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1頁

然而,心物還只是一體所現的兩面,這個渾然一體的道,它是「先天地而生」,宇宙萬有的形成與消滅,全是它的功能所起的作用。在南北朝時代,南朝梁武帝時,有一位禪宗大師傅大士(傅翁),他的悟道偈就說:「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永珍主,不逐四時凋」。此一瀉頌中所表達的思想,乃是中國道家老子思想與佛學合流的典型。

「有物先天地」,它本無形象,先於天地的存在,宇宙萬有的本來就是它。一切永珍的種種變化,生起與消滅,那只是兩種不同的現象而已,雖然與這超越一切事物的「道」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但卻無法影響它的本質。等於我們日常所熟悉的光明與黑暗一樣,明來暗去,暗來明去,明暗二者的互動轉換,只是兩種不同現象的輪替,那個能作明作暗的本身,並不隨著明暗的變化而生滅;但是它的功能妙用,就表現在日夜明暗的來來往往之間。所謂形而上的道、本體,其實已經徹底地、無所隱藏地顯現在它所創造的永珍萬境中,本體與現象的關係是一而二,二而一的。而佛家所講的「緣起性空,性空緣起」,可以說是這個道理進一步的詮釋與發揮。

那麼,「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究竟是怎麼的一種情況呢?老子形容說:「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老子的思想與印度的佛學對形而上道的表達有所不同,佛學到最後只以一個「空」字代表,而老子則用「寂」用「寥」。寂是絕對的清虛,清靜到極點,毫無一點聲色形象。「寥」是形容廣大,類同佛學的「無量無邊」。

佛家專用的名同「空」,是從道體的原則上說;而道家所用的「寂」、「寥」,則是形容其境界與現象,在表達上各有各的好處,也各有各的缺點。談「空」,難免有人會誤認為是斷滅思想;說「寂」說「寥」,又易使人執著一個現象,落在境界的案臼中。

老子說這個道,「寂兮!寥兮!」,清虛寂靜,廣闊無邊,沒有形象聲色可尋,永遠看不見、摸不著;「獨立而不改」,超越於一切萬有之外,悄然自立,不動聲色,不因現象界的物理變化而變化,不因物理世界的生滅而生滅。但我們在這裡要注意,老子說的是「獨立而不改」,他並沒有說「獨立而常住」。「常住」,讓人感覺是指具備形象的實有,但道並不適合以實有稱之。因為它「非心非物」,可是也不能說不是實有,因為它「即心即物」。「周行而不殆」,它無所不在,在在處處都有道。不論「物」也好,「心」也好,都有它的存在,永遠無窮無盡,遍一切處。「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這個東西是一切宇宙萬有的根本,具足一切的可能性,實在很難用一般世間的語言文字來形容,所以我們中國古代的老祖宗們,不得已,姑且叫它做「道」,以「道」來統括所有萬法的究竟歸處。

萬道不離王道與人道

道之為名,在原始的中國文化,是超然於宗教性質的代名詞,西方哲學稱之為「第一因」,但在內涵上彼此仍有差別之處。以宗教性的名詞來說,基督教、天主教叫它「上帝」、「主宰」、「神」,伊斯蘭教叫它「阿拉」,佛教則以「如來」、「佛」來稱之。像這一類的宗教性字眼,一般人很容易根據自己的知識、習慣以及下意識觀念,在自己的心理意識上,構成另一種偏離原意的想象概念,混淆不清,甚至都蒙上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神秘色彩。譬如我們一提到「上帝」,差不多都把它想成一個能控制一切,主宰一切,擁有宇宙最大威權的神明。而一提到「如來」,大部分人的觀念馬上想到坐在寺廟大殿上,低眉垂目、不食人間煙火的「塑像」。這種單憑一己的好惡與想象所形成對形而上真理的認識,其中牽涉的問題是相當嚴重的。

早期的中國文化思想,對於「道」這個東西,並未附以它任何宗教形態,或者將它專屬於某一種哲學派別。道的名稱之外,尚有幾個與它同義的名詞,老子又提出來說:「強為之名曰大」,因為它實在無量無邊,太大了,所以也可叫做「大」;「大曰逝」,大也就是「逝」,「逝」是永遠的向內外四面八方延伸發展,等於說宇宙是無限的擴張。談到這裡,我們看到這個「逝」字覺得很有趣。引申列子的話來說,便是:「東方有聖人出焉,西方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老子認為道的本身,大到無量無邊,無有涯際,因此名之為「逝」。同樣的意義,佛經上「佛」亦有十個名號,「善逝」是其中之一。這個「善逝」的「逝」,除了具有「無常」的含義外,同樣代表無盡無限,形容難以言喻之大,與老子所說的「大曰逝」,有不謀而合之處。但是我們知道,佛經翻譯到中國來,距離老子時代之後,已經有相當一段的時間,然而老子在中國上古文化,早已有相同的看法和用詞了。

既然「大日逝」,那麼「逝曰遠」,無遠弗屆,四通八達,「放之四海而皆準」,沒有不及的地方,也是無量無邊,無窮無盡的意思。然而,就是因為「道」太大太遠了,它遍一切處,通於古今,盡未來際,我們若求大、求遠地去追求它,反而難以企及,搞不好還會迷失在五花八門、千奇百怪的現象界裡,不能自拔。其實「道」就在每個人的自身上,須臾不離,若能反求諸己,回頭自省,見「道」才有希望。所以「逝曰遠,遠曰反」。最遠的就是最近的,最後的就是最初的,只要神志清醒清醒,好好張眼一看,天邊就在目前。

我們曉得中國過去的觀念,稱宇宙萬有的本體為「道」,另外還有「大」、’逝」、「遠」、「反」等名稱,甚至於儒家所講的「天」,或者「帝」,也都是「道」的代號,總共算起來,至少也有十來個「道」的別名。後來印度文化傳播到中國來,其中佛教對於形上本體的說法,也有佛的十個代號,與中國原有的那些「道」的稱呼相互比較,頗得異曲同工之妙,幾乎是同樣的道理,雷同的說法,這不知是否當時雙方曾開過聯席會議,互相對此問題詳加協調過,否則又怎能如此巧合、遙相呼應呢?(一笑)。其實這正是「東方有聖人出焉,西方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的道理。世界上真理只有一個,無二亦無三,只是東西方在表達方式上有些不同罷了。

接著,老子說「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這一段談「天」說「地」,卻又忽然鑽出一個「王」來,王是代表人。依中國傳統文化,始終將「天、地、人」三者並排共列,而人在其中。為什麼呢?因為中國文化最講究「人道」,人文的精神最為濃厚,人道的價值最被看重。假定我們現在出個考試題目,「人生的價值是什麼?」或者「人生的目的是什麼?」若以中國文化思想的觀點來作答,答案只有一個——「參贊於地之化育」(《周易·繫辭傳》)。

「參贊天地之化育」,正是人道價值之所在。人生於天地之間,忽爾數十年的生命,仿如過客,晃眼即逝,到底它的意義何在?我們這個天地,佛學叫做娑婆世界,意思是「堪忍」,人類生活其上,還勉勉強強過得去。這個天地並不完備,有很多的缺陷,很多的問題,但是人類的智慧與能力,只要它能合情合理地運用,便能創造一個圓滿和諧的人生,彌補天地的缺憾。

譬如,假若天上永遠有一個太陽掛著,沒有夜晚的話,人類也就不會去發明電燈,創造黑暗中的光明。如果不是地球有四季氣候的變化,時而下雨,時而颳風,人類也不會築屋而居,或者發明雨衣、雨傘等防禦用具。這種人類因天地間種種現象變化所作的因應與開創,就叫做「參贊」。此等人類的智慧與能力太偉大了,所以中國文化將他和天地並舉,稱為「天、地、人」三才。這是舊有的解釋。

那麼,「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域」是代表廣大的宇宙領域。此處道家的四大,與佛家所謂的四大不同。佛家四大,專指物質世界的四種組成元素——地、水、火、風。而道家所講的四大,是「道、天、地、人」。這個「四大」的代號由老子首先提出,並非如佛家的四大。老子說,在這一無窮無盡的宇宙中,有四種東西是最主要,最關鍵性的,而人的價值佔了其中之一。四大中人的代表是「王」,中國上古文化解釋「王」者,旺也,用也。算命看相有所謂的「旺相日」,在古代文字中,也有稱「王相日」的。每個人依據自己的八字選擇對自己有利的旺相日那一天去做某一件事,認為便可大吉。宇宙中何以人能與「道大、天大、地大」同列為四大之一呢?這是因為人類的聰明才智,能夠「參贊天地之化育」,克服宇宙自然界對人存在不利的因素,在天地間開演一套淵源流長的歷史文化。

好不容易自然

既然人的地位有這麼的重要,這麼的特殊,下面老子便接著告訴我們做人做事的法則,如何修道,如何行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這是老子千古不易的密語,為老子思想的精華所在,懂了這番話的道理,也就差不多掌握了修道、行道的關鍵了,在這裡這個「法」字是動詞,是效法、學習的意思。人要效法大地,大地則依法於天,這裡的「天」,是指有形的太陽系統的自然物理的天,也就是天文學上的天體之天,它不是抽象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