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所謂沿流不止,是說我們的思想情緒、知覺感覺,素來都是隨波逐流,被外境牽引著順流而去,自己無法把握中止。
如果能虛懷若谷,對境無心,只有反求諸已,自心反觀自心,照見心緒的波動起滅處,不增不減,不迎不拒而不著任何阻力或助力,一派純真似的,那麼,便稍有一點像是虛靈不昧的真照用了。
總之,「道」,本來便是離名離相的一個東西,用文字語言來說它,是這樣是那樣都不對。修它不對,不修它也不對。
但是在「綿綿若存」,沿流不止的功用上,卻必須要隨時隨地照用同時,一點大意不得。好比有一把極其鋒利的寶劍,拿一根毫毛,捱著它的鋒刃吹一口氣,這根毫毛立刻就可截斷。雖然說它的鋒刃快利,無以復加,但無論如何,一涉動用,必有些微的磨損,即非本相,何況久用、勤用、常用、多用,那當然會使利劍變成了鈍鐵。所以說,即便是吹毛可斷的利劍,也要一用便加修整。隨時保養,才能使它萬古常新,「綿綿若存」。這就是「用之不勤」的最好說明。
人為神的守護人
話雖這樣說,可是後世一般修煉玄宗的神仙丹道派的人們,卻把老子的「穀神」之說改頭換面,拉到道教的《黃庭內景經》裡面,配合上古醫學的《黃帝內經》等原理,把人身的頭腦、心臟、小腹等體內的機能,各個派了一個守護的神人,配合天地日月時間空間方位等法則,隨時隨地加以特別保養,便是修煉神仙丹法的最基本的工夫。如果用西洋的文化分類觀念,這當然屬於神權思想時代的代表作。但是把老子的「穀神」之說,一變而為守護穀神,可以達到長生不死而羽化登仙,這卻是老子的道家思想一變為道教太上老君的第一蛻變。
後來由道家的神仙丹道派,會合佛家修習念身的禪觀方法,再變為「內照形軀」的修煉方術,把人體的頭部、胸部、腹部三處,建立了上中下三丹田「守竅」等的導引方術,由此而有動轉河車、打通奇經八脈、「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的三步功法。由老子的「穀神」不死之說,再度為「守竅通關」超神入化的第二蛻變。
於是,信奉《黃庭內景經》一派的神仙修法,與後世「守竅存神」的丹道修煉,又各主一端,互有異同。只是都忘了老子的「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的告誡,或者把「綿綿若存」又專用在煉氣一步工夫上去。大家都在那裡死守肉身,忙忙碌碌,戰戰兢兢地播弄精神,不免用之太勤,太過背道而馳,無怪老子早有前知,覺得不值後顧,只好騎了一頭青牛出函谷關而西邁了。
其實,人身本來就是一個空谷,古人曾形容它叫臭皮囊,或臭皮袋,它是生命的所屬,是生命的工具,並非生命永恆的所有。至於虛靈不昧,用之如神的生命元神,則借這往來只有一氣如「橐囗」作用的空殼子以顯靈。如能在一動一靜之間,「寂然不動,感而遂通」,隨時隨地知時知量,知止知休,「吹毛用了急須磨」地「用之不勤」,「穀神」便自然不死。何況死也只是一番大體大息的作用,死即有生。「穀神」本來就是不死的,又何必要你忙忙碌碌守護它,才能使此「穀神」不死呢?真是如此,那麼神不如人,守此「穀神」,又何足可貴!這大概都是急於自求長生不死的觀念太切,把《老子》斷章取義,弄出來的花招。其實,再接下去,連著一讀下文,便不致於被「穀神」所困,而且可以瞭解「用之不勤」也是天地萬物自然的法則。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老子的不自偷生
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到「多言數窮,不如守中」,再到「穀神不死」、「用之不勤」,便進而說明天地與萬物的生命所以自然而長生的道理。因此而有「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的說明。
但是,老子用了一個天地與生命「不自生」,又播弄得後世的推理猜測,頭昏腦脹,不堪紛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