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1頁

總之,「天道遠而人道邇」,仙佛遇緣的傳說,事近渺茫,也無法確切地考據,存疑可也。

英雄退步學神仙

李泌在衡山的隱士生活過不了多久,身為太上皇的唐明皇死了,肅宗跟著也死了,繼位當皇帝的,便是李泌當年特別加以儲存的皇太子廣平王李豫,後來稱號為唐代宗。代宗登上帝位,馬上就召李泌回來,起先讓他住在宮內蓬萊殿書閣,跟著就賜他府第,又強迫他不可素食,硬要他娶妻吃肉,這個時候,李泌卻奉命照做了。但是宰相元載非常忌妒他的不合作,找機會硬是外放他去做地方官。代宗暗地對他說,先生將就一點,外出走走也好。沒多久,元載犯罪伏誅,代宗立即召他還京,準備重用。但又為奸臣常衰所忌,怕他在皇帝身邊對自己不利,又再三設法外放他出任澧郎峽團練使,後再遷任杭州刺史。他雖貶任地方行政長官,到處仍有很好的政績,這便是李泌的「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的自處之道。

當時奉命在奉天,後來繼位當皇帝,稱號為唐德宗的皇太子李適,知道李泌外放,便要他到行在(行轅),授以左散騎常侍。對於軍國大事,李泌仍然不遠千里地向代宗提出建議,代宗也必定採用照辦。到了德宗繼位後的第三年,正式出任宰相,又封為鄴侯。勤修內政,充裕軍政費用。保全功臣李晟、馬燧,以調和將相。外結回紇、大食,以困吐蕃而安定邊睡。常有與德宗政見不同之處,反覆申辯上奏達十五次之多。總之,他對內政的處理,外交的策略,軍事的部署,財經的籌劃,都做到了安和的績效。

但德宗卻對他說:我要和你約法在先,因你歷年來所受的委屈太多了,不要一旦當權,就記恨報仇,如對你有恩的,我會代你還報。李泌說:「臣素奉道,不與人為仇。」害我的李輔國、元載他們,都自斃了。過去與我要好的,凡有才能的,也自然顯達了。其餘的,也都零落死亡了。我實在沒什麼恩怨可報的。但是如你方才所說,我可和你有所約言嗎?德宗就說,有什麼不可呢!於是李泌進言,希望德宗不要殺害功臣,「李晟、馬燧有大功於國,聞有讒言之者。陛下萬一害之,則宿衛之士,方鎮之臣,無不憤怒反厭,恐中外之變復生也。陛下誠不以二巨功大而忌之,二臣不以位高而自疑,則天下永無事矣。」德宗聽了認為很對,接受了李泌的建議。李晟、馬燧在旁聽了,當著皇帝感泣而謝。

不但如此,他做起事來,非常認真負責,曾經與皇帝力爭相權。因為德宗對他說:「自今凡軍旅糧儲事,卿主之。吏禮委延賞(張延賞),刑法委渾(渾鹼)。」李泌就說:「陛下不以臣不才,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職,天下之事,成其平章,不可分也。若有所主,是乃有司,非宰相矣。」德宗聽了,便笑著說,我剛才說錯了話,你說的完全對。

不幸的是,宮廷父子之間,又受人中傷而有極大的誤會,幾乎又與肅宗一樣造成錯誤,李泌為調和德宗和太子之間的誤會,觸怒了德宗說:「卿不愛家族乎?」意思是說,我可以殺你全家。李泌立刻就說:「臣惟愛家族,故不敢不盡言,若畏陛下盛怒而曲從,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曰:吾獨任汝為相,不諫使至此,必復殺臣子。臣老矣,餘年不足惜,若冤殺鉅子,使臣以侄為嗣,臣未知得欲其祀乎!」因嗚咽流涕。上亦泣曰:「事已如此,奈何?」對曰:「此大事願陛下審圖之,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國者。」

接著李泌又提出唐肅宗與代宗父子恩怨之間的往事說:「且陛下不記建寧之事乎?」(唐肅宗因受寵妃張良梯及奸臣李輔國的離間,殺了兒子建寧王李談)德宗說:「建寧叔實冤,肅宗性急故耳。」李泌說:「臣昔為此,故辭歸,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復為陛下相,又觀茲事。且其時先帝(德宗的父親代宗)常懷畏懼。臣臨辭日,因誦《黃臺瓜辭》,肅宗乃悔而泣。」(《黃臺瓜辭》,唐高宗太子——李賢作。武則天篡位,殺太子賢等諸帝子,太子賢自恐不免故作:「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搞令瓜稀。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德宗聽到這裡,總算受到感動,但仍然說:「我的家事,為什麼你要這樣極力參與?」李泌說:「臣今獨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內,一物失所,責歸於臣,況坐視太子冤橫而不言,臣罪大矣。」甚至說到「臣敢以宗族保太子。」中間又往返辯論很多,並且還告訴德宗要極力保密,回到內宮,不要使左右知道如何處理此事。一面又安慰太子勿氣餒,不可自裁,他對太子說:「必無此慮,願太子起敬起孝,苟泌身不存,則事不可知耳!」最後總算解開德宗父子之間的死結。德宗特別開延英殿,獨召李泌,對他哭著說:「非卿切言,朕今日悔無及矣!太子仁孝,實無他也。自今軍國及朕家事,皆當謀於卿矣。」李泌聽了,拜賀之外,便說:「臣報國畢矣,驚悸亡魂,不可複用,願乞骸骨。」德宗除了道歉安慰,硬不准他辭職。過了一年多,李泌果然死了,好像他又有預知似的。

歷來的帝王宮廷,一直都是天下是非最多、人事最複雜的場所。尤其王室中父子兄弟、家人骨肉之間權勢利害的悲慘鬥爭,真是集人世間悲劇的大總彙。況且「疏不間親」,古有明訓。以諸葛亮的高明,他在荊州,便不敢正面答覆劉傳問父子之間的問題。但在李泌,處於唐玄宗、肅宗、代宗、德宗四代父子骨肉之間,都挺身而出,仗義直言,排難解紛,調和其父子兄弟之間的禍害,實在是古今歷史上的第一人。因此,汪小蘊女史詠史詩,論鄴侯李泌,便有:「勳參郭令才原大,跡似留侯術更淳」的名句。郭令,是指郭子儀。郭子儀的成功,全靠李泌幕後的策劃。留侯,是寫他與張良對比。可惜在一般史書所載的偏見評語,輕輕一筆帶過,還稍加輕視的色調,如史評說:「泌有謀略,而好談神仙怪誕,故為世所輕。」其實,查通正史,李泌從來沒有以神仙怪誕來立身處事。個性思想愛好仙佛,只是個人的好惡傾向,與經世學術,又有何妨?善用謀略來撥亂反正、安邦定國,謀略有什麼不好?由此可見,史學家的論據,真是可信而不能盡情,大可耐人尋味。

總之,大略講了中唐時期的郭子儀與李泌的歷史經驗,說明本章「衝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的效用,見之於文武將相在事功上的成就,可觀可法之處甚多。這段的發揮就暫且到此為止。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囗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聖人與芻狗

從《老子》第一章「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到「道衝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都以似異實同,體同用異的表達,說明道體的會同和作用的差別,由個人身心體會大道和立身處事的體同用異的層次。到了本章,又特別提出一則驚世駭俗的名言讜論,致使後世眾說紛紛,各抒己見。甚至,因此確認老子為陰謀家的鼻祖,或者指老子鄙夷儒家,薄視仁義,將人文的一切道德觀念,視為知識的偽裝。見仁見智,各執一端。誰是異端,誰是正見,本來便是各個思想上主觀的認定,也無足為怪。但老子在文言字句上,確是直截了當地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文從字順,難道這不是尖刻諷刺的語意嗎?其實,並非如此,未必盡然。

為了說明其中的道理,必須先對本文中兩個名辭的內涵作個交代。一是「芻狗」,一是「仁」。「芻狗」,是草扎的狗,當然不是真的狗。說句老實話,我們的先民吃狗肉是很通常的事,直到現在,廣東的同胞們還喜歡吃狗肉,並不為怪,那是先民習俗的遺風。古人所謂家有六畜以備撰食,狗便是六畜中之一。因此,上古的祭祀,用狗肉作祭品,是很普遍的事。大約到了商、周以後,在祭祀中,才漸漸免除了狗肉這項祭品。但在某些祀典中,仍然須用草扎一個象形的狗,替代殺一頭真的活狗,這就是「芻狗」的來源。芻狗還未登上祭壇之前,仍是受人珍惜照顧,看得很重要。等到祭典完成,用過了的芻狗,就視同廢物,任意拋棄,不值一顧了。這正如流傳到現在的民俗祭神,有時簡化一點,不殺活豬,便用米粉做一個豬頭來拜拜,拜過以後,也就可以隨便任人當副食,而不像供在祭壇上那麼神聖不可侵犯了。「仁」字,在《老子》這章的本文中,當然是代表了周秦時代諸子百家所標榜的仁義的「仁」,換言之,也就是愛護人或萬物的仁慈、仁愛等愛心的表相。

當在春秋戰國之際,諸侯紛爭,攫掠一般平民的生命財產、子女玉帛,割地稱雄,殘民以逞,原屬常事。因此,知識分子的讀書人,奔走呼籲,號召仁義,揭示上古聖君賢相,要人如何體認天心仁愛,如何以仁心仁術來治天下,才能使天下太平。不但儒者如此,其他諸子百家,大概也都不外以仁義為宣傳,以仁義為號召。無論是哪一種高明的學說,或哪一種超然的思想,用之既久,就會產生相反的弊病,變為只有空殼的口號,並無真正的實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