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就開了抽屜拿了一錠十兩重的金元寶,從牆上丟了過去。那兩夫妻正在做豆腐,又唱歌,又說笑,聽到門前「撲通」一聲,掌燈來看,發現地上平白地放著一個金元寶,認為是天賜橫財,悄悄地撿了回來,既不敢歡笑,更不想歌唱了,心情為之大變。心裡想,天上掉下黃金,這怎麼辦!這是上天賜給我們的,不能洩露出去給人家知道,可是又沒有好地方儲藏——那時候當然沒有使用保險櫃——放在枕頭底下不好睡覺,放在米缸裡也不放心,直到天亮豆腐也沒有磨好,金元寶也沒有藏好。第二天,兩夫妻小組會議,這下發財了,不想再賣豆腐了,打算到哪裡買一幢房子,可是一下子發的財,又容易被人家誤以為是偷來的,如此商量了三天三夜,這也不好,那也不對,還是得不到最好的方法,夜裡睡覺也不安穩,當然再也聽不到他兩口子的歡笑聲和歌唱聲了!到了第三天,這位富商告訴他的太太說:「你看!他們不說笑、不唱歌了吧!辦法就是這麼簡單。」
窮人沒有見過很多的錢,也沒有經歷過財富的日子,以為財富很好,認為財富多了,就會快樂和幸福。過去的時代,住在海邊的窮人家就很可憐,一年到頭,只吃一點番薯幹,摻了一些糙米做稀飯,除此之外,一點液得發臭的成魚,算是佐餐的副食。偶然吃到一點青菜、豆腐,那是一種大享受。曾經有一個窮人,發了一個大願,他說,如果我某人將來有錢的時候,天天要吃青菜豆腐,才夠意思,這就是他一生的最高慾望了!他可不知道,有錢的人吃青菜豆腐,並不算一回事,他以為青菜豆腐便是世上最好的菜餚。但是,誰又真能瞭解,知識愈多,煩惱愈大。財富越大,痛苦越深呢!所以佛經裡把煩惱叫做「煩惑」,愈有煩惱,思想就愈迷惑不清。
「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老子說:自古以來,有道的人——聖人,必是「抱一為天下式」,確然而不可拔,固守一個原則以自處。但是,什麼叫「一」?「一」者,道也。下面會有解釋,這裡暫時保留。總之,他是說人生於世,做人做事,要有一個準則,例如現在很多青年同學,並不如此。問到他們的人生觀是什麼?他們都茫然不知所對。許多讀到大專畢業的同學,甚至拿到碩士、博士的人,談到他的人生觀,總是說還沒有確定。你作木匠就作木匠,做泥水工就做泥水工,當皇帝與作泥水工,只是職業上的不同,人格則仍然是一樣的。人要認定一個人生的目標,確定自己要做什麼。要做一個學者,就準備窮一輩子,如果又怕窮,又想當學者,幾乎是不可兼得,無法兩全的事。但是人生觀總是要有個確定的目標才對。所以「聖人抱一而為天下式」是為至要。
四不的領導學
接著一式以後,便講:「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道家的老莊,與佛家、儒家,三家教人的道理,幾乎都是一樣的。不過佛家、儒家是從正面上講,老莊道家是從反面上說的。反面說的意義深刻,不但深刻,而且更具有啟發性的作用。因為佛家與儒家是從正面上說的,往往變成了教條式的告誡,反而使人產生抗拒性的意識。至於老莊道家的說法,卻合乎「曲則全」的作用,比較使人容易接受。
「不自見故明」。人本來要隨時反省,使自己看見自己才好,為什麼在這裡卻說要「不自見故明」呢?這是說,要人不可固執自己主觀的成見,執著了自己的主觀成見,便同佛家所說的「所知障」,反為自障了!因為自有主觀成見,就無法吸收客觀的東西,因此而說「不自見故明」。尤其對一個領導的人來講,千萬不要輕易犯了這個錯誤,即如一個公司的老闆、董事長,一旦事業成就,便不可得意忘形,須有「不自見」,才能更加明白事理。有人說,老莊是帝王學,是偉大的領導術,也許重點就在這些至理名言中。當一個領導群眾的人,千萬不可有「自見」,需要多聽聽別人的意見,把所有的智慧,集中為你自己的智慧,你的智慧就更大了。那就合乎「不自見故明」的道理了。
「不自是故彰」。「自是」與「自見」差不多是同一個道理,但同中有異。「自是」是主動的認為我一定都對的,我的絕對沒有錯。譬如現在的人,喜歡引用拿破崙說的:「拿破崙的字典裡沒有難字」。乍聽很有氣魄似的,其實,拿破崙就太「自是」,所以變成拿破了輪,結果還是要失敗。只引用拿破崙的話,沒有看到拿破崙的一生,他不過是像項羽一樣的人物,並沒有真正成功的內涵。他的字典裡面沒有難字,那是「自是」,所以,成功果然很難,人不自是,才能開彰大業。
「不自伐故有功」。「自伐」,是自我表揚的代名辭。有了功勞的人愛表功,差不多是人們的常態。尤其許多青年同學們,很容易犯這個毛病,雖然只做了一點事情,就想人家表揚一下,要鼓勵鼓勵。常常以此來作為課題,考察青年同學,看他能穩得住多久時間。有些人穩幾天可以穩得住,多過幾天,心裡就穩不住了,我做的事這麼久了,好像老闆都不知道一樣,就要想辦法表現出來。真正有修養的人要不自伐,有功等於無功,儒家的人常以堯舜來做標榜,「功在天下」,「功在國家」,而他自己好像一點都沒有做一樣,而且更加謙虛,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貢獻似的,那才是不自伐的最高竿,當然不會埋沒了你真正功高望重的知名度的,因為天下明眼人畢竟很多。
「不自矜故長」。「自矜」,也就是現在所講的自尊心,說好聽點叫自尊心,說不好聽就叫做傲慢,自尊心與傲慢,幾乎是同一心態,但用處不同,效果也不一樣。比如,走在街上,看到別人的鈔票掉了,很想把他撿起來,但又不敢去撿,為什麼?因為有自尊心。那你就乾脆撿起來等人來認領,或是送到警察派出所招領,這也沒有什麼不對,所以自尊與傲慢,看是用在什麼地方,用不對了,就是傲慢,用得好就是自尊。傲慢的人不能成功,所以要不自矜才能成長。「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這四不的名句,是告訴我們,為人立身處世必然要記住的道理,豈止要把它作為「座右銘」,應當要把它作為「額頭銘」,要貼在額頭上,記在腦子裡,則終身受用不盡。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講到這裡,全篇還是一句老話——「曲則全」。
剛才是分開作解說,現在老子他說:因為人能夠真做到無爭才行。要怎樣才能做到無爭呢?好處都屬於別人的。例如佛家所說,就要菩薩發心,慈悲愛人,愛一切世人,一切犧牲都是為別人,自己不想得到任何一點報酬。因此,「天下莫能與之爭」。縱然要爭,也沒有用,我既什麼都不要,本來便是空,與「空」爭個什麼!人之所以有禍害、有痛苦、有煩惱,就是因為想抓住點什麼,既然一切都不要、都捨出去了,那自然無爭,自然爭不起來。綜合上面這些道理,也都是為了「曲則全」原則的發揮,看來都是反面文章,同現實一般的人生,都是相反。其實,相反地,正是為了正面可保全自己,成就自己的道德,完美自己的人格,所以,老子加重語氣說:「豈虛言哉」!這不是空話啊,不是空理論啊!
「誠全而歸之」。這句話可以作兩種解釋。一種是說:「曲則全」最重要,人生最偉大的作為,不必要求成功在我,無論在道德學問上的成功,或是事業上的成功。如果「功成、身退而不居」,一切付之全歸,這赤裸裸的坦誠,就是「曲則全」的大道,這才是人生的最高藝術。「誠」字,可以把它作動詞用,說明實在要走「曲則全」的道理,才能夠得上為天下之所歸,眾望之所屬。另外的一種解釋是:「誠」字下面加一標點,構成「誠,全而歸之」。這樣一來,便是說明如何做到「曲則全」的真正條件,那只有一個「誠」字才可。絕對不能把「曲則全」當做手段,要把它當做道德,要真正誠誠懇懇地去做。如果知道「曲則全」的名言,卻把它當成手段去做,那就「不誠無物」,完全不對了。所以,也可以讀成「誠,全而歸之」。這種解釋。也不是我的發明,看了很多古人的註解,果然早已有這一見解。所以,書讀多了,常常發現自己不能「自見」、「自是」,好像有很了不起的見解,以為前無古人,但過了幾年以後,忽然看到另一本書,就臉紅了,原來你的見解,古人早已說過,所以人不能「自是」。固然我並非偷襲古人的見地,但古人也絕不是偷去你的。
這是《老子》第二十二章,他在講「曲則全」之後,下面再給我們申述了很多。也由此可以發現《老子》這本書的編排,有很多章第一句話是最重要,下面即是這個綱要的申述,等於現在寫文章一樣,先標出一個綱要,綱要下面就說出很多重要的道理。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這自然不是那自然
什麼叫「希言」呢?我們都曉得在長江一帶,很久未見面的朋友,偶然來訪,每稱「稀客」,意思是說少見的尊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