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2頁,共2頁

(三)「道」是指形而上的道。如《易·系傳》所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又如道書所說:「離有離無之謂道。」這便同於佛經上所說的:「即有即空,即空即有。」玄妙幽微,深不可測了!

有人解釋《老子》第一章首句的第二個「道」字,便是一般所謂「常言道」的意思,也就是說話的意思。其實,這是不大合理的。因為把說話或話說用「道」字來代表,那是唐宋之間的口頭語。如客家話、粵語中便保留著。至於唐宋間的著作,在語錄中經常出現有:「道來!道來!」「速道!速道!」等句子。明人小說上,更多「某某道」或「某人說道」等用語。如果上溯到春秋戰國時代,時隔幾千年,口語完全與後世不同。那個時候表示說話的用字,都用「曰」字。如「子曰」、「孟子曰」等等,如此,《老子》原文「道可道」的第二個「道」字是否可作「說」字解釋,諸位應可觸類旁通,不待細說了。

講到這裡,順便也把古書上的「天」字提一提。古書上的「天」字,大約也概括了五類內涵:(一)天文學上物理世界的天體之天,如《周易》乾卦卦辭「天行健」的「天」。(二)具有宗教色彩,信仰上的主宰之天,如《左傳》所說的「吳天不弔」。(三)理性上的天,如《詩經》小節的「蒼天蒼天」。(四)心理性情上的天,如《泰誓》和《孟子》的「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五)形而上的天,如《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

首先了解了這些用字,那麼,當我們看到古書的「道」與「天」,甚至在同一句中,有時把它當動詞或形容詞用,有時又把它當名詞用,就不會混淆不清了。

假定我們要問,《老子》本書第一章首句中兩個「道」字,應當作哪種解釋才恰當?我只能說:只有親見老子,來問個清楚。不然都是他說老子,或我說老子,姑且備此一格,別成一家一言,能說到理事通達,也就差不多了,何必固執成見,追究不休呢!你千萬不要忘記老子自說的「道常無為」、「道常無名」,以及「道法自然」等的觀念。

有無主賓

關於宇宙萬物的「有生於無,無中生有」的形上與形下問題,以西洋哲學的治學習慣來說,其中就包涵了宗教哲學中宇宙萬有的來源論,以及純粹哲學的唯心、唯物、一元、多元、有神、無神等學說的尋探。

假定宇宙萬物確是從本無中而生出萬有萬類。無中何以生有?便是一個莫大的問題。以宗教神學的立論,從無生有,是由第一因的主宰的神所發生。但在佛學中,既不承認神我是第一因,也不承認有一情緒化的權威主宰所能左右;可是又不否認形而下神我的存在。只說「因中有果,果即為因」的因果互變,萬有的形成,有生於空,空即是有,因緣和合,「緣起性空,性空緣起」。因此,與老子的有、無互為因果論,恰恰相近。所以後來佛學輸入中國,與老莊學說一拍即合,相互共存了。

這個有無互為生滅的觀念,從週末而到現代,幾千年來,一直成為中國文化中普遍平民化的哲學思想,在中國曆代的文學詩詞或學術史上,到處可見,尤其明、清以後有名的小說,如《紅樓夢》、《西遊記》等等。《紅樓夢》開頭的一僧一道的開場白,與有名的夢遊太虛幻境,以及「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乃至假託林黛玉的筆下反罵賈寶玉:「無端弄筆是何人?剿襲南華莊子文。不悔自家無見識,卻將醜語低他人」等等老莊與禪道思想,幾乎俯拾皆是。難怪後人有強調《紅樓夢》是一部道書。甚至趕上現代的時髦,又說是一部禪學了!

閒話不說,書歸正傳,由《老子》第一章的「有、無」與「有名、無名」問題告一段落。跟著而來的,便是「常無、常有」的附帶問題。我們既已認可首章的「無」與「有」兩個字各自標成一句,構成一個觀念。當然文從字順,下面句讀,也使承認是「常無」與「常有」,而不照一般傳習,讀成「常無慾」與「常有欲」了。不過,以一般從事學習修道或專講修心養性之道的立場來講,認定「常無慾」與「常有欲」的句讀才是對的。那也不錯,反正增增減減,都在尋章摘句之間玩弄文字的把戲,如以老子看來,應當是「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了!

前面已經說到本無是天地的原始,妙有是萬物萬有的來源。因此,他跟著就說:「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檄。」「故」字,當然便是文章句法的介詞,也就是現代語文慣用的「所以」的意思。老子這句話用白話文來說,就是——人們要想體認大道有無之際,必須要修養到常無的境界,才能觀察——體察到有生於無的妙用。再說,如果要想體認到無中如何生有,又必須要加工,但從有處來觀察這個「有」而終歸於本來「無」的邊際。「徼」字,就是邊際的意思。

玄元之妙

好了,到此我們已經看出《老子》本書在第一章中的三段要點。真有一語中具備三玄門,一玄門具備三要義的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