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之後,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很長的隊伍的盡頭。
「我們在等什麼?」你問前面的旅行者。
「去投訴,」她說,「有一個櫃檯。」
你順著一排排的旅客往前看去。前面有一個亭子,櫃檯上方有一扇敞開的窗戶。是梅里亞姆在視窗耐心地聽著排隊等候的旅客抱怨。她認真地點點頭,時不時地微笑。
「真周到。」你說。曠日持久的排隊時間現在看來是件好事。考慮到事情的結局,你預計會有很多抱怨。你需要一些時間。
你幾乎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所以你決定從大的事情開始。戰爭,你想。戰爭是可怕的,各種形式的戰爭都很糟糕——衝突和暴亂,戰鬥和爭鬥,報復和鬥毆,以及所有的暴力衝突。還有卑鄙無恥。卑鄙的人很爛。事實上,值得抱怨的人有很多種——不公平的、自私的、粗魯的,更不用說貪婪的、不誠實的、傲慢的、自以為是的、自命不凡的、膚淺的、物質主義的、自大無知的。你想知道你在櫃檯前還有多少時間。你害怕對其他旅客的怨氣會填滿自己所有的時間。然後還有痛苦。痛苦,嗯,很痛苦。割傷,刮傷,擦傷,瘀傷,骨折。八歲時的牙痛,刻骨銘心。還有那次你把鐵門摔在腳趾上,指甲蓋下面的血變成了黑色,疼了好幾天,最後爸爸終於把你送到了急診室,他們用鋒利的針頭紮了一下,把瘀血清除乾淨。還有你二十多歲時的腎結石。你高中時因為發高燒錯過了與朋友們一起去郊遊。
仔細想想,錯過了那場郊遊是個很大的遺憾。這是另一個要抱怨的事。你也沒有在義大利吃過新鮮的義大利麵,也沒有聽過獅子的吼叫,也沒有用望遠鏡看夜空。長大後你不是宇航員,不是消防員,也不是海盜。你沒有看到、聽到、聞到、嚐到或感受到現實中的很多東西。你沒能做的事有一大堆。
隊伍移動得比你預想的要快,隨著你的投訴清單擴大,隊伍越來越短。你繼續完善清單的組成,最終從重大事件轉移到瑣碎的事情上,它們規模小不代表重要性也減少。有飛機上的食物、垃圾郵件、惡劣天氣、電影院隔夜的爆米花、二十四小時不停的新聞。還有交通、痤瘡、賬單、工作、蚊子——
「哦,是小型犬!」你感嘆道。直到面前的旅人眼前一亮,你才意識到自己大聲說出了這句話。
「哦,我很喜歡那些!」她說。
「喜歡?」你難以置信地說道。「它們簡直可怕。」這些小毛狗根本就不能算是狗,女人把它們塞進自己的手提包裡,它們在人類腳邊盤旋,發出刺耳的叫聲。
「我喜歡它們的小臉蛋,」你旁邊的人說,「太有表現力了。還有它們好鬥的態度,太可愛了,太有個性了。」
「我想它們也不全都那麼討厭,」你承認道,「既然你提到了,我記得有一兩個例外。」
「哦,不,」她說,微笑著揮揮手錶示抗議,「小型犬都很可愛,每一個我都喜歡。」
顯然,小狗不會出現在她的投訴清單上,你覺得也許它們也不應該出現在你的投訴清單上。如果另一個旅行者能夠如此珍惜它們,那麼它們不可能天生就是壞的,因此,你的抱怨的源頭,應該不是小狗,而是你對小狗的認知。然而,你的認知是你的一部分,你不能抱怨自己。你就是你自己的責任。
你把小狗從你的清單上劃掉,意識到,按照這個道理,你也必須把其他任何一個旅行者所愛的東西也劃掉。抱怨似乎不再有意義,這讓你懷疑,也許你的其他一些抱怨也沒有什麼意義。你真的能抱怨自己沒去過義大利,自己不是宇航員,或者其他沒有發生也不真實的事情嗎?抱怨那些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感覺不合邏輯,也許還有點瘋狂。你可能還不如抱怨事實或虛構的事實,或者抱怨每天早上有一隻獨角獸沒有來接你上班,或者綠矮精從來沒有實現你的願望。你也把這些事情從清單上劃掉,然後把注意力轉到另一類——與你所重視的事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所謂的「必要之惡」。疼痛提醒你有危險。發燒抵禦感染。自由意志讓人類有無數種方式把自己變得面目可憎。戰爭也是人們隨意表示不同意引發的結果,雖然是個悲劇。
不知怎的,你知道這些想法在旅途中不會有太大的分量,你以前很可能聽過這些論點,但不知為什麼,現在看來它們更有說服力。這並不是說你突然認為這些東西都是好的。痛苦是痛苦的。犯罪是不公正的。只是,你覺得抱怨這些事已經不合適了。你把清單縮減到只剩下一些瑣碎的事情,你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這些事困擾。小型犬?你是認真的嗎?事實上,你很難想象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如果你真的抱怨,很可能是向其他旅客抱怨。當然不是向梅里亞姆抱怨,她還在櫃檯後面等你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你想從哪裡開始?」她問道,翻閱著手中的清單。
「我想我什麼都沒有。」
梅里亞姆驚訝地抬起頭來。「真的?」
「是啊,」你說,想了想說,「我很好。」
梅里亞姆放下了她的資料夾。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我很高興。」她說,眼睛裡閃著亮光。「謝謝你。」