相同的。所以必須參合研究,而將其中的道理相互貫通、彼此發明,故叫《參同契》。「契」是指書契一樣,可以核對得絲毫都無差錯。中國古代訂契約,是在一塊竹簡刻上一式二份的標記和約定的條文,然後剖析成兩片,中間分際接合處,彼此絲絲入扣,可為日後印證真假之辨的,便名曰「契」。《參同契》所論述的修道原理和過程,相當複雜、奧妙,但其根本所在,仍然不外乎「道法自然」的大法則。

我們人體是個小宇宙、小天地,在這個宇宙天地裡,氣機如何執行,血液如何流通,一切均有固定不易的法則,分秒不能勉強,不可勉強,不必勉強,假使真懂了這種道理,自己便會明白怎麼來修道攝生養命,但是總歸結的道理,不外老子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聖人終日行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本,躁則失君。

一肩挑盡古今愁

由上章的四大——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和四法——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跟著而來,就有本章人法地的引申說明,即所謂「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聖人終日行而不離輜重」。

重和輕,靜和躁,都是相對兩種現象。重和輕,是物理現象的相對。靜和躁,是生態現象的相對。但從原文文字上看來,老子上側重「重」和「靜」的重要,只偏向一頭,而舍置它相互影響的關係。

正如我們現代,有了科學知識以後,知道物質的重量,是受萬有引力——地心吸力的作用而來。倘使物質脫離了地心吸力,在太空中,便會失去重心的作用,都是飄浮自在,輕便悠遊的。我們人生的肉體生命,也是如此。所以心思高飛遠舉,但肉體的生命,脫離不了萬有引力的作用,仍在原地不動,即使盡量鍛鍊體能,也只有相當的限度,不能達到想象的自由。道家的學術,也早已知道這個原則,因此,才產生對生命功能超越物質世界的方術,所謂神仙丹道之學。

修煉丹道的方法,首先是從習靜著手,久久習靜而舍離後天躁動的習性,也正是從《老子》第十六章所說:「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哥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日靜,是謂覆命」的原理而來。如此習靜修煉,鍛鍊精神和肉體,互相合一而歸於至靜之極的不動之動,便可達到神仙「衝舉」的成果。這便是中國神仙方伎學術的根據。老子,當然與神仙丹道不能脫離關係。「衝舉」,便是後世學仙者所期望能修到「白日飛昇」的古文辭之簡稱。當然,其中修煉習靜的法則與修煉過程中的變化,卻並不是三言兩語可以概括它的大要。

那麼,為什麼在本章中,又似乎特別注重「重」和「靜」的關係有如此的重要呢?難道說,重到極點,才能「輕舉」嗎?其實,從道家仙道修養的理論來講,對於這裡所用的「重」字,可以牽強作為重厚沉靜的意義來解釋,如第三章所謂「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的理論配合。後世有合儒道兩家的修養原理,概括其扼要,而以「沉潛靜定」作為修道的根基的,也可以說,是完全相合的。

但如連合本章的上下文句來說,那便須脫離神仙丹道的修養方術,專從人生日用的道用上立論了。雖然是偏向一面倒的理念,但是可以強調地說它沒有錯。因為「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才能作為下一句「聖人終日行而不離輜重」的基準。

重是輕的根源。靜是躁的主宰。「輜」字的內涵,是車上裝載著行李或物件的意思。輜重,便是車子裝載重量行李的統稱。那麼,為什麼聖人要終日行而不離輜重呢?在這裡,不妨讓我先說一個笑話。我在年輕的時候,出門走路,總喜歡手上抓一樣東西,才覺得合適。如果兩手空空,甩來甩去,自己覺得好像毫無把握,很怪很怪似的。有時不帶書包或公文袋,也要抓一本書或刊物,卷在手裡拿著。再不然,拿一根手杖,才覺得穩實。有人笑問我這是為了什麼,說也說不明白,只好對他說,這是學了老子的「聖人終日行而不離輜重」。我非聖人,但站妄學學,聽者講者,彼此都哈哈一笑了事。

其實,是不是這樣呢?誰又知道。如果做聖人真的要終日行不離輜重,那好辛苦,不如不作聖人的好。而巨,整天都不離負擔重物的勞工朋友們,他們早已成聖成賢了!難道,老子自己西出函谷關的時候,騎在青牛背上,還要挑負一肩行李,或揹著一個包袱嗎?如果不是這樣,老子何以扯謊教人要「終日行而不離輜重」呢?

誰肯放下自私的包袱

笑話說過了,再來正經的。讀本章這一節原文的深意,以我個人的淺見來說,已如上面講過,正是老子指明「人法地」的準則。我們生命立足點的大地,負載萬物和一切,生生不已,終日執行不息而毫無怨言,也不索取人們和萬物付於任何代價。它總是默默無言地,靜靜前進,不斷地輪轉,而給予所有生物生命的滋養。所以生而為人,也應靜靜地效法大地,要有負過載物的精神。尤其是要學聖人之道的人,更應該有為世人與眾生,挑負起一切痛苦重擔的心願,不可一日或離了這種負重致遠的責任心。這便是「聖人終日行而不離輜重」的本意。尤其是告誡身負國家社會人民所期望者的君主——領導人和官吏們,更當有如此這般的存心,才是合道的明君或良臣。因此,在下文,便有「雖有榮觀,燕處超然」的名言。

「終日行而不離輜重」是說志在聖賢的人們,始終要戒慎恐懼,隨時隨地存著濟世救人的責任感。如在顛沛流離中的大舜,始終以大孝於天下存心。如大禹的治平洪水,九年在外櫛風沐雨,腓無胈、脛無毛,三過其門而不入。但古人又說:大德者,必得其名,必得其位,必得其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