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2頁

你要完全瞭解它的宗旨,以原書原文來理解它本身,就可融通無礙。當然,這是很難的,等於我們欣賞一首詩,有人會作詩,確有詩的天才,語出驚人。但是隻有好句,卻不能構成一篇好詩,有好句無好詩,便非好文章。好的文章是全面的,絕不能拿一句來代表全體。我們讀古書同樣容易犯此毛病,往往斷章取義,抓住一句好句子,忘記了全篇的大義所在,所以不能透徹瞭解,不能融會貫通,那就太可惜了!這樣說,也許便是「希言」,或者可以說,那才是「自然」的呢!欲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企鵝的步伐,猩猩的醉舞

由第二十二章開始,接連到二十五章為止,反覆地申明,道體自然,切莫亂加造作,因此,當起用因應在萬事萬物時,亦須效法天地自然的規律,「曲全」而成事。本章銜接上兩章內涵,再提出反證,作為正面的告誡。因此開始便由「企者不立」講起。什麼叫「企者不立」呢?且看我們現在有許多公司,取名叫企業公司。什麼叫「企」呢?把腳尖踢起來,不斷向前開展叫「企」。這樣跟起腳尖來,能站多久呢?其實,是難以長久立足的,練過功夫的人,也不過站一短暫的時間。平常時,人們很少要那麼跟起腳來站立,也許是個矮子,為了與人比高,才這樣做,或者,偶然遠望,才那麼踢起腳來。但是,到底是站不久的。這便是「企者不立」的道理。

「跨者不行」是說跨開大步在走路,只能暫時偶然的動作,卻不能永久如此。如果你要故意跨大自己的步伐去行遠路,那是自取顛沛之道,不信,且試跨大步走一二十里路看看。大步走,跨大步是走不遠的。因此,老子用這兩個人生行動的現象來說明有些人的好高騖遠,便是自犯最大的錯誤。「企者」,就是好高,「跨者」,就是騖遠。如果把最淺近的、基礎的都沒有做好,偏要向高遠的方面去求,不是自找苦吃,就是甘願自毀。由這兩個原則的說明,就可明白「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四不的道理。

「自見」、「自是」、「自伐」、「自矜」,是人類的通病,一般人的心理,大多具有這些根本病態。舉一個現在社會上常見的例子,當我們經常到一家名餐廳宴會,這家會做菜的名廚師,在我們吃飯當中,出來打一照面,招呼貴賓的時候,我們就要向他恭維幾句,或者敬他一杯酒,表示他做的菜真是高明,不然,他就很掃興,「喀然若喪其耦」了!如果說,你的菜做得天下第一好,那麼,雖然他這時還掛著一臉的油煙,累得要死,可是心裡的滋味,卻舒服得很,這是一般的常理。所以,老子在這裡再三說明,一個人有了「自見」、「自是」、「自伐」、「自矜」的心病,一定要能反省,知道自加改正才好。但從道理法則上講,這些心理的行為,卻是「餘食贅行」。「餘食」是多餘吃的。等於一個人飯已吃飽了,再吞一口都吞不下去,但還要再吃一個大面包,這一下非得胃病不可,甚至還要去看醫生,或者是要開刀呢!贅,就是瘤子,等於甲狀腺腫大,脖子就會長粗了。我們正常的身體,在任何部位,長出一個瘤子,那當然是多餘的。像我們合掌的時候,五指就夠用了,有的人長出六個指頭,這就是「贅指」。多一個指頭就麻煩,手套還要另做。「物或惡之」,任何一樣東西,都有自然的定形,變體都是不正常的,即使是植物,過分地長出來一個多餘的附件,不但自己增加負擔,而且令人討厭。何況一個平常的人呢!假使你這個人已經很高明,高明就高明又何必一定要別人加說一句你太高明。你是不是高明,別人慢慢自會看清楚的。假如自己天天喊我很高明,除了做廣告以外,那還有什麼用呢?所以有道之士,自處絕不如此,絕對沒有這種心理行為,才算合於道行。

投鞭斷流的苻堅

但是,所謂「有道者不處」的「有道者」,難道是專指「入山唯恐不深,避世唯恐不遠」的山林修道之士嗎?當然不是如此,綜合老子所謂的「道」,既不如佛家一樣的絕對出世的,也不是如儒家一樣的必然入世的,它是介於兩者之間,可以出世,亦可以入世的。換言之,有體有用,道體在形而上的自然,道用卻在萬物萬事,平常日用之間。因此,他的道,也正如孔子的門人曾參所著《大學》一書中所說的「自天子以至於庶人」,都不能離開此道。

因此,老子前後所說的知四不——不自見、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在體而言,有同於佛說的離四相——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在用而言,又同於孔子所說的戒四毋——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恰如其分。所以,它不但只限於個人自我的修養,僅是修道者的道德指標,同時,也是所謂帝王學——領導哲學最重要的信守,最基本的修養。我們現在隨便舉出古今歷史上兩個事例,說明凡是要立大功、建大業的人,只要一犯此四個原則,絕對沒有不徹底失敗的。

第一個例子,就是東晉時期,史稱五胡十六國亂華的時代,秦王行堅的故事。[手機電子書網]

苻堅就其君——姚生,自立為王,正當東晉穆帝——司馬觸昇平元年(西元三五七年),他起用了那個在野的名士、平時們蝨而談天下事的王猛為政,不過十三四年之間,北滅燕雲,南脅東晉,大有不可一世的氣勢。在過不了幾年,王猛得病將死(王猛當政也只十六七年),苻堅不但為他百計祈禱,並且還親自到病榻訪問後事。王猛對他說:

「善作者不必善成(成功不必在我之意),善始者不必善終(也就是《易經》坤卦無成有終的意思)。古先哲王,知功業之不易,戰戰兢兢,如臨深谷。伏惟陛下,追蹤前聖,天下幸甚。」

又說:

「晉雖僻處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沒之後,願勿以晉為圖(告訴他,切莫輕易南下用兵圖謀東晉)。鮮卑、西羌,我之仇敵,終為大患,宜漸除之,以安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