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2頁,共2頁

南迴孤雁掩寒月,東去驕風動九城。

駒隙去留爭一瞬,蛋聲吹夢欲三更。

山泉繞屋知深淺,微念滄波感不平。

這起首兩句,「小院西風向晚晴,囂囂恩怨未分明。」全神貫注,在當時民國成立之初,袁世凱雖然當了第一任大總統,但是各方議論紛紛,並沒有天下歸心。所以便有「囂囂恩怨未分明」的直說。所謂向晚晴,是暗示他父親年紀已經老大,辛苦一生,到晚年才有此成就,應當珍惜,再也不可隨便亂來。

「南迴孤雁掩寒月,東去驕風動九城。」南迴孤雁,是譬喻南方的國民黨的影響力量,雖然並不當政,但正義所在,奮鬥孤飛,也足以遮掩寒月的光明。東去驕風,是指當時日本人的驕橫霸道,包藏禍心,應當特別注意。

「駒隙去留爭一瞬,安聲吹夢欲三更。」古人說,人生百歲,也不過是白駒過隙,轉眼之間而已。隙,是指門縫的孔閥。白駒,是太陽光線投射過門窗空隙處的幻影,好比小馬跑的那樣快速。這是勸他父親年紀大了,人生生命的短暫,與千秋功罪的定論,只爭在一念之間,必須要作明智的抉擇。留聲吹夢,是秋蟲促織的鳴聲。欲三更,是形容人老了,好比夜已深,「好夢由來最易醒」,到底還有多少時間能做清秋好夢呢?

「山泉繞屋知深淺,微念滄波感不平。」「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人要有自知之明,必須自知才德能力的深淺才好。但是,他的父兄的心志,卻不是如此思想,因此,總使他念念在心,不能平息,不能心安。

這是多麼好的兩首詩。所以引用它,也是為了說明歷史的經驗,證明老子四不的告誡,是多麼的正確。袁克文的詩文才調,果然很美。但畢竟是世家出身的公子,民國初年以後,寄居上海,捧捧戲子,玩玩古董,所謂「民初四大公子」之一。無論學術思想,德業事功,都一無所成,一無可取之處。現在我們國詩論詩,不論其人。我常有這種經驗,有的人,只可讀其文,不必識其人。有的人,大可識其人,不必論其學。人才到底是難兩全的。至於像我這種人,詩文學術,都一無可取之處。人,也未做好。只好以「蓬門陋巷,教幾個小小蒙童」勉強混混而已。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日逝,逝曰遠,遠日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天下大老母

在前面幾章我們連續談到道的妙用,是在日常生活中,就在種種為人應事的行為上。現在《老子》本書,又迴轉來而進一步說明「體用合一」的道理。然而,究竟「道」是什麼?什麼是「道」呢?這是最根本的哲學問題。但在《老子》本書中,已處處以各式各樣別出心裁的語言文字,要人們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去認識它,並且它已用或顯或隱的文字言語來表達,透露了箇中訊息,本不需要後人畫蛇添足,多加註解。

《老子》五千言,洋洋灑灑,信手拈來,道的真相,答案自在其中。第一章一開頭便直截了當地說:「道可道,非常道」。頗有撥雲見日之勢,一筆掃開所有相對名言的障礙。現在本章又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自古以來,很多人研究《老子》,竟有不少認為老子是偏重於物的「唯物思想者」,現代一般人,受到西洋哲學的影響比較深刻,有更多認定,向唯物思想方向作註解。這種錯用現代意識或西方觀念,附會中國古文的文意,因此而使人認識不清,個人實在不敢苟同。老子在書上從頭至尾所表達的理念,是在說明宇宙與生命的存在是「心物一元」的,殊無可疑。

「有物混成」,這個「物」字,並不同於現代人所瞭解的「物質」觀念的物字,這一關鍵,前面已曾提過,古代「物」字的含義,等於現在一般口語中的「有一個東西」,這個「東西」,可指非物質的存在狀況,例如精神、心理或者「力」、「能」等等,也可代表物質之「物」。此處「有物混成」的物,是「道」的同義字,這個道的內涵,包括了物質與非物質,是「心物一元」混合而成的。

這種「心物一元」的思想觀念,源自《易經》。《易經》是中國幾千年歷史文化的根本,哲學中的哲學,經典中的經典。中國的文化思想,始終是講「陰」「陽」兩個符號,以二者彼此之間的相互變化、相生相剋,從中去建立它的宇宙觀、倫理觀。如果我們以「陽」為精神的代號,那麼「陰」則為物質的代號,陰陽配合,心物互融,便創化衍生了從極微到至大,應有盡有、無窮無盡的有情世界與無情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